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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熏鱼面 ...

  •   章珩琤下午翻了几页书,成功将自己催眠,一场觉睡得长久。
      被罗益连续几条微信消息震得从沼泽一般的梦境里挣脱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色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像是加了染色剂的橙汁缓缓从阳台一角注入,浮着层不再刺眼滚烫的金光,静静地淌过来,被挡在落地窗的滑动轨道外,慢悠悠浸透了小块窗帘下摆。
      他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些零散的梦。
      意识知觉醒着,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被动地旁观身体被紧紧封印在沙发上,不能动,无法发出声音。放任自己陷入更深的梦魇与自我保护的本能相互僵持搏斗着。真正神识归位,生理上真正清醒过来时,力气像是被小时候祖父讲的故事中某位美艳女鬼吸食干了。
      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查看时,手有些脱力,差点砸自己鼻梁上。

      "WHAT THE——"关键时刻,从小到大严厉甚至苛刻的家教,也像是幽灵,根深蒂固的自律莫名其妙地制止了章珩琤,他顿了顿,还是把最后一个单词咽下去。
      “我现在出发了。”
      “大概40分钟到。”
      “你住哪一栋来着?”
      回复完Robert章珩琤才发现睡眠中那朦胧的不适感变得清晰,胃又开始有些胀疼。

      想起早上吃的几块剩披萨。重新加热的披萨底变得有些硬,有点焦糊味儿,他就每一块咬了个角,把上面的培根都挑出来吃了,喝了杯差三天快过期的牛奶。
      冲完杯子,蹲下捡碰掉的盖子,瞧见厨房地面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咖啡污渍,扯了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不说,纸上还沾上了鲜明的黑灰印记。
      他突然有点后悔蹲下发现了这个事实。
      没看见权当不存在,一旦看进眼里,就难以忽视。按照他奇怪的强迫倾向,一旦开始打扫,角角落落都不能漏网。天人交战了半晌,章先生认命地长叹一口气,去拿了吸尘器和拖把,开始非本意的大扫除。

      房子不大,建筑面积50多平方,一室一厅一卫,开放式厨房。跟章珩琤刚来时,找来学习,兴致勃勃看的那些都市情感剧里,各位高管居住条件有些出入。拿的只是工作签,投资、购房很多地方都会受限。章珩琤在此很多相关金融和资产管理都采取了其他更便捷的方式。当时他也没有预料自己会在这里待这样久。
      幸好他的物欲实在不算强,嫌麻烦,又有些抗拒别人入侵私人空间。公司倒是有相关住房福利,可这儿让他想起自己过得最自由畅快的一段时期,像他L城住的studio。一个人住足够,离公司也挺近。不仅如此,公司到了一定年限的员工要是在此租住,会有一定折扣补贴,这是章珩琤谈好合作,挣来的员工福利。
      米黄色主调的现代简约风,家具以白、灰为主,果绿与鹅黄的细节摆设提亮点缀,简洁温馨又蕴含生机这个风格是YiJU(易居)家居13年的冬春主打,那一季起,他们成了最知名的地产集团旗下精品酒店式公寓的长期家居供应商。

      那是章珩琤进公司做成的第一个大项目。也是易居在中国市场起死回生的重要转折。
      章珩琤之前并没接触过家居行业,更没有在国内的工作经验。在易居接连亏损濒临退出亚洲市场的危急存亡之秋,力排众议让他一个“门外汉”空降出任CMO(市场总监),Robert顶住了难以想象的压力。章珩琤当时无暇顾及这些,他体会到了久违的激情和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所有与章珩琤共事过的人都重新定义了“工作狂”一词。他的第一任秘书称他为“为工作而生的怪物”。
      而从“外来客”、“空降兵”到彻底站稳脚跟的中华区CMO,他只用了一年。

      一晃,他在这儿待了6年,再一想,自己也已经30快过半。某种类似“今夕是何年”,陌生的,让人不由自主想叹息的,怅惘,突然在章珩琤的胃里搅了搅。

      其实章珩琤很少有停下来想这些的时刻,他是指,考虑什么人生追求、价值、意义,甚至情感,生死之类的问题。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在别人看来大概显得很是板正无趣。总在学习什么,掌握什么,完成什么,再继续努力达成下一个目标的过程中循环往复。
      他想,似乎,也不是真正沉迷工作,只是很享受“working”这个词的最本真的释义。
      人生就是活在这一分这一秒,总是要做些什么。一些人因为生存正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没有衣食之忧的一些人因为无聊或兴趣做某些事。
      而章珩琤,大约是,既没有生存压力但也没有过多兴趣,麻木又显得纯粹,仅仅是,做眼前他觉得需要、可以、应该做的事而已。

      “他们两个人,大概把好用的头,和工作狂基因都遗传给了你。” 年前章珩琤处理签证,抽空回了趟Sheffield 一家人订了餐厅吃饭,半途他的父母先后离席去接工作电话,妹妹Penny 戳着盘子里的一根芦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时他正在确认邗贻珏发来的一份要得很急的文件,好似习以为常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当时没来得及深想,只是有些抱歉地说了sorry,给她点了一份她小时候喜欢的蛋糕,加快看完邮件,问了她些学校的事情,平淡地吃完了那顿饭。

      现在想来,也许真是这样吧。半生就这样过去了,他似乎很少有情感需要。
      本来,有一段认真且持续了多年的恋情,也随着他离开B国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因为“自然而然”所以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酸涩难过。
      也曾有过一夜放纵的对象。但他却陷入某种魔咒,不管对方如何优秀,就算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发来邀约,也没有下文。他的确想有一个稳定的、满意的,解决生理需求的对象。却总在收到对方“周末晚上有空吗”的消息时,发现,如果是同一个人,所知再浅,再见面时,也会变成必须要交谈的关系。那让他感觉疲惫,所以渐渐,任何联系方式也不留了,颇有些提起裤子不认人的“风范”。
      不过其实连露水情缘也寥寥无几,章珩琤不清心寡欲,但也不随便,合眼缘也是种玄学。那也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难得的,他觉得工作压力大,且工作之外放松的朋友,又着实太少。有些落差和“文化属性差异”,后知后觉显现出来,后劲儿颇足。

      随着年龄增长,章珩琤意识到,交朋友成了一件越来越难的事。周围的人都不再是象牙塔里单纯赤诚的青年,饭局酒桌上,各自堆上无害纯良的笑,“朋友”“兄弟”之类的词重如泰山般推出来,再轻如鸿毛地在酒气熏人的空气中飘荡。来中国几年,他还是未能完全习惯这种热火朝天的大戏,重要的事情似是而非地夹杂在一堆更似是而非的零碎中。
      明明他长着一张与周围人并无差别的脸,中文说得不带一点口音,流着同样苍老的血液,却依然,是个异乡人。法律上的B国公民,在那里长大、生活、工作,可在那个他更为熟悉的国度,也依旧没有找到某种更为深刻的归属和认同感。
      那种,提到某个国家、民族就能涌动起的丰沛情感,他没有。虽然,他很想要有。

      祖父说,落叶归根。
      即使他曾带着深深的绝望远渡重洋,弥留之际,这片土地带给他的伤痛记忆,还是败给了某种,章珩琤无法理解的,灵魂吸引般的情愫。
      他带着祖父的骨灰回了这里,完成老人家的遗愿。祖父虽在北方生长,祖籍却在江南。章珩琤按老人生前所说,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北往南,最后在祖庙宗祠立牌敬香。
      走了、看了好些地方,有些震撼,也依旧困惑。

      江南温润,处理好一切事宜,留了些时间在祖父的家乡逛逛。有一天,章珩琤在一家临河的面馆吃面。河道舒缓蜿蜒,细雨落在水面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古朴的廊檐青瓦湿漉漉的,碗里的熏鱼面热气蒸腾,翠绿的小葱随着点点油星浮在汤中,也像是烟雨中的江南河面。
      那碗有些甜又从喉咙暖到胃里的汤面让他留了下来。
      他留下来,本是,想弄清楚,自己突兀地,那种类似饥饿一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种,到死的时候,会思念的,想要皈依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却越来越困惑,甚至很可怕地,觉得胃里越来越空。

      中午收拾完屋子已经十二点多了,电视里正在播他来中国之后看得最多的节目,一位老先生在讲《红楼梦》。章珩琤第一次看见,就想到如果祖父还在世,一定很爱看。
      恰好播贾宝玉和黛玉在薛姨妈处饮酒吃饭的片段,章珩琤瞧着瞧着,有些饿。看着他们大碗小碗,盛汤夹菜,突然想起昨天开门小区的小饭馆儿卷门把上的传单,订了个扬州炒饭,山药排骨汤,大师傅口味有点重,汤咸齁了。所以囫囵扒了几口干硬的饭。
      重重摧残,胃开始抗议。章珩琤想着回来得记得买两盒胃药,就拿了毛巾去浴室洗澡。

      Robert 带章珩琤去的地方倒让他有点意外。不是地方意外,而是他在快停车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卓承玦的酒店。如果没有这出事儿,他本来该着手准备竞争这边的一个年度项目。其实,他,当然更主要是邗贻珏与卓承玦这层关系,多半也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如今这情况,后续还不知怎么走向。

      “诶?那不是你那个项目助理吗?”
      章珩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斜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银灰色的SUV,后座的车门大开,邗贻珏面朝这边站在一旁,正接过有人弯腰从后座递出的东西。
      车开得近些,章珩琤看到那是个男人,拎出一个挺大的盒子放到身侧的地上,一气呵成甩上门,锁车的提示音和灯闪了两下。他反手将车钥匙插回牛仔裤后口袋,有些宽松的衬衫下摆也被掖了进去,然后直起身子。
      他们的车停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树下,一盏路灯穿透层层枝丫,越出树冠,像一只花洒,灯光如喷洒出的温热水流,慷慨地照耀滋润了一树繁花。
      他看见,他直起身,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圆得有些发亮,与一串沉甸甸下垂的花穗相撞,几朵花散落下来。
      章珩琤不知道为什么,总错觉,那个人的脑袋和那一串花相撞,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嘭”。他不可能会听见那声音,他想,大概是下午的梦的余韵太过悠长,魔怔了。
      姑娘细微的笑声传来,她伸手为他掸去落入衣领的碎花,帮把他的衬衫下摆扯出来。

      “是Hannah 吧?”一旁的Robert打断了章珩琤的愣神,“要不要打个招呼?”
      章珩琤轻笑,回到:“算了吧,别打扰了。哪位职员想在下班时间碰见上司啊?多破坏心情。”
      他们的车与他们轻轻交错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熏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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