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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炖鸽子汤 ...

  •   (上)
      雨差不多停了。
      瑞崃也刚把车停好,贴着墙根儿躲着水坑慢慢往胡同里挪。昨天才说着天晴了,一大早开到半路猝不及防下场大雨。今年的雨把老城排水系统折腾得够呛,下得又大又急,一会儿工夫就能积水。
      刚庆幸着到了地方就雨歇天晴,眼巴前儿就遇长长一截“暗河”。蹭了一身湿灰不说,迎面狭路相逢同样扒着墙走的姑娘。确认过眼神,退回去又麻烦。瑞崃索性自暴自弃直接把穿着白球鞋的脚踏进水坑里,潇洒地淌水前进了。弄得那姑娘一直傻傻目送他路过,红了脸。

      跟着胖老板上楼顶鸽棚逮鸽子时,一点泛白的光倒是破开层层还未散去的阴云落了下来。
      “您运气好,偏生这只鸽子前天被野猫挠伤了,实在伤得重了,昨儿晚上我本来都准备烧水把它料理出来今天炖咯,黄师傅就来敲门了,您说巧不巧?”老板抽开鸽笼的小门,探进去抓住角落的那只灰黑的鸽子,一边跟瑞崃闲话,“都养五六年了,可从没喂过饲料。你看现在街面儿上那些乳鸽,全是饲料堆出来的。”
      “是啊,我也是突然跟黄师傅那么一提。要不是您,我还真没地儿找,也不知道该说我运气好,还是”瑞崃伸了两根手指抚了抚老板拎着的鸽肚子深灰的羽毛,叹了口气,“它运气不好。”
      老板笑了笑,一边麻利地用布条把伤了的鸽腿捆起来,“飞不了了,还不如早点投胎呢。给病人补补身体也算造福了。诶,是给病人,不是你媳妇儿怀孕喝吧?孕妇喝鸽子汤可不好。”
      瑞崃鞋子袜子湿透了,下过雨,气温也没见得降了多少,湿湿得有些不舒服,只想早点回去冲澡。
      “就是给病人补补。诶,林老板,这个鸽子炖多久合适啊?”
      “炖烂咯最好,你先过趟水,加莲子、枸杞、红枣儿、姜片再倒点黄酒,老鸽子,有时间啊,砂锅小火炖个7、8小时都行。最后加盐或者索性甭加盐。头和颈子最好剁掉不放。”
      “这怎么个说法?”
      “说是这部位引燥。”
      “还有这么多讲究,真是谢谢您了。”

      闲扯了几句,瑞崃便往外掏事先准备的红包,一边堆上不好意思的笑,“我这儿也不太知道市场到底是个什么价,您不缺这点儿,看在黄师傅情面儿上让我了,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多少是个意思,包个吉利数,少了您也别嫌弃。”
      老板的笑带了丝微弱不自在的腼腆,一面说着“用不着”,但推拒的动作并不十分强硬。
      很多人平常生活似乎都时常羞于面对面过于直白地谈论金钱。总是要以更委婉,将自己放到更为谦逊的位置给予,而另一方又往往以“随意”“不甚在意”的态度来“勉为其难”地接受,以达某种心照不宣的圆满。

      “小马,你这中文说得一点没洋味儿还有东北口音。要不是知道你是混血,我都以为你是东北长大的新x疆人,哈哈哈哈~~~”
      瑞崃知道其实他大抵是惊讶于,他连人情世故都这样习惯且熟练。
      “我就是东北人。”
      “哈哈哈哈哈,挺好挺好。”
      “是啊。”

      瑞崃拎着鸽子和老板额外送的二十来个鸽子蛋回到点心铺时,阿青和小超俩人儿还没起。

      铺子上下两层,一层约有打通的三间屋宽,一楼划了三分之一作厨房。另设了展示柜和收银台,剩下的位置也就够摆三四张八仙桌。后门出去是个小院儿,西边紧挨着一间做饭用的厨房(因为砌了老灶,多和店里的搭配着用)一间饭厅,兼任会议室、休息室,接着一间卧房,俩人住。北边正中小客厅左右分出两间,一间稍大带浴室的瑞崃住着,另一间他姥姥姥爷过来住,隔着小院儿正对饭厅的屋子做了储藏室。
      以前这连楼带院儿是一家私厨,不做了,房东是卓承玦的朋友,移民打算处理。卓承玦买了下来,租给瑞崃,前两年房租不收,算作入股。虽然原本地段不算多好,但挨着一家老牌大学,加上这么大面积,约等于白送。

      没有卓承玦,瑞崃不可能这么早自立门户。向来坦荡痛快,平白无故承了这么大情,很是恐慌。
      “瑞崃,别想那么严重。我是商人,不做赔本买卖。这一片儿暂时不会拆,这个位置,做其他用处又很勉强。我看很快周围开发起来,到时候我只会赚得更多。你恰好赶上,咱就互相成就。帮我看房子,我还占你股。”
      那是个极周到的人,似乎从未轻视过任何一个斑驳的生命。

      而就这一两年的光景,眼见着这一片儿不远建了大型综合商场,附带几条街的房价都乘风飞涨。反倒让瑞崃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对着卓承玦,除了感激,又生出更为繁芜的情绪包裹着无边怯意。
      夏夜的微风,雪后的暖阳,谦和广博,和煦温柔。他一直很吝惜将“温柔”这个词用于人身上。
      一直觉得,成熟已属不易——理性分析,明白各有立场,从不同角度思考,从自己出发理解责任并勇于承担。而温柔,是冷静理性的成熟之上,更为柔软的情感。带着温度和悲悯一般的态度接纳包容。

      卓承玦却很温柔。而他其实,本无需那样温柔。

      瑞崃蹲在屋檐下,拿着刀准备给那只鸽子放血时,思绪仍是纷乱的。垂死挣扎的姿态让他慌了一瞬神,刀尖就在左手虎口处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很快,流出的血就滴到了一小滩鸽子血里。

      阿青师傅打着哈欠去厕所,刚出房门,就瞧见流血事件。
      瞌睡醒了,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开始嚷嚷:“小马哥,你干嘛呢?!什么祭天神咒吗?放这么多血。”
      鸽子没咽气,还有余力扑腾,瑞崃怕血溅得到处都是,一时也不敢放。现在终于得了救。
      “少扯淡,快快,过来帮我捏着翅膀,没死透,我得再补一刀。”
      阿青光着上半身,踩着夹板拖儿奔过去,接过手来,一面念叨:“一大早的杀生,罪过啊罪过。难怪你挨刀。”
      眼看着瑞崃一脚踩院里,一脚蹬着阶石,找角度补刀,手背被伤口流的血盖了一大半,忙喊:“行了行了,把刀给我,我来弄!你这手得赶快处理一下,这血流得也太欢快了,”一边扭头朝着屋里喊,“程衍超!程衍超!快起来!拿医药箱,小马哥手被切了。”
      “嚎啥嚎,不知道还以为我手没了呢?”瑞崃说着走到水管底下,拧开把手放底下冲,很快,稀释成橙色的血水顺着石沟流出去。
      不一会儿,一白白净净但头发乱成鸡窝的小青年踢踢踏踏跑出来,T恤穿反了还卷着边儿,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用着急忙慌地用家乡话问“遭啥子切到了?”
      “你慌哪样?把衣服穿好!不是我,小马哥杀鸽子,遭报应了,还在流血,给他处理哈。”
      瑞崃越听越不对味儿,翻了白眼,抬头瞪过去:“怎么个意思啊?哦,我手被划了,就不用慌啦。白眼儿狼,有了对象忘了,师父,往我伤口撒狗粮。”
      小超反应过来,“哦哦,”又往屋里走,“我去拿医药箱。”

      小马哥名字很江湖,却不是适合打打杀杀的体质,天生凝血功能差。伤口快一寸长,不深,血却一直不间断往外渗,压了半天才止住。
      程衍超做这些事很是熟练,盐水、双氧水冲洗,碘伏消毒,贴纱布也贴得利索,嘱咐:“这两天不要沾水,换两次药,应该没什么事儿了。你不过敏的话,可以吃点头孢消炎。”
      穿的T恤有些宽松,低头给他包扎,瑞崃一不小心就瞥见了他脖子后面儿几点暗色印记。
      深深叹了气,心里哀嚎,单身狗的日子可真难过。接着一时嘴瓢,吐露了心声,“啧啧啧,孟见青这个衣冠禽兽。”
      “啊?”桃花眼里满是纯良,片刻之后,小青年自己反应过来,脸唰得红了一片儿。
      这一来倒弄得瑞崃有点不好意思了,平时跟阿青那脸大的贫惯了,一时忘形,忘了读书人脸皮薄。

      认真论起来,瑞崃认识程衍超比孟见青要早许多。那时他还在“守玉”餐饮部,阿超刚上大一在那儿兼职服务生,长得嫩得很,仗着一张姐姐疼妹妹爱的小脸,拿的小费比工资还高。
      做餐饮很累,真有时间闲下来,瘫得,互相连聊天都嫌费劲。帅哥某些时候也就成了精神食粮。瑞崃是帅,但帅得很有侵略性,而且稍微处过一段时间的姑娘,就知道他不好惹。不像程衍超,鲜嫩、爱笑、嘴甜,脸皮薄不禁逗,于是他俩分担了女同事们的餐饮部两棵草,雨露主要朝着程衍超这颗倾斜。
      瑞崃不知道贱了吧唧的孟见青咋骗了这么一脾气好、脸皮薄儿的俊俏小哥。也不好再逗他。
      “你咋这熟练啊?”
      眼前人把最后的胶布剪断,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答,“他以前总和人打架,也被他爸揍,三天两头挂彩,练出来了。”
      语气淡淡的,里面却透出夹着丝苦涩的甜蜜缱绻来。

      他没接话。
      有些时候瑞崃也会想,如果他在某些时机多问一句,是不是就会交上更多朋友。更年轻的时候,人与人相处,要建立起某种更深刻亲密的关系,最快捷的方法似乎就是分享秘密。所谓最好的朋友时常便是知晓彼此最多秘密的对象。
      而他却总是在感知到,别人即将要与他分享更深刻的东西的意图时,止住脚步、甚至后退一步。
      随着年龄增长,瑞崃渐渐意识到,彼此都退一步,不过多探听过往,反倒更能轻松长久。
      似乎人变得成熟,就没那么喜欢声势浩大地回顾以往认为惊天动地的故事了。并非刻意隐藏,而是习惯了接受。接受所有事情仅仅,或终将成为时间的万千剪影中的一幅,它们不真正由我们拥有或失去。
      我们都被时光磨得越来越钝,不给彼此添麻烦,不让对方为难疲累,就是最难得的体贴情谊。

      “只是借口而已。你自己也知道,这就是你为自己的不耐烦找的最好听、最冠冕堂皇的解释。瑞崃,你只是看着活得热闹周全,其实骨子里生怕欠人、被人亏待,又软弱又冷漠。拼命划线其实是恐惧承担责任。这不是真正的体贴,你只是,还没找到那个你不嫌麻烦、想要费心的对象而已。”邗贻珏从前这样对他说过。
      那是她难得的尖刻,她说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
      事实上,人很少真心实意因为另一个人说与自己非常相似而高兴的。因为往往,那也是另一种“交换”。人们很容易生拉硬拽、无限放大某些共通点,然后结成“阵营”。
      这种“阵营”里总蕴含着某种,强迫性,让他觉得厌烦。
      但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太认真了。认真到让瑞崃产生了类似恐惧的情绪,以至于他不知道是惧怕一针见血的邗贻珏,还是她口中描绘的那个自己。
      不过,过早地彼此亮出了底牌,反而省下了那些拘谨试探、循序渐进的步骤,他们成了朋友。他不用担心邗贻珏被皮相、甚至被他捧出的那些热情有趣的表象迷惑,对他生出什么旖旎的情愫。
      而他呢?他望向被搁在一株万年青上,被彻底了断的鸽子,想,其实他跟邗贻珏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她那样坦荡,他揣着见不得人的心思,死守着无法交换的秘密。

      “你烧好开水了吗?看在你英勇负伤的份上,在下今天送佛送到西,宰杀烫毛破膛开肚下锅一条龙服务。您说你是要干烹、爆炒、炖汤还是一鸽两吃,我分分钟给您弄好。”上完洗手间回来的阿青神清气爽地开始说相声。
      瑞崃站起身去换溅了血点儿的衣服,白了他一眼,“你咋这么能白唬呢?嘚吧嘚,嘚吧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到底想干啥?”
      “嘿嘿嘿,老板真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啊。”阿青抱了个拳,笑得要多谄媚有多谄媚,顺杆儿就爬,“我下个星期能不能请个假呀?”
      “干啥?”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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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炖鸽子汤(下)

      最后拔毛剖肚,倒由阿青一手包办了。阿青做饭的手艺比做糕的手艺好,尤其擅做川菜。炖汤倒也简单,但瑞崃还是没让他帮忙,慢悠悠焯了水,然后地把材料放砂锅里,开大火煮开了就调小火煨着。
      早餐是他顺道儿买回来的煎饼果子,配小超榨的豆浆。送货的人过来,几个人清点整理了仓库,顺带熬了一锅绿豆汤,让阿青放小茶棚里,就赶俩人出门玩儿了。
      小超学校放假了这么久,一直在店里帮忙,他俩还没时间约过会。
      周末本是人多的时候,邗贻珏昨儿那通电话只是个导火索,却让这一小院儿在本应沸腾的日子成了寒山孤寺。空荡荡的,只剩他与一盅汤为伴。让他无端生出奇怪的焦灼盼望来。

      万幸,早上的时间总是很短暂。瑞崃没有上过拥有正常的通勤的班,以前是要么很早要么很晚,后来见着上班族们忙忙碌碌集中的时间点,总觉得人们对于一天的划分有些过分不均。早上还没定下心就到午饭时间,下午晚上时间被拉得很长,仿佛早晨,只是大张旗鼓的准备活动。
      中午他去胡同口街边儿吃砂锅米线。老乡,熟客,那么一大砂锅装得满满当当,瑞崃胃口不算小,也被撑得够呛。店老板小孙子孙女儿放暑假过来玩儿,趴在最里面的小桌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作业,瑞崃招呼他们明天没事过来吃点心。便端着临走被大妈硬塞的半盆儿盐水毛豆,一边磕着慢悠悠回了家。
      到这儿,他心情都还尚可。
      而到厨房揭盖看汤的时候,手被水汽烫了一回,纱布底下的伤口也开始木木地疼。他脑子里才模糊升腾起烦躁的怨气——不怎么顺利的一天。
      离去接邗贻珏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瑞崃决定睡个午觉,迷迷糊糊睡了二十来分钟就做了个梦,梦到炖鸽子汤的砂锅裂了,一下就惊醒过来。
      跑去厨房看,安然无恙地噗噜着,升起如缕的烟,散着的香味儿应该是清甜。
      接着,某种缓慢的疲惫如同捕捉不到的气味,袅娜而坚定地注入了他的心脏。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倚着门框,抬头看着昏黄的日光,像是蒙了尘。对面拐角横梁上那一窝燕子不知怎的开始聒噪。
      瑞崃一直很清醒,也很平静。而身体中似乎还存在另一个人,他只是平静而清醒地,看着那个人,坐立难安、风声鹤唳。

      傍晚路上有点堵,瑞崃提早出发,也将将按点儿到了A大,本来去的离家属院近的门,保卫大哥不让进,说得从另外的门登记。刚想问,邗贻珏的电话就打过来。
      “校外的车没通行证不让进。”
      “你要绕去南门儿,从那边进来。”
      刚停下,就见邗贻珏右手提着蓝白相间的冰盒,左手拎着一个米黄的白色波点便当袋从大门小跑出来,下了台阶。
      她难得收拾了一下,不是因为多隆重,而是因为仔细中又花了心思想让自己“不隆重”。穿了件蓝色修身薄针织连衣裙,腰间略略收紧成别出心裁的小褶皱,腰侧两个小孔延伸出两条白色的有暗花的薄纱,系成慵懒利落的结,与花朵状缀着更细绸带的袖口相呼应。手臂上还搭着件西装外套,暗红色的挎包带子大概会往下滑,她就耸着一边肩膀,短短几步路,还走出了手忙脚乱的感觉。半长的头发随意卷了卷,一边别到耳后,耳朵上坠着长长的银色耳链,摆动着闪着光。
      和平常相差不大,又隐隐有些不同,大概,是多了几分轻熟的妩媚优雅。
      瑞崃下车帮邗贻珏推开小院儿的铁门,用脚抵着,一手接过她手里看起来最重的冰盒。
      “着急忙慌干啥嘛。我开的又不是公交车。”
      腾出手的邗贻珏把包带提了提,“Thank you.你又当车夫又陪我应酬的,还让你等那我多不识抬举。”
      瑞崃关好门,见邗贻珏绕去开后备箱,叫住了:“直接搁后座吧。吃的东西,后边儿脏。”然后拉开了车门,把手里的盒子安置好,又扭头接过邗贻珏手里的袋子放稳,关了门。
      瞥见他手背上的纱布,邗贻珏惊诧地问:“你手怎么了?”
      “早上切西瓜不小心划了一刀。”
      “咦,你也是个神人,切西瓜能把手背划了。”接着又嗔怪道,“你下午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啊,别开车了,我打个滴滴。”
      “哎呀,老实上去坐着,矫情,多大点儿事儿啊。”瑞崃轻轻推了她一把,“放心,手稳着呢。快着点儿,堵路了都。”一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邗贻珏坐上副驾,扣安全带时望见后座还放了个漆木食盒,问:“那是什么呀?”
      瑞崃启动车,打了转向灯,等拐出了小道才淡淡答:“点心。”
      “给我哥的?”瑞崃目视着前方,邗贻珏大概是在对着他笑,“正巧,今天给他带的全是苦的,连汤都是,配着吃正好。平时他都不怎么吃甜的。诶,小心!”
      等那辆没按喇叭就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的黑色轿车转弯开上主干道,瑞崃重新启动车子。
      邗贻珏呼了口气,“这些人开车怎么这么冲啊,你看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开车。”
      “原来承玦哥不喜欢吃甜的啊,这么久我竟然都不知道。”
      “可能是小时候有段时间他跟外公他们住,本帮菜太甜了,他那个时候吃腻了。后来他甚至连水果都不爱吃。”
      “以前试菜的时候,看他也还好,没想到这么严重。”
      “诶,我哥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好像没什么不能忍。”邗贻珏私下跟人提起卓承玦的时候,虽然她并不常提,总有些理所当然的亲昵和无奈的嗔怪。可据瑞崃一直奇怪,她真正在她哥面前时又不是那么回事。听话,懂事,甚至偶尔,算得上端庄,弄得很像卓承玦比她大得太多而颇有些“长兄如父”的意思。
      但他们又,的的确确,很亲。是那种,无需多言,不用多亲密度举动和眼神证明,就,气定神闲地能让人知道“这是这个世上我最亲最珍贵一定要保护的”,那种亲厚。
      “嗯。”瑞崃未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结束了这段谈话,装作专心观测路况。

      瑞崃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带上那锅汤。
      他仔仔细细滤掉细渣,小心翼翼盛进保温壶,那份,满溢的“郑重”在那磨盘般的声音中,随着盖子拧紧,也愈发用力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锅炖了大半日的鸽子汤,他的伤口,都像是过于“隆重”的装扮。显得很不自然,过度在意,不够平常心,不够游刃有余,欲望过盛反倒格格不入露了怯。
      于是他最后只自嘲地轻笑了下,就把它推到桌子中间,拿着车钥匙和食盒出了门。

      他们的车终于汇入络绎车流,暮色已经侵袭而来,可华灯初上,又是另一场白昼。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怎么了解卓承玦,也没有那种机会。怎么看,那个人都是自己需要仰望,尊敬,与自己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之所以觉着卓承玦亲切,觉得他温柔,仿佛白案师傅和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没有隔阂和鸿沟。不过是,家世优渥、身居高位的卓承玦,有能力才华还非常有教养,能轻松自在自上而下地让羡慕嫉妒恨的人,如沐春风罢了。
      就算他不再是他的下属,其实也没有什么改变。

      他是自卑的,虽然一直不想承认这个。这种想法,极少出现在瑞崃的生活中。他一直是个挺“叛逆”的人,总觉着人生短短几十年,他生来在很多人眼里或多或少是有点“特殊”的,那么跳脱出传统观念中的一些“地位财富价值”框架,也是很自然的。

      他甚至曾在某摇滚音乐节喝得发晕,被点上台,怼着麦说了句“名言”——
      “人只该因为对自己的心不够坦诚而自卑!其他都是狗屎!”
      下面欢呼口哨嗨翻了天,据说在他吼rock and roll吼破嗓子时,烫着波浪卷儿的男主唱非常激动地“吧唧”亲了他一口,撞倒了麦架,刺耳的“吱————”声在草地上空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但他断片儿全忘了。所以此等传奇场面,此等豪言壮语,还是后来兜兜转转成了碰上还能约顿酒的朋友,那位当时风华正茂如今大腹便便的主唱李浩洋,翻来覆去拿到酒桌上“怀缅青春”,他才知晓的。
      是不是文艺青年艺术加工他也弄不清,只是如今在一些事上贯彻得那样不彻底,让他与李浩洋嘴里那个自己不敢相认。
      他从未因世俗而轻视过自己,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花的是自己挣的钱,不愧于人,专注生活,与天也什么大干系。
      可想来,对于卓承玦,最完蛋的一点,大概是他让他小心翼翼地冒出了“自卑”这种想法。
      不因贫穷,不因学识,只是因为抱着那点微妙的情愫,他便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无法坦荡,所以,无法平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炖鸽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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