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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禁食 ...

  •   章珩琤换衣服的身影映在隔帘上,伸手从头套上T恤的黑色影子被放大,那瞬间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瑞崃埋头继续解决已经有些凉的,晚饭。

      一晚上鸡飞狗跳。
      早先把邗贻珏送回去,给章珩琤拿完东西,他回了一趟“小点心”。本想交代阿青记得早上泡豆子,揉好要醒的面。想了想又实在不算太放心,索性发通知让再歇一天。
      冲完澡出来,姥姥不仅没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煮了盘饺子。瑞崃想着把章珩琤放医院身边没个人太久,也有些不落忍,着急走。
      耳边全是吹风机运转的嗡嗡声。老太太把煮好的饺子进饭盒,一边对他说着什么,见他没应,回头提高了音量。
      瑞崃关了吹风机,终于听见姥姥在问他:“手给划拉一刀,最后又这么装着没带走,搁桌子上?给谁的啊?”

      他才看到被移到饭桌上的保温壶。
      “没谁,我自己煲来喝的呗。”他低头,淡淡应了句,便抬手准备继续吹头发,当然主要是吹后颈打湿的衣服。
      “你可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做吃的人,不爱吃。你才不舍得为自己费那功夫。”老太太一点儿不好糊弄,语气里甚至有些嫌弃他演技拙劣的意思。
      瑞崃打算当没听见,开了机器,嗡嗡声由弱及强的那个间隙,几个字见缝插针地让他傻了眼。

      “是你那老板吧。”

      那会儿瑞崃觉得,耳边的嗡嗡带得脑子里也开始嗡嗡。瞪大了眼睛抬头,却见对方仍一派淡定扣着饭盒盖儿。
      似乎,那句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的话,不是她说出的。

      瑞崃欲言又止,半天也没能找到恰当的话开口。
      “你怎么——”

      老太太抬头瞧他一眼,却跟他预想的一切可能有的反应都不一样。
      “我就说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软。人家再有钱,你心里欠着还是不舒服吧。我当初就说你要实在想在这边开店,我和你姥爷给你凑凑,你妈出点儿,也能盘下个。你非得承那情,现在献个殷勤又拉不下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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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现在,瑞崃拧开兜兜转转带来医院的这一壶汤,想起这番乌龙,都觉着有些惨淡的好笑。

      误会家长知道了自己喜欢一个男人,还是,自己因为这误会差点被动出柜,哪个更好笑,他也不是很确定。
      他差点就以为,自己成了世界第一孤芳自赏的戏子,自认入戏,实则,连就见过卓承玦一面的姥姥都能看出来他那点小心思。
      大抵,今晚,准确是昨天的一切,还是让他变得风声鹤唳,做贼心虚了。

      如今,这方陌生安静的房间,一个不够熟悉的人,似乎,反而成了一个小小的,暂时躲雨的屋檐。
      那些鸡零狗碎,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恍如隔世。

      “啥东西呀,这也太香了。”庄笑医生拿着东西进了门。
      “家里带的汤,我姥塞袋子里,刚忘拎出来了,过来一起喝呗。刚让你吃饺子你就吃了俩就被叫走了。这都快冷了。”瑞崃往一边让了让。
      “尝俩就行了,我先帮病人输液。你快吃吧,折腾一晚上连饭都没吃上,小心下次被扎的就是你。”说着,吓唬小孩儿似的,扬了扬手里拿的铁盘。

      瑞崃笑,“不带这么咒人的啊,你给医院拉业务有提成还是怎么的?”
      倒满了一壶盖,又往自己喝水的纸杯倒了些,汤还冒着袅袅热气,“真的,鸽子汤,炖了大半天呢,很补的。来喝点儿,我也喝不完。”
      庄笑俯身嗅了嗅,十分认真地点点头,说的话却很扫兴。
      “其实,科学来讲,炖得久的汤越没什么营养,汤里浓缩的不是精华,是嘌呤。你放盐了吗?”
      瑞崃扭头,翻着眼与他快眯成缝的眼睛隔着黑框眼镜对视,被噎得无语,摆摆手,“没放盐。行了行了,不打扰您治病行医,在你们大夫眼里这世上还有几道营养菜啊。”
      “哎呀,不要这么暴躁嘛。没放盐稍微好点儿。我只是想跟你说,不要寄托于靠喝炖汤补充营养。但就这点嘌呤的伤害值也赶不上我一个星期熬的夜。反正我是没打算活多长,生而为人,要过嘴瘾完全没问题。给我留点儿,我待会儿喝。”

      瑞崃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人中,嘴贫的,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功力高深。唯二话少不聒噪除了小超,就是卓承玦。用上排除法,他灵光乍现地想,是不是因为这样自己才喜欢他。

      “我怀疑李浩洋不是你大舅哥,是你亲哥。欠得一样儿一样儿的。”

      说完,正打算扭回头继续吃饺子,章珩琤撩开了帘子。
      他换下了那件黑色衬衫,身上是瑞崃随手塞的白色T恤,有些宽松,但他肩宽身长,看起来也并不算颓丧。衣冠楚楚时吹起的的额发也柔顺下来,侧面还有一小撮头发翘着,他不知道。拿着手机和充电器走过来,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单看脸,章珩琤也不怎么显年纪。
      瑞崃看了他的护照,他年龄比他想的要小,33岁。邗贻珏当初进他们公司很费了些功夫,面试了好几轮儿,这个年纪在那样的公司坐到那样的位置,不是自家有矿,很算得上,年轻有为。
      而长得,就更小些。可他整个人的感觉,却似乎,早就应该是这个年纪。

      看起来年轻了,可能,只是白日的那种令他符合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该有的持重端肃,冷漠矜傲,消弭了。
      夜晚就是如此,让人冲动也让人柔软。大抵是,在深夜里,所有人都像被无形却可感的东西包裹着,情绪都带着某种被击打也不痛不痒的软壳子。
      所有的,都缓慢,都朦胧。

      “庄医生,要是不耽误,要不,您先用餐吧。我正好想先去一趟洗手间。”
      章珩琤的嗓子有些些哑,那种瑞崃有点讨厌的冷意转化为更诚恳的温度,甚至因为病弱,有了一丝丝乖觉意味。
      “那,也行,你先去吧。可以顺便观察还有没有黑便,一般胃出血——”
      “咳——咳咳咳”瑞崃喝的第一口汤刚进嗓子眼儿,被庄笑四平八稳、公事公办的医嘱一呛。

      抬眼,章珩琤恰好望过来。本来他想笑,看着对方尴尬避开的眼神,还有任谁看都泛了红的耳朵,觉得这人有了人味儿顺眼不少,便善心大发打圆场。

      他咽下去,抗议一般,拉高声音:“庄大夫,你故意的吧,这儿还有人吃饭呢!”
      然后对着还有些无措立在一旁挡了他半边光的人伸手。
      “充电是吧,这儿有个插座,给我吧。”
      “谢谢。”
      章珩琤难得有些快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他的手指还是很凉,在瑞崃温热湿润的手心一触即走。
      可不知脑子抽什么风,转身离开前来了句:“那我先失陪一下。”

      瑞崃也不知自己抽什么风,在他拉开门时,恶作剧的冲动一拱,装得很真心实意地,对着章珩琤的背说:“还晕不晕,用不用扶你啊?这次不会再倒厕所里吧。”

      然后他更没想到的是,本来尴尬得不轻的人,没有如他所料红了耳朵,再红脸皮,快点逃离现场。
      而是,捏着门把,扭过头,对着他,笑了。

      如何形容章珩琤那样一个笑呢?
      当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小说里重点着墨的段落,更不似哪部电影的慢放特写镜头那般夸张。
      瑞崃只是觉得,他第一次见章珩琤笑,其实,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尤其眼睛,很亮。眼睛的线条活起来,粼粼的波纹夹着江面倒映的一轮月亮。
      不仅不怪异不冷漠。对他,反倒像宽待一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儿,有些无奈,有些开怀。
      像是,他们已经很熟很熟了。

      “黑便”的余韵在瑞崃这里还未散去,对医生,仿佛真是,家常便饭。庄笑不仅吃得挺香,喝得畅快,还颇闲适地跟他唠嗑。
      “上星期洋哥还在说,小马哥太久不去他酒吧,他生意惨淡了很多。说你得空儿去,开伍佰专场他都不说什么。”

      瑞崃平时既不爱喝酒,也不爱唱歌。但喝了酒,就爱唱伍佰的歌。喝得越多唱越久,最瞩目的战绩是有次连唱五遍《被动》,唱得把场下的人都教会了,被轰下场。因而常常被李浩洋一帮人拿来当段子说。

      瑞崃懒得理他,给章珩琤的手机充上电,也不想吃了,拿了纸擦嘴。

      “伍佰咋滴啦?不懂欣赏!李浩洋还好意思说自己搞摇滚。”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你去露露帅脸。揽揽客。”

      瑞崃倚着柜子掏出手机玩儿消灭星星。
      “卖艺不卖脸。不过这次欠你个人情,那我是得报答报答他,等姥爷出院,我请你去他那儿喝酒。”
      “嘿嘿嘿,那敢情好。这个星期我上了三四天夜班儿,都快不知道正常生活是啥样儿了。”

      一盘饺子快见底,庄医生用筷子点点饭盒,瑞崃抬抬下巴示意,他便也不客气搛起来吃了。
      “你放心,我都拜托好了,给你加个塞儿挂王教授的专家号。明天详细检查完,他约好的看完,会匀时间给姥爷看看的。”

      听到正事儿,瑞崃把游戏退了,给庄笑喝完的壶盖又倒上满满一杯热汤。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你要报答我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刚想出口的谢谢,你又给我堵回去。你多喝点儿,不喝也浪费。这么高嘌呤也不能给姥爷喝。”
      “他不能喝,是因为他血压高啊。你这一定不能给他喝,会升血糖血压的。他只能吃清淡点儿。”

      瑞崃也往自己的杯里续汤,保温壶挺能装,昨天的他没料到,最后这汤,落得这么个“一文不值”的下场。
      可见自我感动的事情,要少做。

      片刻,心里又突然一动,便问:“那这个,那位胃穿孔吐血的,能喝吗?”
      “他能喝倒是能喝,饿得受不了喝点儿吧。还是少喝,那哥儿们往后一个星期都怕只能喝粥喝汤了。胃啊,三分治,七分养。”
      “哦。”他停下倒汤的手,按好保温的开关。

      “说到这个,他原来还是个ABC啊。虽然在这边也行,熟人多好照应,咱们科主任恰好是我老师,可以打个招呼。但,输完这点儿,早上反正得重新挂号,你看他要不要转国际部去。他们外国人,那边人少安静,沟通、走报销方便。”
      “行,一会儿我问问他。”
      “话说,他中文名儿到底叫啥呀?我只知道姓张。”
      “章珩琤。zhang heng cheng ”

      对于,他能这样自然顺畅地说出他的名字,瑞崃自己也有些讶然。他今晚只在邗贻珏拿的门卡贴的标签上见过一次,却意外地,记得很清楚。
      或许,是见多了关于玉的字。

      敲门声响起,说曹操曹操到。

      庄医生洗好手消好毒,装备齐全终于重新开始给章珩琤输液时,瑞崃已经收拾好桌子,扔完垃圾洗了手回来。
      他擦着手晃过去,章珩琤没看扎针,略侧着头,状似自然地将目光直线落在一旁的浅蓝床帘上。瑞崃瞥他一眼,脖子上都是紧张而起的青筋。低头看了看,灯光下手背的皮肤看着像是莹白透明的一层薄膜,青色血管分明,像是虬曲的树根。
      接着,他慢条斯理,用十分正经的语调,学术交流般同庄医生搭话。
      “这是不是传说中护士最喜欢,最适合练手扎针的血管啊?”
      “嗯~确实挺不错。实习生最爱,对我嘛,就缺乏了点儿挑战性。”
      “那——是当然,您德高望重,见多识广,技艺纯熟,杀鸡焉用宰牛刀——”

      瑞崃一气呵成,妙语连珠正起劲,坐在床上的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难忽略。不算太熟,嘴贫讲相声,突然有了点偶像包袱。
      他一抬头,就又对上眼神,对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如同一朵风中摇曳的花,等春日里的一只蝴蝶降临。
      章珩琤,又对他笑了。

      瑞崃抬手摸头顶,一半又停下,心想,“这位仁兄的人设要不要崩得这么天翻地覆啊。”
      又有些羞恼,有点凶地问:“干哈呢?渗人得很。”

      对面收敛了些,笑意都敛到眼睛里。
      嗓音还是有点哑,问他:“周扒皮是谁?很出名的历史人物吗?跟秦桧一样?”
      瑞崃有点懵,“嗯?”
      趁他还没明白过来,接着又朝他扔了一炮弹。
      “你是不是不知道,其实按辈分,我得叫邗贻珏,阿姨。你刚才如果说的‘有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那我对她是真没有那个意思。”

      瑞崃终于转过弯来。
      宽厚,乖觉,楚楚可怜之类的,果然都是错觉。这人记性挺好,大概专门记仇练出来的。扮猪吃老虎,绕口令还挺溜,假洋/鬼/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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