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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干菜鲜肉饼 ...

  •   白日的暑气被夜色漂洗过,微凉的风幽幽拂来,漾起涟漪一般的蔷薇香。
      夜晚有种奇妙的魔力,即使城市依旧热火朝天、灯红酒绿,那种直白的,避无可避盛夏独有的嘈杂也能像被渔网筛过,只留下更柔和温润,如水的部分。似乎只有蝉鸣,刺儿头似的从早到晚闹得起劲,声嘶力竭地抬杠——什么良宵,都是自欺欺人。

      “瑞崃,瑞崃!看看看,这里好像有只知了。”走在前面几步的邗贻珏忽然蹲下,把便当盒放路边一块平整的景观石上,背包扯到膝盖上抱着,一边扭头招呼跟在身后一手提溜着一盒的瑞崃。
      看着他走近,又叹气,“重不重?手疼不疼啊?你一个伤患,真的犟死,就把那个轻点儿的给我拎嘛。像怕我拿了跑路似的,身残志坚的绅士,这么敬业提前入戏吗?”

      瑞崃没搭茬儿,走近些低头瞧,一只两指多宽,后背映着灯光显出深咖色的知了趴在青灰路面上,透薄的膜翅收着,像是件披风。

      “死了吗?”

      邗贻珏仰头对他翻了个白眼,“人家活得好好的呢,你没看到在爬吗?”

      “这真是我见过最大只的知了了,”说着一边按开包扣,掏出手机,“以前和我爸住锦城,楼下有棵核桃树,长了有三层楼那么高,正对着我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招知了喜欢,我感觉他们整个学校的知了都跑到了那一棵树上!整个夏天,从早吵到晚,我真快疯了,又偏找不到它们到底躲在哪儿。”

      瑞崃看着邗贻珏手机屏幕里被放大的那只蝉,凑近些,发现四周还缀着点儿翠绿的纹路。她一边专心找角度,一边环顾找着什么,嘴巴不歇气儿,自顾自陷入一只蝉带来的回忆中。

      “后来我哥准备出国那一年,从外公外婆那儿过来看我和我爸,他拿两根晾衣杆绑着,上面用铁丝弯个圈,缠了蜘蛛网给粘下来的。就找到两只,还挺小的,不知道怎么那么能叫唤。”

      瑞崃叹口气,把手里拎的东西放脚边,伸手从头顶的槐树上撅了一细枝子,上面挂着一串新鲜翠绿的叶子,也蹲下,拇指食指轻捏知了两侧,摆盘儿似的,把那只蝉轻轻地当块易散的绿豆糕夹放到叶子中间。
      邗贻珏一脸惊喜地扭头看他,眼睛瞪大像被什么点亮了,听起来也不知是诚恳还是调侃地赞叹:“哎哟,哎呦,瞧瞧咱们小马哥的眼力见儿,这sense,简直了,谁要是你对象该幸福死了!”
      瑞崃刚想催她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那你还不抓紧,努力争取争取呀。”

      瑞崃觉得自己蹲地上扭着脖子,看卓承玦一身正装风度翩翩走近的表情,一定挺傻的。

      而有些念头拿起、摁下,自我劝诫了千百次。可那个人从错落灯光、婆娑树影中,衣角擦过几朵娉婷延展出篱笆的嫣红蔷薇,带笑朝他走来的样子,还是,与初次相见时清晰重叠。

      也是这样一个盛夏,南方没完没了的夏天,他也是,这样笑着,朝糊着一脸面粉和斑驳血迹的瑞崃走过来。

      那时,瑞崃正蹲在一棵长满张牙舞爪气根的硕大榕树下,叼着烟,跟手里的塑料打火机较着劲。帽子早在他和,那位把他几个小时终于出炉的梅干菜鲜肉饼整盘掀翻的老板小舅子动手之前,就被他扔案板上了。于是,他顶着一头被压塌,还有几缕被汗水洇湿贴着额头的乱发,穿着领口扯得歪七扭八的皱成梅干菜的厨师服,翻着眼皮看清爽提拔的卓承玦走入他所在的那方阴影。

      他把一瓶矿泉水,和一沓还印着他打完架出来的酒楼logo的纸巾递给瑞崃,微笑着,像是刚看完一场有意思的话剧,带着那样陌生又熟稔的余韵,交流感想般对他说:“今天的虾饺和烧麦是你做的吧,味道不错。听说你还会做苏式点心,我那儿正好还缺点心师傅,你要不,跟我走?”

      瑞崃抬头,卓承玦的脸也是一片阴影,再不记得神色。时间过去太久,他也只记得叶缝漏下的光斑流萤般在卓承玦身上闪烁,还有,耳边如倾盆暴雨将一株榕树隔绝成一座孤岛的蝉鸣。
      那时的卓承玦也不过24岁,却比小他两岁多的瑞崃看起来更年轻蓬勃。而有些人,生来就有,那种让人信赖的天分,和,资本。所以他语气中,那种平铺直叙、轻描淡写“我说了就算”的意味,才那样自然。

      他便跟他走了。

      瑞崃后来想,他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对卓承玦有什么非分之想的吧。
      那,他连名字都没问,就爽快地答应跟着走,大抵,是因为卓承玦着实不像个骗子。再者,他除了美色,也没什么值得骗的。可他刚因美色吃了一场亏,老板小舅子看上的姑娘痴迷他的美色,导致他一场架后鼻青脸肿十分落魄,美色暂时下线出走,因而暂时忘了纳入考虑范围中。

      卓承玦当然也不是骗子,是他高攀不起的,贵人。

      他外祖家耕耘酒店行业几十年,早已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奢侈酒店品牌之一,集团旗下包括几家主打中式复古的高端休闲度假村,及十几家满足更多样需求的现代豪华休闲酒店。卓承玦的母亲是独生女,他随了卓家的姓,也自小跟着外祖父母生活,自然,是当继承人培养的。

      而“守·玉”,是卓承玦外公送他和邗贻珏的礼物。他18岁那年卓老爷子拍下了这片地,亲自督导设计。一半就山而建,中式园林,清幽安谧,精巧错落的徽派独栋庭院供休闲度假。两侧一大一小两处缠着青藤的古朴牌楼,以供出入。山中活水引入,半绕亭台楼阁曲折而过,汇成逶迤的清溪,与另一边的璀璨繁华相隔。
      与之相对的,是完全的现代酒店建筑。大面积的玻璃与灯光运用,时尚利落,慷慨包容又让人因无处藏身而生出些许怯意。唯一柔情之处,大概是整栋建筑舒然一卷,成了直径过长的半环形。西侧延展的观景长廊几乎与山腰相接,东面与园林遥遥相望,留下缺口,从空中俯瞰,便真像是合成了一块玉玦。溪流,仿若系玉的结绳。
      面向繁华街区的酒店业务更频繁多样,有完全独立的大门和外部停车场。可那个缺口,才是“守·玉”真正的大门。两旁高大庄肃的灌木篱墙,整块原石从中劈开,一高一矮,仿佛天然的翡翠玉色篆刻着“守·玉”二字。中间宽阔的车道,进门往东——现代摩登、纸醉金迷的“东璋”;往西,便是闹中取静、清幽私密的“西璜”。仿佛两个截然不同又千丝万缕的世界,矛盾,又和谐。高山流水,中西合璧,相扶相依。

      “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玉有德;圆玉缺半为“玦”,二玉成对合一为“珏”;一个是上天贻赠,儿女双全的圆满,一个是承袭父辈家产基业的期许。这样的精雕细琢,用心讲究,布局及装潢一一呼应,如他们俩的名字一般,注入了殷殷慈爱舐犊之情。

      “而这,就只是,成年礼物!在这儿充其量只是历练一段,将来整个集团产业都是他的。这样的家世门第,样貌品行,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大德啊。”

      其实这些,也是瑞崃进“守·玉”之后,私下喝酒时,从那位跟卓家沾点远亲,外号“无不知”的吴主管那儿听来的。他讲得头头是道,听众津津有味。

      “诶,意思是老板还有个妹妹咯。您见过吗?漂亮吗?老板还缺不缺妹夫啊,我特愿意当上门女婿。”有小青年喝了点酒,来了劲,开始胆大贫嘴。
      “还没喝多少呢?这就开始说醉话了。您还是多喝点儿吧,做梦比较快。哦不,做梦都不带这么没数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声中,那位认识邗贻珏并亲眼见过瑞崃“英雄救美”的吴主管,却似笑非笑地斜睨着瑞崃,幽幽开口道:“也不是没可能嘛,H国有个大企业的小姐不是就嫁给了自己保镖?” 他懒散地喝了一口酒,接着揶揄一般,“不过你们就算了吧,至少,也得瑞崃这种级别的帅哥,才有戏啊——”

      瑞崃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没有理会他的意有所指,或者说,无暇理会。
      那时他正因自己涌起的那点儿,陌生的,难以明状的情绪,而失神。

      ——原来,那个一起打过游戏,加班时吃过他煮的面,帮他安排老师傅当老师,给他做的点心写过试吃建议的人,其实,是那样,了不得的,人物啊。

      ——怎么办呢?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意识到这点,是因为他,由于知道这场朦胧的暗自喜欢注定毫无结果,而第一次感觉到了隐隐的钝痛。

      ——是因为其实“弯”得不很明显吗?所以全世界,包括被暗恋的对象本人,都觉着他该同邗贻珏之间产生点什么“非分之想”?

      如果当时老吴知道,他可不止于想高攀大小姐,而是更不知天高地厚地,对大小姐他哥有“非分之想”。又该是怎么个表情呢?想到这儿,瑞崃甚至有些恶趣味地想笑了。

      邗贻珏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哥。你怎么从外面过来?不是说在院子里等我吗?”

      瑞崃静静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堆起熟稔的笑,打了个招呼,“承玦哥。”

      “前面有点事儿。好久不见啊,小马哥。”卓承玦笑着走近了,解开西装扣子,双手撑在微弯的膝盖上,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了一圈儿,“你们俩干嘛呢?说要给我送好吃的,我腾着肚子等,你们倒跟郊游的小孩儿似的在路上摸鱼啊。”

      凑近了,他身上似乎还带着空调冷气那种沉闷的凉意。万幸,卓承玦并没有打算将刚刚那个调侃般的玩笑继续下去。

      “那赶快走吧,你先随便吃点什么垫一垫啊。”邗贻珏说着站起来,刚把手机按熄重新放回包里,又开始震,她低头看了看屏幕,“把它放回树上吧。哥,你帮瑞崃提下东西哦,我接个电话。”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一边接起电话“喂,梦愉啊,嗯嗯,我到了,给我哥送点东西,马上过来。你把包厢名字……”

      卓承玦望了望邗贻珏的背影,又回过头继续和瑞崃观察地上那只蝉,似乎也不怎么着急走,饶有兴致地讲起闲事。
      “哟,这里还有只漏网之鱼呢?最近还有客人投诉说蝉鸣太吵,陈经理就叫了人找知了,几个人拄个扑蝴蝶的网兜站在树下边儿往上瞧,直愣愣地,听声辨位,路过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入定‘参蝉‘呢。”

      瑞崃侧头看着卓承玦灯光中露出的半张脸,的确是瘦了,骨骼线条更凌厉了,然而整个人姿态却很悠闲自在。他感觉,卓承玦大概是有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才难得这样明白显露出很早以前的一点活泼稚气。因为,短短几年,他也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刚刚邗贻珏还跟我唠你以前用晾衣杆儿粘知了的事儿呢。”
      “是嘛?我都忘了,”卓承玦解着袖扣,把衬衫袖口也解开挽上去,蹲下去将树枝和那只蝉摊手掌上,它也不飞,安安稳稳地随他放回了树杈上,“你可最好安静些吧,再碰上陈经理,你就变成一盘菜。”

      他的确是心情很好。本来瑞崃很想问他是不是穿这么多热上头了。话到嘴边,又觉着太久不见这样的玩笑有些太亲昵。

      “承玦哥,你刚是喝酒喝美了吗?”

      卓承玦回头看他,还是笑着,“嗯?没有啊。”旋即又低头笑得更开了些,“我开心得很明显吗?”

      明明是那样的气氛,可那瞬间,某种与,未知的危险降临前本能的警惕,类似的直觉,像一只凭空出现的麻袋蒙头罩住了瑞崃。

      “我刚相亲回来。不怕你笑话,就,一把年纪了,跟电视剧似的,恰好是我初恋的小姑娘。我都以为她早结婚了呢,这样遇见,我竟然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是了,向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瑞崃终于意识到,他刚刚在卓承玦脸上第一次看到那种表情,是什么。是,压不住的喜悦,还带着一丝羞赧。
      他一直是那样,令人如沐春风,因此说出的话引发的刺痛也变得麻木了。

      “哈哈,有缘多久也能再相见,恭喜啊,那我可等着喝喜酒了。”

      万幸,他也早成了,自然戴上不动声色面具的,大人。

      虽然他明明白白地知晓,从来没有什么可能,这一直都是他一个人,自生自灭的,贪欲。

      也知道,早晚总会出现那么一个人,与卓承玦结婚生子,从头至尾与他毫无关联。可当有些事明明白白发生时,他才能那样真实地感觉到:

      那个人,终于还是,一无所知地,挑了一个他不大走运的普通一天,替他将这一段无人知晓的单恋,悄无声息地彻底了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梅干菜鲜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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