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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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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摇晃,栾靖突然想起刚刚被跌跌撞撞跑得像条细狗的李长风。这一转眼的功夫,就轮到自己了。
栾靖安慰自己,现在卡在狗洞里的是花知,花知。
栾靖想到自己现在是花知,顿时坦然了不少。
栾靖身子扭动,用最快的速度钻过狗洞,动作麻利地爬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用最周正的礼仪稳稳地行了个礼,道:“花知来迟了,请小姐恕罪。但此事确实事出有因,还请小姐听花知解释。”
小姐到底是和花知从小长大的,虽然主仆有别,但情分还是有的。听花知这样说了,小姐虽然还气着,但还是微微抬起下巴,说:“你讲。”
栾靖又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谢恩,才开始缓缓说道:“今日之事,还要从前几日去茶楼讲起。”
栾靖微微一顿,婆婆立即明白,抬了抬手,让周围打着火把的仆妇们下去。
不过片刻,黑暗就重新涌过来。只有婆婆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照着小姐半边。
这一段时间,已经够栾靖整理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了。
栾靖说:“小姐可还记得当日那个藏入桌下的匪徒?”
小姐和婆婆皱了眉,怎么会和他相关。
栾靖克制着自己想要把手抱拳的冲动,那是男子的礼节。他接着说:“那匪徒被官差带走之后,花知鬼迷心窍,把他留下的匕首收了起来。花知当时不过想着,反正他被官差带走,想必是没法回来拿了,可惜了这匕首如此锋利。”
婆婆抿嘴,花知不该这么没出息呀。
栾靖不知道她们两人信了没有,接着说道:“可是花知拿回来一看,才发现,这匕首并不是一个普通匕首这么简单。那匕首虽然纹饰简洁,但握在手里极为顺手,而且锋利到吹发可断。花知觉着不对劲,才仔细检查了那匕首。这才发现,在匕首的护手和柄的末端,都镶着黑曜石,因为整只匕首都是玄铁打造,护手和柄上又缠了布条,才不太明显的。”
小姐轻咳一声,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栾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解开了上面的布条,花知才发现,那匕首的花纹是金国样式。花知出身商户,金国使团来访时,他们几乎人人腰上都挂着匕首。后来听老人解释才知道,金国尚武,匕首可以做武器,也可以切割肉食,对他们来说是重要的生活用品。而对于贵族来说,匕首也常常被用作信物。那匪徒当时将匕首抛给花知,当时花知以为他只是吓唬花知,现在想来,大概是怕那信物被官差发现。”
栾靖得把花知干的蠢事遮掩过去,又得把事情归到李长风头上。
栾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如今让他说谎,实在是有点难。
栾靖硬着头皮说道:“花知这才觉得害怕,当时的状况不分日夜地在脑子里回放。有一天晚上,花知又从梦中惊醒,才突然想起来,当时那匪徒用匕首抵着我的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袖口的纹样。顺安侯府定亲的时候,送来的许多东西上,似乎都有这个花纹。”
栾靖:“花知这几日魂不守舍,害怕极了,又担心是自己胡思乱想张冠李戴。”
栾靖当时才没有看到他袖子上的什么花纹呢,只是知道确实高门大姓注重传承,衣饰有自己的特点不奇怪。而且确实定亲时候送来的礼物上,有个花纹挺常见的。
栾靖接着编道:“今日出门,花知又遇到了那匪徒,他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就等在街口。他叫住奴婢,想让我把匕首还给他。花知当时看清了,他袖口和领口都有那个花纹,没有错。花知知道其中的厉害,不敢随便答应,便使了计策脱身。”
栾靖想要擦擦额头上的汗,但是生生忍住了,接着说:“可脱身时没有注意周围,不小心跑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子里,竟然又遇到了专门捉小孩子的拍花子。”
栾靖这最后一句是真的,可惜自己都感觉这经历太玄幻了,有点不敢相信。
栾靖一咬牙,说:“他们本来是想抓小男孩子的,发现花知不是之后,就让花知当诱饵,继续骗人。幸好在南城的时候遇到了杨捕快,他认识奴婢是李家人,才即使搭救了奴婢。”
栾靖看小姐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但神色却是担心渐渐胜过了气愤,感觉她大概是相信了自己编的胡话,心里松了口气,接着说:“他本来答应送奴婢回来的,但是那歹徒贼心不死,在路上拦下奴婢。结果杨捕快认出了他,就去追捕他了。”
栾靖感觉这故事实在是不像真的,赶紧补充道:“那柄匕首如今还在花知屋里,杨捕快也能证明花知所言非虚。”
灯影下,小姐眉头还是蹙着,她的脸庞像是白腻的瓷,润润的。
栾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顺安侯府恐怕有些不妥,还请小姐三思呀。”
小姐咬了咬下唇,说:“你到处打听怎么能不去顺安侯府张家,就是因为这个吗?”
栾靖有点羞愧,花知没说错,这事情果然迟早得人尽皆知,答:“是,奴婢鬼迷心窍,才假托自己不想离开院子,打听如何才能让小姐不嫁人。花知不敢求小姐原谅,但顺安侯府真的……”
等等,顺安侯府为什么…是张家?李长风…当然是,姓李啊。
婆婆说:“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操心。”
小姐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神色回复过来:“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你怎么能如此乱了方寸?”
栾靖突然想到,这李长风见面就说自己是顺安侯府次子,栾靖因为之前调查过,所以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有多加质疑。
可如今,却越想越觉得像是李长风随口说来哄自己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婆婆严厉地问:“花知,你可知错?”
栾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再解释也只有说谎,只好低下头弱弱地答:“花知知错。”
婆婆说:“你失言再三,今天又误了差事,罚你在这里跪一晚上,你可甘愿?”
栾靖垂着头,就地跪下,道:“奴婢甘愿。
小姐却有点于心不忍,看了看婆婆。婆婆不为所动。
上次栾靖问雨见的事情实在是太敏感了,如今满园子人人议论纷纷。这样一罚,便把花知错处归结为失言,虽然止不住众人的口舌,但至少面子上可以过得去了。
婆婆这才扶着小姐,缓缓地去了。
“奴婢恭送小姐。”栾靖跪着,不便行礼,只好说说。
小姐却回过头,灯光昏暗,照不到她的脸。但栾靖觉得她是真的关心花知。
无论如何,小姐都是无辜的,这场乱局,千万别牵涉到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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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延和殿。
花知紧张地坐着,听群臣奏事。
昨晚雷公公坦白之后,花知也就不再多想,准备明天抓紧告诉栾靖便是。可是今天早上醒来,花知仍旧是皇帝。
花知想到上蒙学的时候曾姑姑讲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当时花知只觉得庄周浪漫,如今却有了切肤的实感。到底是花知梦见自己变成了皇帝,还是皇帝梦见自己变成了丫鬟?
延和殿的朝政有太皇太后垂帘听着,倒也没有花知什么事情。
他只要微微皱着眉头,没人在意他是在烦恼马政,还是在担心栾靖乱说话。
就连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也几乎没有出声,只是听着一个一个的朝臣奏事。仿佛他们才是朝堂的主角。
久闻太皇太后大名,这确实花知第一次见到这位“奶奶”。
明明会有屏风隔开她与群臣,但她仍旧盛装。
女式的礼服比男式更加繁复,再加上各种边边角角的点缀,她就像是被包裹在一团贵气之中的泥偶。让人看不出她的身形和感情。
花知坐的角度可以看到太皇太后的侧脸,女人总是对衣服和容貌更在意些。那些大臣们轮番奏报的事情从花知的左耳钻入,右耳钻出,花知满心满眼都在好奇太皇太后之个怎样的女人。
她虽然驻颜有术,但明显已经老去,皮肤不见松弛,但也已经失去了光泽。她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个相貌周正女子吧。
忽然,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皇帝,刚好和花知的目光对上。
花知吓得心惊肉跳,故作淡定地微微蹙眉,假装是在困惑朝臣所奏报的事情。
那奏事的朝臣一直垂着眼睛念,看到官家神色有变,却也不顾,自顾自地念下去。
花知转过头,却根本听不下去那朝臣的奏事。太皇太后那一眼包含的信息让花知有点消化不过来。
花知出身商户,从小迎来送往。长大了又被雇了做奴婢,每天察言观色。她对别人的情绪非常敏感,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准确的。
而这太皇太后给她的感觉和她的妆容装束反差明显,她虽然身穿礼服,头戴宝冠,但她看栾靖那一眼,是纯粹的关心。是那种长辈女性对小辈那种天然的关切和若有若无的担心。
这和她用仪仗烘托出来的威势格格不入。
只是凭这一眼,花知几乎就能确定,她对栾靖的感情不亚于小姐或者婆婆对自己。
也是了,像栾靖那种全身写满磊落和真诚的孩子,一定享受过毫无保留的关爱吧。
只有像自己这样一直小心翼翼的人,才会总是怀疑和恐惧吧。
花知突然莫名地有些嫉妒。
朝会过后,还有太监领一些臣子接着议事,太皇太后也是听多于说,大都等着这些大臣们自己扯明白,讲清楚了,才顺着大多数人的意思说一两句。
花知发现,这两次给皇帝讲经筵的老臣也都在其中。
等磨磨唧唧议事完了,日头都快偏西了。
众臣僚退下,太后才欲言又止地说:“雷公公昨晚给哀家说了。”
花知垂着眼睫,想: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