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帝本纪》彼何苍苍

25、第 25章

　　丞相于光坐在书房里，他的门客们垂手立于他身前.他双眼红肿，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古树树皮，晌午的阳光洒下来，他的一半身子沉在阴影里，更显得他形容憔悴，老态龙钟.
　　“我已经这般年岁了，按理说也该享受子孙绕膝之乐了，谁想到招此横祸，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个月前，我三子死于非命，被东方烨横杀在街头.昨日见了街上美姬，欲为我儿子纳妾，又被东方烨百般阻挠，他这是把我这丞相视若无物！”
　　他浑身颤抖着，默默啜了口茶.
　　“只是纵然这东方烨再怎么草包，也是东方族嫡子，我女儿现在又为皇室贵妃，我思来想去也无法将这畜生如何，可若就此放过终究恨意难平，你们谁若有计谋，尽管提出来，一旦成功，我即拜为上卿，赐田亩.”
　　门客们一阵沉默，走出来一个精瘦的男子，为临江郡的何生.
　　“大人可知，当今圣上最偏爱谁？”
　　“太子殿下为皇上独子，自然最受偏爱.”
　　“大人，这皇室父子之情总是不好说的，何况太子的生母还是你的女儿，无论如何圣上都会有所防备.”
　　“那你说，圣上最信任谁？”
　　“殿中监湘灵，自幼与圣上情同手足，长大后更是常伴圣上左右，宫内大小事务悉数由他做主，只怕这亲密程度非常人所能理解.”
　　丞相点点头，
　　“公有何高见？”
　　“湘灵虽对圣上忠心耿耿，但头脑简单，无什么心机，在下听闻他素来喜欢名鸟，恰巧二公子刚得一只锡兰五色鹦鹉，不如以赠鸟的名义请他到府中，说出东方烨恐有谋反之意.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待他把此事告诉圣上，圣上生性多疑，又有上任赣南王的前车之鉴，难免信以为真，再让贵妃假称身体抱恙，道出丞相之子被诛杀于赣南，皇上必会更加忧虑...”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昔日皇上初登皇位，忧虑诸侯为祸，在每个诸侯国都安插了内应.不如此次给赣南内应修书，问问他有何文章可做.”
　　何生笑道，
　　“丞相英明！”
　　于光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何生的肩膀.
　　“很好，吾儿大仇若报，必会重重赏你！”说完站起身仰面道，“儿子，你别急，我这就让东方烨下去陪你，黄泉路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太后的宫人说，太后身体抱恙，不能见客.”
　　东方烨正坐在楚慎怀里配平氧化还原的化学方程式，听到小福子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
　　毕竟知子莫若母，就算问了小福子和白桃再多关于前任东方烨的问题，他还是怕见面时露馅.
　　“这太后不是很疼爱我吗？怎么五年不见，连唯一的儿子都不肯见一面？”
　　“宫里的事，不好说.”
　　东方烨想想也是，反正对这太后也没什么感情，就接着开始配平方程式.
　　到了下午，圣上殿前的小黄门突然来报，宣东方烨入宫.
　　东方烨吓得“腾”一声站起身来，
　　“小福子，白桃！”
　　楚慎拍拍他的肩，
　　“拜见皇上，怎么能带这么多侍从，小福子一个就够了.”
　　“可我这礼法统统不懂，就带小福子一个...”
　　“就算你带着两个，不懂还是不懂.”
　　于是东方烨带着小福子，战战兢兢入了朱雀门.
　　谁曾想刚来到含凉殿门前，门口的侍卫就拦下了小福子.
　　“陛下说了，是找王爷叙旧，仆从就不必带了，宫里自然有.”
　　东方烨一下懵了，没了小福子，他哪知道什么宫中礼数啊.
　　含凉殿在太液池旁边，本来是皇家避暑的地方，只是此时已快到秋天了，伴着水汽的微风拂过东方烨的脸颊，反而让他感到丝丝寒意.
　　进了殿，发现这个宫殿和哪个古装剧里都不一样，跟花鸟鱼市场似的.
　　庭院里处处挂着做工精致的金银鸟笼，笼里装着千奇百怪的鸟.鸟声啼啾婉转，配着园中红花细柳，宫墙琉璃瓦，还真是有点诡异.
　　墙边的槐树下站着一个男子，一身金黄长袍，上面绣着五条进龙，饰以七彩祥云，看这打扮恐怕就是当今圣上东方玄了.
　　皇上转过头，眉眼与东方烨有那么几丝相像，但是气质却截然不同，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皇上当多了都这样.
　　东方烨走到皇上身边，正处于蒙圈状态，不知怎么做才好，突然听到有人厉声喝道，
　　“大胆！见了当今圣上竟然不跪拜！”
　　东方烨一听，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他怎么记得电视剧里面王爷见了皇上是不下跪的呢？
　　“起来吧.”
　　皇上接着逗笼子的鸟，东方烨这才发现，皇上身侧还站着一个少年，就是刚才斥他下跪的人.
　　那少年一身湖蓝色袍子，面如冠玉，唇若涂丹，面色不善地望着自己.
　　“湘灵，”皇上转头对那少年说，“这五色鹦鹉可真是好看，你总能讨我欢心.”
　　少年立刻灿烂地笑起来，如同一个孩子.
　　“圣上喜欢便好！”
　　皇上这才转过头，向东方烨微微一笑，
　　“我听人说，皇弟身居赣南，励志图精，不过五年就把赣南治理的井井有条，不如和我说说这治国理政的大业.”
　　“只是老天帮忙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
　　“是啊，我倒的确听说你是有神明护佑的，湘灵，那信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王爷有南方赤帝护体，所以才能诸事顺利.”
　　“怎么可能？”东方烨一听这话，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吓得胃都在绞痛.
　　若是圣上一并听到这个传闻后面的说法，那不就入夜渐微凉了吗？
　　于是连忙陪笑道，“只是百姓瞎传的.”
　　“行了，兄弟间说话，就不要如此客气了.”东方玄转身拍拍东方烨的肩，“朕此次招你入宫只是同你说，母后此次虽然病重，但执意要见你，待朕生辰晚宴结束，你可别急着回赣南，要进宫里探望母后.”
　　“这是自然的.”东方烨如蒙大赦，暗自松了口气，和皇上又接着寒暄了半天，这期间东方烨简直如坐针毡，从前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还不信，这下可是多么痛的领悟了.
　　等他走出宫时，天色已然昏沉，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朝服.
　　“教你在赣南呆得如此惫懒，连些礼法都不通！”
　　赤帝在幽幽说，“你再这么下去，别说有朕护体了，连天帝护体都救不了你！”
　　东方烨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害怕，想着过几日就是圣上的生日.
　　轩辕国如今虽说不景气，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国来朝的景象还是有的，到时礼节更多，他又怎么可能统统记住呢？
　　虽然他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这次却终于有贼心没贼胆了，推脱说自己得了恶寒，硬生生逃过了皇上的生辰晚宴，一心一意在府邸里背礼法.
　　皇上生辰晚宴结束了约莫一个星期，一天傍晚，圣上身旁的小黄门又来到了府上，
　　“圣上说了，母后已等你数日，只为见你一面，你若再不来探望母后，就是不孝了.”
　　东方烨自知逃不过了，便命小福子和白桃过来为他梳妆打扮.
　　“你这次别又吓得流冷汗，上次衣服都湿透了，朕可躺得浑身不舒畅.”
　　赤帝的声音响起.
　　“要不你别呆在我身上了，”
　　东方烨本来心里就乱糟糟的，他这么一说立刻有些火大，不禁冷笑起来，
　　“反正你在我身上也没什么卵用，你从来只会说闲话，永远不会帮我.”
　　“小丫头，这世上帮衬你的人已经够多的了，你知道让神明帮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自然不懂什么封建迷信，什么妖魔鬼怪，所以我让你不要呆在我身上了，我受不起什么赤帝护佑.”
　　“好，那朕便不再打扰你了.”赤帝也有些恼了，“想朕也是堂堂赤帝，倒被你这小丫头呼来喝去，也是可笑.”
　　说完化做小蛇，爬出了房门.
　　东方烨一看他真的走了，又生气又委屈，小姑娘心性又显露出来，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突然，他感到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熹明，别怕.”楚慎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他顿了顿，“等拜见了太后，我们就回赣南，新的春宫图已经买好了.”
　　东方烨一听这话，含泪笑了起来.

　　长安城外，赤帝已经化作人形，披着一件火狐袍子，漆黑的长发随风飘动，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下闪闪发光，遥遥看去，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晚夏的微风，夹带着熟悉的花香传入他鼻中，他抬眼望去，月光下，平原上开着无数满天星，轻轻摇曳，仿佛万千星子遗失在凡间的梦.
　　一只巨大的白虎向他跑了过来，白光闪烁，转眼间化身成了一个少年，眸子碧蓝无暇，如同高原上清透纯净的湖水.
　　“小焱，果然是你，来长安怎么不和我说一下.？”
　　赤帝没有回答，他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满天星.
　　“公子，所有花里我最喜欢满天星.”那少女站在满天星中抬头望着他，“若是我能向公子一样，能看遍世间的繁花就好了.”
　　少女的脸仿佛隔着雾气，终究看不清楚，他伸出手，火焰从他手中窜出，很快花丛就着起了熊熊大火.
　　赤帝呆呆望着眼前的熊熊烈火，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焰.
　　“真是的，情这东西可真的碰不得，你看看你，这几万年来都这么傻乎乎的，可怎么办好？”
　　少年做了个鬼脸，
　　“好好的花让你一把火烧了.”
　　火焰中，那个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
　　“公子，救救我.”
　　在火舌完全吞没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双眼.
　　一双美丽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