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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煎饼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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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了。
云缝溢出的那点天光,仿佛是清晨噙着朝露的第一声鸟鸣撕裂的。接着便是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车声,推波助澜。
气象预报今日有暴雨,但天空澄澈,蝉鸣依旧,没有一丝阴霾的意思。
章珩琤坐在医院小花园边缘的木椅上,捧着半杯仍温热的汤,小口啜饮着。即使是盛夏,早上仍有些凉意,壶盖是隔热的,但握得紧些,手心也仿佛有些热起来。
银色的旅行保温壶,看起来很冷硬笨重,是拔完针,瑞崃临走给他的。特意强调,壶盖已经洗过了,可以直接用。
“我反正搁这儿,你要实在饿了渴了,不介意就倒点儿喝。不愿喝就放着,待会儿邗贻珏过来,你给,”似乎又想起什么,顿了顿改口,“算了,晚点儿我自己过来拿吧。”
无论是怎样的国籍、肤色、种族,人与人,有很大差异,但很多情感依然是普遍共通的。然而章珩琤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热情体贴其实有些奇怪。并不是令人讨厌的意思,而是,对于以前习惯“Yes即是Yes,No便是实在的No”的他来说,有些新奇。
时常是:大而化之的粗糙表象下,又有些意外的周到细腻;异常热络时,又要夹着并不很实意的谦卑。
似乎热情洋溢也要注入中庸内敛,得以,以退为进、不拘小节地隆重盛大着。
而瑞崃大约是个中翘楚。
明明是好意,千方百计要让你觉得不足挂齿、不值一提。不知,是知道害怕对方因负担过度而遭到拒绝;还是,不知如何应对别人稍显激烈的感激之情。
其实,章珩琤哪会介意呢?他已经很,感激涕零、受宠若惊了。
汤还冒着清淡的但很馋人的肉香,汤色是透亮的,浮着一片很碎的暗色红枣皮。没加盐,味道很淡,入口便涌来一丝清甜。也只有中国人的哲学里,才会这样习惯,用漫长的时间精心熬出一锅看似平常朴素的,清汤。
这样的精心当然不是特意为他,他也不是借花来献的佛,更像是,捡漏的。可热汤入喉,至胃,五脏还是都熨帖回暖了。
章珩琤在这个时刻更清明地意识到,记忆中最狼狈的一夜终于落幕。记忆有自我修饰功能,再难受的经历,后来回顾,力量也能消弭一些。因一个陌生人的这点暖,混乱难受的记忆也被修饰得,有些圆满。
其实,应该,也不算是陌生人了吧。
现在章珩琤手机里,已经有备注着对方名字的,联系方式。
在瑞崃说晚些时候再找他拿保温壶时,章珩琤很及时地提出“要不然加个微信吧”。瑞崃看了他一眼,很短暂地迟疑了会儿,掏出了手机。
右手仍按着止血的棉棒,章珩琤用左手按了密码解锁,点开微信,打算扔掉棉棒时,一旁的人制止了他。
“我扫你吧。等会儿你点通过就行。”
瑞崃扫了码,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边很平常地问章珩琤:“我可真先走啦,你确定不用我先送你过去?等会儿庄医生就要下班了,邗贻珏还不知道早上什么时候来呢,你就直接坐着等吗?你一个人行嘛?又要检查又要办住院手续。这可跟你们那种私立预约的不一样。”
章珩琤微弯了嘴角,觉得他操心唠叨一连串的质疑,仿佛他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或缺乏独立生活能力的小学生,颇为有趣。
“没关系,这里我来过两次,而且我朋友等下就过来。”
手机响起“叮”的提示音,锁屏跳出绿色的通知框。章珩琤顿了顿,看着把手机插回裤兜的瑞崃,接着把想说的话讲完:“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今天真的谢谢你了,累了一晚上。那个,改天我请你……和贻珏,吃饭吧。”
瑞崃的眼窝很深,抬眼看人时,能看到一排长长的浓密睫毛卷翘着一扬,清透的混着点绿的琥珀色眼睛望过来,总有些令人产生错觉的审视重量。即使,那里面经常装的只是很平淡的不耐。
他抿抿嘴,没有答应,也没拒绝得不留情面,“甭这么客气,我也就顺便,你就权当欠邗贻珏的人情吧。”
接着又看了章珩琤一眼,低头,用像是有点不满赌气的语气,挖苦他:“你还是先从这儿出去再说吧。进医院次数多也不能得印花免费兑个再来一次。”
他对章珩琤似乎时不时就稍稍“尖刻”点儿,大概觉得他是个麻烦。
可章珩琤却有些高兴。
因为哪怕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瑞崃出了门,走了几步仍调转回来,叫正低头用怪异的手法点开通讯录鲜红的“1”的章珩琤。
与其说是叫他,不如说是发出一个音节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叫他“诶!”
章珩琤抬头,瑞崃立在门口,只有半张脸露在明亮的灯光中,问他:“要不你去我车里躺会儿?我先去看看我姥爷,晚点儿回去接我姥姥,那时我叫你。”
自己已经笑过很多次,章珩琤知道。他更明白自己当然算不上一个很爱笑的人。可他就是发现,和瑞崃在一起,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是一件,很简单、轻易的事情。
他很别扭,很善变,也很细致温暖。他一对你好,你就像被塞了满怀的春光暖阳。
章珩琤笑着跟瑞崃晃晃手告别时,暗想:“做他的家人朋友,或者,心上人,一定是件很好的事情。”
章珩琤推辞了那份好意,一是因为瑞崃看起来,实在很累。章珩琤并不想那样的他再强撑着应付,他这个麻烦。再者,他说有朋友过来,并不算客套话。
覃朗在他刷着瑞崃的朋友圈,不知不觉喝完了一杯汤时走了过来。
“章总。”
章珩琤收起手机,拧上壶盖,把东西往一边推了推,拍拍一旁的椅子。
“没别的人,别那么叫了。”
覃朗便在他身边坐下,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琤哥,最新拍到的东西在记忆卡里,以前的一些照片我打印出来标好时间了。你叫我查的那间茶社的一些文件,还有秦怡然公司旗下两个传媒公司的资料都在里面。”
然后将车钥匙掏出来递给他。
章珩琤接过袋子,没打开,放在膝盖上。将车钥匙推回去。
“车你先开着吧,我这几天暂时用不上。等会儿把上面的毯子,还有收纳盒里的耳机给我就行。”
“好。”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休息,你也放几天假休息休息。”他轻拍了两下膝上的文件袋,“剩下的事情,让Robert自己搞定吧。”
站起来,轻轻伸了个懒腰,扭头问覃朗:“你吃早餐了吗?我闻着对面的煎饼好香啊。你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覃朗大概是觉得他今天有点怪,眼神有点疑惑,但还是很快恢复聪明尽责的全能助理的本能:“要不,我去买两个过来?你——不过,你这次是不是又得做胃镜检查,暂时不能吃东西吧。”
接着注意到章珩琤的旅行袋,“这次需要住院这么严重吗?Hannah昨晚打电话我在处理事情没接,只告诉了她你备用门卡放哪儿,后来一直没来得及细问。本来打算天亮再说,回城路上就收到你回复的信息。”
“没事,你不用紧张。她不知道我让你出差了。原来跟你打过电话啊。我说我的钥匙还在口袋里,他怎么进去给我拿的衣服。”后半句近乎自语。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回去吧。我再坐坐就能去挂号、检查了。”
覃朗最终还是陪他查完胃镜,给他办完住院手续,才离开的。
没有提前预约,只能接受普通胃镜检查。没有麻醉,异物入侵的滋味很难熬。章珩琤再次清醒地经历了一次,反胃干呕眼泪鼻涕一团糟的狼狈。
他的溃疡仍在轻微出血,主治医生要求他住院一周,继续输液观察。而且暂时不能进食。
见惯了他带病上阵,覃朗对于章珩琤这么乖顺地“谨遵医嘱”,甚至还有点莫明的,期待?有些茫然。
接着,对他为什么坚持不去国际部,不让他请护工,不住VIP病房,却又让他问问某间病房有没有空位的行为,覃朗更加困惑。
可鉴于章珩琤向来杀伐决断,英明理性,便没有多嘴。他既然问了,那想必是打算住进去。
他运气不错,刚有人出院空出了位置,省下了覃朗请人调换的精力。
只是,覃朗走出病房时,迎面碰见一个头发剃得很短,很英俊的男人,他掺着一位老人,身边跟着位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他似乎在生气,又像是在哄人。
“医生都说了让你再住几天,你老就别使小孩儿脾气了,消停点儿吧。”
老人家像是遭了冒犯,声音有些大:“你说啥玩意儿?!消停点儿?”
覃朗侧身让路,突然很想再问问,章珩琤是不是确定要住这儿。现在调换,他不用再跑一趟。章珩琤向来喜静,除了必要应酬,说是死宅也不过分,十分,无趣。
擦身而过时,那位很“□□”的帅哥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口音很突出。
“我的错我的错,别上火,要不血压又——”
突然,调转话头,十分惊诧地对着屋里问:“你咋在这儿?”
很快,背后传来自家上司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同样的诧异。如果,他不知道章珩琤住进来的过程的话。
他听见章珩琤说:“真巧啊。”
就他听来,更像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地一早等在那里,就待着恰当的时机,说出那句蓄谋已久的台词。
如果对方是个姑娘,覃朗甚至怀疑章珩琤是不是铁树开花,费心思制造机会步步为营了。
“稀奇。”覃朗心里总结。
章珩琤当然不知他的腹诽。也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复杂。
他只是发现,瑞崃拧着眉吃惊的样子,真是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