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杜鹃》钟修修

4、外篇·千里杜鹃红

　　什么是我能把握的，什么不是？
　　我有过两辈子。上辈子结束在我十四岁的春天。那是那年的第一场春雨，第一声春雷。它本该浇红我的千里杜鹃，浇绿我的满园春色。但是它却与哭喊声和铁蹄声一起把我从梦中惊醒了。
　　我醒来时，发现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服侍我多年的侍女立在我床边，手中捧着蓑衣和披风，极力抑制住颤抖的身体，她低垂的双眼已是通红……
　　风和骤雨从窗户里卷进来，吹得我的帘帐呼呼作响。窗外大雨倾盆。
　　我听见我的声音：“怎么不关窗？你看，雨那样大。”
　　“郡主……”那声音，悲凉而空洞，“该起了……王爷在外头——”她还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我赤脚走出去。父亲负手立于栏杆旁，凝望着远方，悠远得仿佛满殿的慌乱只是一场幻梦。
　　“父亲……”
　　父亲转过身，一脸平静，却是满身疲惫，他把披风给我披上。
　　“杜鹃，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要走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走？去哪里？事已至此，天地虽大，可容得下我？
　　父亲默默无语，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哽咽，“不愧是我的女儿……”
　　“王爷，得快了！”护卫在一旁焦急催促。
　　父亲将一把匕首放在我的手里。
　　“你可知，你娘为你取‘杜鹃’二字何意？”
　　我点头，霎时泪如雨下，
　　“愿留青山在，千里杜鹃红……”
　　父亲温柔地笑了，看着我的眼睛瞬间变得空灵。
　　他用尽浑身力气抓了一下我的手，“活着，杜鹃！只要有一丝希望，活下去！”
　　近百个侍卫骑着马涌过来，淹没了父亲的身影。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大雨滂沱，把父亲的声音冲得支离破碎，“父亲食言了，不能陪你赏杜鹃了……”
　　马疯了一样的狂奔，离王宫越来越远，雨仍然很大，但是，这雨那么大那么大，怎么就浇不灭宫殿中燃起的熊熊大火呢？怎么就掩不住凄厉的哭喊呢？怎么就冲不掉侍卫身上的鲜血呢？雷声隆隆，我听见铁蹄声越来越碎……
　　“就在前面——追啊！将军有令！得华平王之女者，赏千金——”
　　倒下的侍卫越来越多，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天，终不遂人愿。
　　侍卫已经被屠杀殆尽，我的马车被逼到悬崖边。铁蹄声终于停了下来，车外大雨如注。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群禽兽贪婪的眼神和狰狞的表情！我发誓，如果我能变成厉鬼，我定要他们万劫不复！
　　“郡主，我们将……将军是礼义之人，您不要惊慌……”
　　惊慌？哈！我就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下面是万丈深渊，惊涛骇浪，河水因为暴雨而更加汹涌，如果跳下去……
　　——活着，杜鹃！只要有一丝希望，活下去！父亲的话在耳边清晰无比。
　　我抬头，想望一眼远山，那里不久之后将有火红的杜鹃盛开。可是，天那么黑，雨那么大那么大，我的眼睛好疼啊……
　　那群人小心翼翼地向我靠近，身形扭曲。
　　我闭上眼睛，父亲啊，原谅杜鹃没听您的话。杜鹃，怕是开不了了。
　　我转身，跃下飞湍瀑流……
　　至此，我的第一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