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杜鹃》钟修修

8、外篇·肆

　　战争比我预料的晚，在它来临之前，世界呈现出一片压抑的平和。就像是垂死的病人回光返照，又像是暴风雨前可怕的宁静。然而它终究还是来了，像海啸，像洪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一切，毁灭希望……
　　这世界上的疯子很多，有的是真疯了，想把幻术投影到月球上去，控制全世界的人，制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有的是装疯，好借助战争的混乱割据一方，占地为王。
　　联合军在前线的伤亡惨重，通讯系统全面崩溃，我们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得到前线的消息了……我和公子随人员出逃，根本联系不到外界，路途上时不时会遭到不明生物的攻击，我们的队伍最后被弄得四分五裂。我和公子暂时藏在“庇护所”里，但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那时是风之国的夏天，很热，很闷，四周极其安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总会结束的。我想，无论好坏。但只求事情不要像我想象的那样发生，最好，不要让我们遇到割地为王的豪强……
　　夏夜寂寥，月光皎皎，白色的月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落下来，星星点点。而马蹄达达惊破了这宁静。风之国大名的死讯在那夜被送来。公子哭得悲痛极了，无助地喊着我的名字，
　　“杜鹃，怎么会这样呢……父上他，他……杜鹃杜鹃，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想哭，可是已经没有眼泪了。总会有办法的，世界已经如此悲伤，再也不缺绝望的人了。我静静陪着他，任他发泄满腔的悲痛。只是世界那么大，这种程度的悲哀不过是为灾难更添一分深刻罢了。
　　祸不单行，大名的死似乎为我们带来了无尽的厄运。我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又是一个雨夜，庇护所被一群豪强团团围住，前线吃紧，护卫本来就没多少，不久前又被调走了一些……
　　“杜鹃，我们快逃吧。”
　　逃？我凄凉地哼了一声。又要逃？这次我要逃到哪里？我紧紧咬着嘴唇，努力抑制涌上心头的滚滚杀意，我想不顾一切地就这么冲出去，反正我很早就一无所有了，倒不如冲出去杀个痛快！就算倒在这里，我也毫无怨言……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现实占据了我，我不得不逃……
　　我只好携着公子躲进一个黑暗的密室。狭小的密室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我紧紧握住手里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盯着出口，什么都不能做……就像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雨夜……
　　公子紧紧靠在我身旁，他的手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
　　“杜鹃，我们能……度过吗？”
　　我牢牢握紧他的手，“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已然湿透我的衣衫，公子半倚在我身上，我发现他的身上也是湿冷湿冷的。他开口，带些从未有过的唏嘘之意，“杜鹃，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眼前涣散，泪水涌了下来。苍天在上，生于天家，忽遭变故，你还能快乐如昔吗？我不知道，只答，“会的，公子。”
　　你给我希望，我便伴你一世。
　　密室一下子寂静了，连呼吸声都不可闻。只有公子喃喃的低语……
　　“我以前写过很过很多赞美杜鹃花的诗歌，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感觉都是平平……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种花，怎么可能名状她的美丽呢？第一次看见你，我才明白，古人所谓的‘敝帚自珍’竟然是那样真切，就算是扫把这样普通的东西在喜爱者眼里都能变得不同凡响，更何况是杜鹃那么美的花朵……
　　他们都说，是你幸运，从小生长在那个到处都是精英的砂隐村。但是，那样贫瘠的土地怎么可能孕育出杜鹃这样的娇艳花朵？不可能的，你一定是来自天上，不小心才降落到了沙漠里……我一直觉得你不可能是庶民……
　　杜鹃，从来没有人像你这般真诚的对我，父上大人也没有。可是你有一点不好，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却一直在装糊涂，一直把我当做弟弟看。你在我身边，我却觉得无法触及你……有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
　　我心里慌乱极了，半响，他轻轻地，轻轻地，仿佛蝴蝶呵护花瓣，在我脸颊印下一吻……
　　“杜鹃。”他双手握紧我的手，声音郑重，“嫁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