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杜鹃》钟修修

7、外篇·叁

　　我因各种机缘巧合而当上了大名公子的伴读女官。我一直以为在这个崇尚武力的世界里，作为五大国之一的风之国的这位公子，至少，应该也是有一点凌厉的吧。可谁知，他竟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不爱沙场金铁鸣，但爱高楼丝竹声；不愿运筹帷幄侧帐中，只愿舞文弄墨百花前。
　　公子的殿中，亭台楼阁，水廊轩榭，奇花异草，诗意非凡……虽比不上王府的华美，倒也另有一番清贵的气息。
　　我常与他品诗论画于百花前，畅谈古今于楼阁上。公子平易近人，没有半点架子。我喜欢与他相处，不仅因为他尊重于我，更因为，他心中的天真。那是一种，生于贵胄而从未体验过世间疾苦、人间冷暖的纯真，无忧无虑，不知苦难为何物的快乐。他每天都很开心，世界就如同他的宫殿一般美丽……一如我当年。这对一般人来说唾弃不及，但对我来说却珍贵无比。好像有道光，一直引领我，支撑我。真希望他的天真能永远保留……
　　但是，可能吗？
　　那个叫“晓”的组织越来越强大，到处收集像我爱罗体内那样的尾兽，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各种不同的反动势力也蠢蠢欲动，就等着那天大战爆发趁乱捞一笔。世界慢慢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之中……
　　然而公子却依旧纯真如昔。
　　“杜鹃，你看这朵花的颜色用得好不好？”
　　“杜鹃，你瞧这首诗怎么样……”
　　“杜鹃，我新谱了一曲……”
　　“杜鹃……”
　　我本能地开始感到恐惧，望着像孩子一样的他——他还是个孩子啊！和我现在一样大……
　　午夜梦回，我常被梦中忽然烧起的熊熊烈火和凄厉的哭喊声惊得满头大汗。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它会发生吗？它会重演吗？然后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暗暗发誓，不会的！永远不会！赌上我的一切，拼尽我的一切，我永远不会让那样的事情重演一次，绝不！
　　日子煎熬地过，如同等待死刑一样。我知道它会来，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我什么也不能做，像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婴儿……等待的过程往往最痛苦……
　　很早就听说我爱罗要当风影了——十五岁，货真价实的英雄少年！
　　风影，这个国家的军事总统帅。可是，我怎么就忘了，这样的人在就任前是要到大名的宫殿里来拜访的呢？以至于我与他目光相对时竟让他将我的哀伤与恐惧尽收眼底，待我稍稍缓过神来再想看他时，他，人呢？我爱罗，你怎么不来见我呢？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世界的风云变幻，我多么想把我心中的慌乱与担忧向你倾诉啊！我多想，再看看你云淡风轻的模样，用你翡翠般双眸中的坚毅告诉我，我们会度过这场浩劫的！可是你……怎么走了？一句话也不留。
　　“杜鹃，我与你论诗呢，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在看什么？”
　　我只得转身，淡淡答道，“没有，昨晚没休息好，杜鹃失礼了……”
　　厄运总是伴随着我。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封急报送入大名府。
　　五代目风影大人被“晓”组织成员带走，生死未卜！
　　我听了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怎么会，怎么会……晓组织只想要尾兽，他们会抽走我爱罗身体里的那只守鹤，被抽走尾兽的人柱力……我不敢再往下想，不会的，不会的……我爱罗一向是很强的啊！
　　我奔入雨中，抱着一丝侥幸地去求证消息真假。冰冷的雨水把我浇透了……一时间我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心中像是空了一块。那个幼年孤独的孩子，早熟得令人心疼的少年，曾经听我在沙丘上高谈阔论……我不信！这么强悍的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一切，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啊！
　　我追上送报告的小吏，大声喝道：
　　“大胆小吏！风影大人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人带去？你若敢虚报我定不饶你！”
　　送信的小吏被我的气势惊住，“我，我，风影大人是为了救村民才将绝对防御尽数覆盖在村子上，因为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才会让人有机可乘的……”
　　“嚓！”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我爱罗，我爱罗……这就是你所谓的“羁绊”吗？把你最后的所有全部舍弃，为了一个茫然的未来？然后呢？你死了，然后呢？你是想要全村一起出动去消灭“晓”呢？还是让他们继续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又亦或是希望那帮抱残守缺的长老帮你治理村子？我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雨把我彻底浇醒。我踉踉跄跄，只觉得天高地迥号乎糜及……
　　漫无目的的不知该走向哪里，但哪里对我不是黑暗呢？
　　然而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再疼再痛我又能如何？只恨我两世读尽圣贤书竟是百无一用！我望着这偌大的宫殿，如果他日一朝被攻破我可有自保之力？呵，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到那时我是否又要重新成为庶民？还是干脆我死在这里老天爷再给我第三世？
　　可是啊，可是。这天太爱作弄人，天命难算！木叶的那个愣头青硬是将我爱罗救了回来，还有砂隐的千代，竟以命换命，换得了我爱罗平安！大悲之后是大喜，而我心中却没有欢呼的冲动，只是疲倦而愤怒地闭上眼睛。这个乱世啊……我岂能由它任意摆布？真是荒唐至极，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