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白菜猪肉馅儿饺子 ...

  •   章珩琤朦胧醒来时,嗅觉先于视觉、思维,更为灵敏地恢复了功用。

      很多年前,便有科学研究报告称,所有感觉记忆中,气味感觉最不容易忘记。视觉记忆很容易淡化,但和气味相关的记忆在大脑海马体不能起协调作用后仍能继续保存。因而,有些健忘症患者,依然能回想起年少时闻过的味道。
      可“嗅觉记忆”会那样“强势”的原因,当时并未被解答,章珩琤也没有继续关注。而两年前,某次因暴雨导致的航班延误,他在滞留的机场书店,随手翻到的一本书上,读到了相关的,比起结论,更像是一种笃定的描绘的句子

      ——“嗅觉比视觉听觉更其形上,轻捷透彻,直抵灵界。”

      他记性很好。那应该临近中秋,那句对他来说稍稍聱牙的文字,连同旁边西饼屋暖烘烘的月饼特有的甜香,都很清晰。
      从那时起,他便笃信
      ——气味,如果有形状,比起袅娜的轻烟,应该更似轻薄的纱衣或结着清露的蛛丝,有重量,有触感,有温度。

      于是,这个夜晚,也是湿润温热的香气夹杂着另一种更刺激的味道先侵入了鼻腔,才后知后觉地被分辨、联想,接着被确认对应:
      是饺子,像是白菜猪肉馅儿,大概还蘸醋。

      这一刻,章珩琤好似才真正醒过来。他睁开眼,没戴眼镜,看到斜上方天花板那条切割明暗的线也像是晕染过的。身旁垂着厚重的布帘,将他和病床笼在两堵墙夹角的一片阴影中。被子只有一角搭在肚子上,大半被压着,他抬手打算将身下的被子扯出来,动作太大,扯得挂着的输液瓶撞出一阵响动。才发现手背贴着的胶布,藏在之下的透明点滴管。

      屋子里很安静。章珩琤甚至能听到塑料袋摩擦,随后传来的木椅拖拉的响动。
      有人走了过来,帘子被拉开些,过于明亮的光刺过来,章珩琤眯着眼睛抬手挡了挡,接着闻到了更明晰厚重的饺子味儿。万幸,他终于不想吐了,反倒剩下更要命空荡荡的饥饿。

      “醒了?”大抵是嘴里还有食物,那人的语音有些含混,像沾着沉沉的夜色。
      章珩琤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作出更多反应,那人就转去查看吊瓶了。他扭头,只看见那人伸手时带动衣服显出紧贴皮肤的一截腰线。

      他换了衣服,深色短袖衬衫,不知是黑色还是藏青,上面大面积万花筒图案的白色印花晃得章珩琤眼花。但章珩琤还是,甚至不是靠诸如他只剩茬儿的头发这种特征,而是近乎某种直觉地,认出他来。Hannah叫他rui lai. 可他还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哦,对,还有邗贻珏这层关系。要不他实在想不出互相连自我介绍都未做过都陌生人,出现,准确来说,“陪护”在这里的理由。
      甚至短暂地冒出他莫非是位医生的念头。接着,章珩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既不知道时间,也不知此刻到底在哪儿。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在等化验结果时,因他接连又呕了两次血,血压下降,突然嘈杂起来的急诊诊疗室,以及医生给他插管注射止血药剂,那种生不如死的异物入侵感。

      那种感觉似乎依旧残留着,以至于章珩琤觉得开口问问现在几点也需要莫大的勇气。他左右环顾,一旁的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拇指将折叠的镜腿压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一齐递给他。

      章珩琤发现,他把原先贴着的纱布拆了,露出一条狭长的伤口。
      接着另一只手将他已经不记得何时摘下的表递给他,“你的表,揣兜里吧。看着挺贵的,直接搁这儿万一丢了可不好找。”
      对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铺直叙,先前那种漫溢的不耐烦,似乎都因“鸡飞狗跳”告一段落,亦或是这过于沉寂的夜,而转为平静的疲惫。
      “谢谢。”声音有一点点哑,也可能是错觉。躺着看人总归不太舒服,章珩琤打算撑着坐起来。
      “你还是先躺着吧,还有小半瓶儿没滴完呢。我把床给你摇起来点儿?”
      “谢谢,麻烦您了。”
      他搭着床沿弯腰找了一阵儿,就着那个姿势,抬头对依然不听话已经坐起来些的章珩琤说,“这床,好像升不起来。”
      但也没有立刻停下的意思,继续查看着可能存在的按钮,章珩琤戴好眼镜,看着他圆得很规整的后脑勺上的紧贴头皮的发旋,细密的青色发茬甚至反射着莹莹的光。
      “半夜有个桥塌了,好多车被压,又发生了严重追尾。急诊室忙翻了,没地儿给你继续躺。我来的时候,你都快被推走廊另一头了。”

      他似乎终于放弃了寻找,直起身来,似乎是头晕,他闭眼停了停,晃了晃头,接着说:“有个认识的医生,让你暂时在这儿先把水挂完。你睡得够沉的,完全没醒。正好,我给你——”

      对方突然停下说话,伸手将章珩琤抬到半途的手腕压下去,“诶诶,你别乱动,扎着针呢,都回血了。”
      然后用那种,章珩琤非常陌生又熟悉的,麻烦、无语,仿佛教训不懂事的孩童的眼神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接着,用要他一定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那样的,语气再次重复:“都回血了。这么多。你是血太厚没地儿放吗?”

      在章珩琤的记忆里,曾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的,只有一个人。
      是小时候一直照顾他们的阿婆。她总是在章珩琤看书时,给他端过来一碟他非常喜欢但在B国没处买的小点心,临走总要拍拍他的背,用家乡软糯糯的方言拉长了调子嗔怪:“背脊要挺起来呀,珩哥儿,凑这么近眼睛要坏掉的。以后像你爷爷那样,眼镜瓶底那么老厚,取掉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的啦。”

      阿婆在章珩琤8岁时就去世了。大概是后来再没人时时挂念警醒,他最终还是“坏了眼睛”。而他也再没吃到过那种味道的点心。

      在这个狼狈无比的夜晚,不算什么愉快的地点,他难得忆起儿时,唯一算得上温情的篇章。

      而这个几乎陌生的人,当然比不上记忆中的人温柔耐心。他对章珩琤甚至脾气有点坏,向他道谢,他也似乎很不情不愿。可再不情不愿,也还是会给他拿水递纸;家里人生病也会说顺便带他一程;下车时甚至扶了章珩琤一把,听他道谢时,不情愿也还是会“嗯”一声回应;甚至最后越过他按紧而不是甩上车门。

      烦躁又别扭冷淡,心却软。触碰他手臂的手也很暖。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人有些可爱。
      也可能是因为,生病而突兀的脆弱,而对方成了这个凄惨深夜,章珩琤唯一的,熟悉的,可靠的,坐标。

      “我去叫护士来看看。”他很快收回了手,转身准备叫人。
      这时刚好有人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医生给他查看回血程度时,瑞崃还是走开了,挡住了视线,章珩琤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你这个得重新扎。”穿着绿色洗手衣的医生戴着口罩,说话瓮瓮的,黑色粗框眼镜下细细的眼睛看起来很疲惫,但还算亲切。
      “我先给你针拔了,你按着会儿。我去外面拿新的的输液管。”医生给章珩琤利落取了针,用两根棉签压住他肿了一个小疙瘩的血管处,他的手也很冰。
      章珩琤反射性地缩了下,接过继续用力按着。
      “谢谢,庄医生,今晚给您添麻烦了。”
      他似乎挺诧异地睁大了些眼看着他,随即低头瞧瞧自己的胸牌,笑了:“您客气了,应该的。而且你是小马哥的朋友嘛,小事儿。我先去拿个输液器。”
      章珩琤再次道谢。也没有问他什么。
      医生离开了,又剩他一个人留在这方角落。屋子里重新变得寂静。按了一小会儿,他也没继续渗血,就松开了,拿过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没亮,大概没电了。便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起身,把腿放下床沿彻底坐起来,章珩琤才发现自己的鞋没有脱。万幸没穿皮鞋,而是双没穿两次的德训鞋,不脏,他只能象征性地拂了拂床尾的灰尘,将床单捋平整一点。接着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弄脏了的黑衬衫,顿时不舒服了起来。
      又响起门滑动的声音。章珩琤以为是医生回来,扯着衣领闻了闻,认命地叹气松开了。

      来的是瑞崃,他一手提着一个章珩琤很眼熟的旅行包,一手端着一个纸杯。
      “喝点儿水吧,少喝点儿,医生说你今晚什么都不能吃,水也尽量少喝。早上得重新查胃镜。”
      章珩琤坐着,看着眼前站着遮了他大半光亮的人,觉得,他很像喝酒时望见的那株,黑夜里兀自盛放繁星的树。
      他脑子难得转得有些慢,抬头有些愣地看了他背光的脸,才后知后觉接过,低声说:“谢谢。”
      水甚至是温热的。章珩琤双手捧着,那点熨帖的暖意,随着掌心游走而上,他竟然有些眼热。
      “行了。”瑞崃没注意他,不以为意地指着放在他一旁的深褐色包,继续对他说:“你的换洗衣服,洗漱袋,充电器还有你的证件病历本儿什么的都在里边儿。哦,还有你的钱包,邗贻珏说只用护照给你挂了号,不知道你说的哪张卡,她就先垫了。你到时候记得给她。”
      章珩琤听他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有些,神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竟然很想笑,他也真的笑着乖乖点头,像是没过脑子。
      “好,谢谢她,我会记得的。”
      “你别不是傻了吧。笑屁啊。好吧,最后那句是我擅自加上的。”接着他像是有些恼羞成怒,对他展开了控诉:“你是周扒皮转世吗,大半夜让个小姑娘跑上跑下,还要欠人家钱。这么晚了,竟然让她进你一单身男上司的屋子拿私人用品。你是对她有意思故意的还是纯粹没概念啊?替人姑娘名声考虑考虑不行吗?”

      章珩琤看着他,对方不退不让地偏头与他对视,像是跟他较量。

      “对不起,我可能当时有些不太清醒。但是,”章珩琤苦恼地回想了一遍,还是决定解释下,“我很抱歉,的确把钱包给她,拜托她帮我挂号缴费,后面的事我都不太记得。我不知道麻烦她这么多,I——”
      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不太喜欢,于是止住了习惯的sorry,继续道歉:“我真的很抱歉。给她造成困扰。我会当面再给她道歉,道谢的。”

      似乎觉得他态度还算不错,对方咕哝了一句,章珩琤没听清,但对方还是有些尴尬一般。
      “算了算了,弄得像我欺负你似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算真有意思,正正当当的就成了。其实,其他什么她装的,卧室里的衣服内裤什么都她叫我拿的。”
      这下有点尴尬的是章珩琤,对方大概也发现了,于是飞快解释:“不好意思哈,没经过同意就进了门,你归置得挺整齐,我就随手拿了两三套。”
      “没关系,还得谢谢你想得周到。”
      “哎呀,那啥,你都道多少次谢了,那玩意儿能换钱吗?”章珩琤发现对方避开了眼神,头疼般,伸手拍了拍他自己的头顶。摸着青黑的头皮,左右看了下,终于无话可说般,转头看向斜对着的柜子。
      “那要不,你趁现在换身衣服吧。你都快馊了。”
      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临走还记得贴心地给章珩琤拉上了帘子。

      章珩琤发现,自己心里扩散膨胀的情绪比最近那种莫名的“孤寂”还要陌生。很可能是由于成分过于复杂,导致他的逻辑分析暂时失灵。震惊有之,尴尬有之,丢脸羞赧有之,惊奇荒诞有之,好笑有之,感动有之,还有很多疑问,有恶作剧的冲动,还有,轻飘飘云絮一般的柔软。

      这些混杂着,烘暖了,似乎暂时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胃。

      章珩琤不知道,自己正荒谬地,微笑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菜猪肉馅儿饺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