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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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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湖心亭。
天边乌云压阵,虽然是清晨时分,仍旧显得阴沉沉的。
一张薄薄的信纸对折,在风中抖动着,全靠茶盏压住一角才留在桌上。
花知捏着信纸移开茶盏,稍一犹豫,但还是拇指一捻,展开了信纸。
信上的字迹清俊端正,虽然没有落款,但花知觉得十有八九是栾靖留下来给自己的。
花知突然想到,当年刚刚进李家,曾姑姑教写字的时候曾经说,字如其人。花知原本是不信的,字写成什么样子,都是别人教的,写歪一点都要被打手板,几个小丫鬟都写得一模一样的,哪里看得出什么的差别。
现在,花知看着这字,就想起栾靖不带一丝矫饰的眼神来。
花知低头看到栾靖骨节分明的手指,脸上没由来地一红。她不敢继续深想,赶快看这信上的内容。
“千万小心,切忌再接触刺客如意。朕已将她暗中控制住,但她背后的人一直没有现身。”
花知:如意不是已经投诚了吗?这样对人家,她得多寒心啊。更何况,那晚上我看着她对皇帝未必无意……唉,明天得给栾靖说清楚,这样可不行。
“朕已安排董正调查此事,午休时,他会递上消息。”
花知:董贤?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
“另,侍卫莫桑会随时跟着,以备不测。”
花知:随时…到什么程度?
花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扭头,才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他看到皇帝转头,立即抱拳行礼,听候命令。
宫禁之中别说刀剑,簪子尖上恨不得都要全部装上圆头,免得出问题。可这侍卫竟然全身穿甲,腰上挂着长短两把佩刀。
他的相貌说实话非常平庸,如果出现在街市上,无论是贩卖香药吃食还是出入瓦舍勾栏都丝毫没有违和感。
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这份和谐感实在是太强了,好像无论什么背景,他都可以融入其中似的。
就像刚刚,从每次花知来到湖心亭,都没有外人。但这次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站在旁边,谨小慎微如花知都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花知若有所思地转过头。
如今,形势已经危急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花知折起信封,随手揣进袖管。
她抬头,视线越过半池莲花,宫城之中风雨欲来,楼阁宫阙勾心斗角。
她本想着这次来京城,可以再去看看姐姐的。上次被可恶的经筵耽误了,这次不知道还成不成。
花知起身,她现在还是没有习惯昂首阔步的姿态,甚至独自走在众人最前面的时候都有些惴惴不安。
在外人看来,皇帝百官大起居前会去湖心亭坐坐已经是定例,雷公公直接把步撵安排在了湖边。
只要皇帝走过廊桥,就可以踏上步撵前往外宫上朝。
步撵非常稳,花知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她用余光看着身边的随从侍卫,浩浩荡荡地一群,似乎可以理解栾靖的不安。
他们真的在意,这步撵上坐的人是谁吗?
只要披着这皮囊,就算内里是个普通小丫鬟,他们这不也一样恭恭敬敬,唯唯诺诺?
花知不敢细想,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入了定的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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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大起居后传膳。
花知其实一直没有弄清楚所谓的“大起居”有什么用处。
她所做的只有坐在那里,雷公公让她答礼,她就答。垂帘半卷,她能看到花花绿绿的文武百官。他们轮番汇报着什么,花知听不懂,也不必回答。
花知从未感受到滔天的权势和尊贵,习惯了之后也不曾感觉害怕,只是有些无聊罢了。
如果说帝王的生活的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那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了。
大约是为了提倡节俭,栾靖平时喝茶吃饭用的器具都是不过是陶,食物中也很少见到山珍海味。幸好御膳房的厨子们恪尽职守,变着花样顺着皇帝的口味来,花知还是很满足的。
像今日的午膳,主菜是烧羊排、洗手蟹和签盘兔,配菜多些,有砌香樱桃、酒醋肉和雕花梅球儿之类的,还有太后送来的签羊舌和花炊鹌子。
如今太皇太后俭省,宫中已经很少吃羊羔肉,这道烧羊排原料也不过是一般的阉羊,虽然羊肉昂贵,但这道也不算很贵。这样一顿饭,即使是在民间,也算不上是顶尖的。
以这烧羊排为例,普通的烧羊不过是先煮再炸,配上酱汤食用。但宫中御厨肯钻研,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外层酥香,炸到略微发脆,里面却鲜嫩无比,尽显西北羊肉的膏嫩。那酱汁更是鲜香醇厚,回味悠长。
端上桌子的时机也是刚好,烧羊正是酥脆可口的时候,若是晚了几分,便冷了腻了;若是早了几分,就会烫口。
在李家,下人吃饭都要等主子们吃完了,汤菜早就冷了。可怜花知茶坊出身,虽然爹妈不管糙养着,但吃食上从来都不缺。想吃什么,到后厨买个乖也就有了,旁边小摊贩们喜欢她,也时常给她些小吃逗她开心。
如今到了大内,花知就把这每天的饭食当成是一天担惊受怕的犒赏,每次都吃得肚圆。
只可惜这些佳肴都进了栾靖的肚子。
花知饱餐之后,雷公公领着她去偏殿午休。
如今已经立秋,不能再到湖心亭那样的地方休憩了,但天气仍然闷热,大雨将至未至,颇为恼人。
花知在榻上躺下,一众黄门宫女就都退了下去。只留一个四五十岁上下的姑姑给皇帝打扇。
花知惦记着早上栾靖信中提到的那个“董贤”,不敢睡过去,只是虚掩着眼睛等着。
也不知是花知吃得太饱了,还是阴天引人倦怠,花知的假眠眼看着就要变成真睡了。
打扇的宫女却突然停了动作,放下扇子跪在塌边。
花知一惊,睡意走了大半。
那宫女轻声道:“官家,雷公公走了。”
花知轻轻翻身坐起,她微微垂着眼睛,学着栾靖平时处变不惊的样子,说:“起来回话。”
宫女行礼谢恩,才慢慢起身。
花知见不得年纪大的人受累,便扶了她一把。
一般贵人扶一下行礼起身的奴婢大都是虚扶,意思一下,示意礼貌和恩宠。可花知却是从榻上站起来,实实在在扶着她起身。
那宫女感动得像是要再扑通一声跪下。
她的眼眶一下子噙满泪水,说道:“谢官家体恤。”
这一下子说得花知想要脸红,幸而那宫女没有继续客套下去,开门见山地说:“皇城司的内事都知黄大人也是先帝旧臣,他今日前来回禀。他查了些旧档,但还没查清主使。”
花知一愣,原来“董贤”是这位姑姑。花知抬头看这位老宫女,她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纵然保养得当,脸上的皮肤也难免松弛,一头梳得板板整整的头发夹着星星点点的白发。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宫人罢了,为什么会是皇帝亲信?与皇帝的关系,似乎比雷公公还要亲近些?
董姑姑接着说:“如意姑娘是山东即墨人,六岁上就被征召入宫,一直在太皇太后宫中伺候。她和家人没有书信往来记录在册,也没有往家里寄过银钱。前年开始贴身伺候太皇太后,因诚恳稳重得了宠信,才被派来伺候官家。”
花知眉头皱起来,她竟然是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底下学了这一身武艺?太后知道吗?
不过还好,没有和家人通信或寄钱,大概也就不是因为家人被胁迫了吧。
董姑姑接着说:“自先帝继位,好几位高祖朝的走马承受因为阻挠变法,被撸下来。如今都在太皇太后宫中供职。宫中有传言说,太皇太后秘密命他们指挥年轻的宫女內侍习武,这位如意姑娘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本朝走马承受由內侍充任,负责在外监察,可以“风闻言事”。他们中间有身手不错的,倒是不奇怪。
花知心中开始暗自害怕,这太皇太后的亲信就在宫中舞刀弄枪,而皇帝要查刺客,却只敢拜托打扇的宫女传话。
董姑姑接着说:“至于那柄短剑,奴婢没能查到。收拾屋子的时候官家吩咐雷公公不要声张,大内之中宫禁森严,他大概是怕那短剑被人看见又要生出许多事端,所以一直自己保管着,奴婢实在无从下手。官家可还记得那短剑有什么特点?”
花知皱眉,雷公公藏剑的确无可厚非,可董姑姑这话里回护的意味太浓了。她之前回话都是就事论事,不曾解释开脱,这里为什么要替雷公公解释着一句?
花知怀疑归怀疑,还是回忆道:“那短剑样式很简单,不到两尺长,剑格很短没什么装饰,剑柄上缠着布条……哦,对了,那短剑剑脊很高,是菖蒲形的。”
董姑姑默默记下,应道:“奴婢记住了。”
如此说来,太皇太后应该就是如意背后的人了……
花知有些恍惚,虽然有自己拖后腿,栾靖大概做不了千古一帝贤明君主了,但他也一直兢兢业业,片刻不曾懈怠。
他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当之无愧的帝王,太皇太后更是他亲祖母,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呀。
而且,他周围都是太皇太后派来照顾他的人,每天从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功课如何,甚至几时睡几时起床雷公公都会回禀太皇太后。中午的午膳,也有两道是太皇太后的小厨房送来的。
若是太皇太后要他死,那他怕是活不了。
窗外,雷公公朗声道:“未时已到,请官家起身御经筵。”
董姑姑无声地行礼,站了起来,她脸上的精明冷静一瞬间消失,只剩下温和的笑意。她拿起扇子,侧身立在一旁。
雷公公……他是几时回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花知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那些像是贴在脸上的笑意,像是浸在骨子里的喜气,一瞬间都化作锋利的剑光,直指孤身一人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