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9、09 京城，绝非北境 “郭三

　　“郭三如此冒犯我霍家，四妹不生气？”
　　思安竭力压制 ，眸中仍旧有浓浓的不悦要喷薄而出。
　　意宁垂眸，这些日子，原本陌生而遥远的亲人们生活在一府之中，互相亲热之余，自是还有许多不同难和之处，只不过并未发生一些能将那些不同摆在台面上的事情罢了。今日若是意宁不出现，以思安的本事，自然也能与郭三争出个长短来，可争出长短又有何用？
　　虽心中已有一些猜测，意宁却并未多言。
　　只道：“不过一个小姑娘口无遮拦罢了，二姐姐不必动气。心爱的衣裳被毁了，口不择言也是有的。”
　　思安瞪了眼睛，郭三今年都十八了，还是小姑娘？
　　分明是一没教养，二不将霍家放在眼里！
　　正欲分说，却瞥见意宁毫无一丝波澜的眸子，顿了顿，才缓声说：“今日情形也便罢了，四妹从小未在北境长大，却不知我北境霍氏，可不是能容宵小欺辱的存在！日后若遇旁人不恭，尽管打回去，家中自有长辈们为咱们撑腰。可记住了？”
　　意宁原本平静的脸色便蒙了一丝冷意，垂眸深吸一口气，却也无法再凝出半个笑意。
　　只淡淡道：“京城与北境不同，二姐姐今日不忿郭三，焉知自己不会成为霍家的郭三？”
　　言罢，也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四下一望，挑了条通往后花园的路举步而去。
　　思安神情骇然，追了半步上去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喉头哽咽，一时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力的停下，看见意宁走远，心中沮丧，自己竟因一时意气，伤了四妹！
　　念宸入宫，思安从十年前就是北境霍家实际上的长女了，许是平时教训惯了弟弟妹妹们，有时连哥哥们也会不客气的规矩几句，虽表面上温雅和气，却也是生来自带杀伐之气的霍家女。
　　霍家这些年的家风，向来是犯我者，虽远必诛的武将风格，在北境也是我行我素惯了的。思安这一辈，虽感念霍皇后入宫为家族取得的荣华，却也对于霍家在北境无人敢犯习以为常，从骨子里便认为霍家是不容冒犯的存在。
　　霍家数代，也一直为此而不懈努力着。
　　但她方才那些平常说给弟妹们带着骄傲的撑腰之语，却实实在在的伤在了意宁的短处。
　　从小未在北境长大，自然感受不到霍家在北境的赫赫威仪。
　　可意宁未曾在北境长大又是为了什么？
　　在她长大的京城，遇上旁人的冒犯，有可有人为她撑腰过？
　　若有，又何来万佛山五载姐妹分离、独自一人、四顾无亲的日子？
　　思安只要深想，便觉心痛，恨自己这些日子被京城世家闺秀们的有礼和恭谨给迷了眼！
　　那些礼貌，冲的是自己身后的霍家、长姐甚至是得两功太后喜欢的四妹，却绝不会是眼下的自己。
　　意宁说的对，京城，绝不是北境！
　　霍家荣耀而归，却不是为了像郭氏那样恃宠生娇的忘乎所以！
　　深吸一口气，思安知道，即便上京前自己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可自幼在长辈们的护持下长大的自己，真的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比起四妹所经历见过的，真如井底之蛙一般。

　　傍晚，送走最后一波早年间的故交后，年高德劭的沈太君缓缓收了脸上挂了一整天的笑容，由贴身丫鬟楠儿服侍着换了家常衣裳，懒懒的靠在榻上。
　　楠儿叫了小丫头来给太君捶腿，自己则挽袖投了热热的帕子给太君净面。
　　又柔声道：“太君可累了？今日难得见太君如此高兴呢。”
　　前两日，沈太君都是露了两面，便去歇息了，今日却整整一日都与一些年长的夫人们谈天，这在楠儿到太君身边伺候的十余年里，已是十分难得了。
　　上次见太君这么高兴，还是京城里传了三皇子降生的消息来，府里连摆了半月流水席为三皇子祈福时呢。
　　沈太君牵了牵嘴角，也没再笑，只是眯着眼睛兀自出神。
　　楠儿便知趣的不再多言，弃了帕子，为太君揉起肩来。
　　她在太君身边侍奉已久，知道太君喜静，不喜多事，三姑娘及笄之后，更是把中馈完全放权给二夫人，只图个耳根清净。
　　约莫过了一刻，便见李嬷嬷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太君在出神，停了数息，才轻声请安。
　　沈太君回神，可有可无的问了一句。
　　“府里的事儿，都安排好了？”
　　“回太君，二夫人素来妥帖，几位姑娘也是有成算的，奴婢回来时，贵宾皆已满意而归，府中下人们正收拢归置，快而不乱。”
　　沈太君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见李嬷嬷还在，“怎么，出了什么我必须过问的事？”
　　李嬷嬷便将今日郭三那场闹剧讲述一遍，又道：“此事按理也不属二姑娘的错，却不知为何，宴席事了，二姑娘自己去祠堂跪着了。水袖不好打扰二夫人，便来告诉了奴婢。”
　　沈太君抬手，示意楠儿打发了捶腿的小丫头出去。
　　没什么情绪的看了李嬷嬷一眼，“你来，是知道思安为什么自己罚自己了？”
　　李嬷嬷抬眸望了一眼沈太君，眼前的太君，皮肤依旧白皙，却微微发胖，面容慈和，穿着深红寿字团纹的家常袍子，就像富贵人家里子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的老太太一般。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四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拜见尚且待字闺中的小姐，清瘦、病弱、美貌却眼眸含冰，仿佛一眼便能将人洞穿。
　　时光和岁月能将她昔日满身戾气洗净，打磨成慈祥宽和。
　　却没有带走她那双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睛。
　　心中一紧，李嬷嬷便不带任何偏颇的将郭三走后，霍家姐妹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
　　旁听的楠儿却知道，李嬷嬷是太君的陪嫁丫鬟，很得太君看重，不仅小女儿十年前随大姑娘入了宫，大孙女儿更是二姑娘跟前的一等丫鬟，素日里，府中同辈的丫鬟们都敬着自己，也只有二姑娘跟前的水袖能真正与自己平声说话。
　　当然，入京之后，四姑娘跟前的几位，却是大家都敬着的了。
　　今日这事，李嬷嬷竟然没有偏向二姑娘，倒让楠儿见了，心里多了几分慎重。
　　沈太君听了李嬷嬷所述，难得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两个孩子，都是聪慧懂事的。”
　　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孩子们自己解决便是。至于郭家那姑娘……”
　　沈太君勾了勾唇，“倒是个有趣的。”
　　这意思，便是仅止于此，不再过问，更是告诫李嬷嬷和楠儿知道也要当做不知道。
　　自己教出来的孩子自己知道，思安可不会蠢到跟别人说自己在罚跪，十有八九是说想静静心，李嬷嬷上来便说她自己去祠堂跪着了，后面虽无偏颇之言，其实早已偏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嬷嬷看着思安和慧宜长大，偏心些也是人之常情，沈太君并不打算追究。
　　只是意宁，却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也难怪能让势同水火的两宫太后不分立场的都喜欢她。
　　虽然都是自己的孙辈，沈太君却不得不说，这几个在身边长大的，尽管比旁人家的成器些，却也还是太过优渥以至骄矜。
　　思安所遇困境，换了种方式，志宥也遇到了。
　　气氛剑拔弩张，虽最终没有争斗起来，却也生了不豫。
　　这一日，不论以何种方式，霍家年轻一辈却已认识到，霍氏门庭不容欺辱的家风，并不仅仅是靠着长辈撑腰来护，而是要自己在没有长辈撑腰之时也有本事护住才行。
　　否则，披了一层温和有礼外皮的霍家子孙，与那些靠着祖宗余荫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夜色里，灯火重重的各家府邸之中，就白日这场宴会，也是各有评说。
　　显国公府上，头发花白的显国公夫妇满面慈和的同孙辈们说话。
　　屋里两男两女，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入宫霍家的孙辈们在此，就会发现，这两男两女都有在白日里宴会闹事现场出现过。
　　祖孙看似闲话，闲话的内容却并不如祖孙相对这边其乐融融。
　　“今日见了霍家的晚辈，感觉如何？”
　　“呵，霍家世子霍志宥，也不过如此。以往常听北境第一公子美名，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莽夫。”最先开口的，看上去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乃是显国公府二房的长子仲齐。
　　“孙儿所见，一如仲齐，不过到底是初见，尚不知是不是那霍志宥故意如此。”
　　年长些的青年语调温和，将白日里宴席之上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不外乎今日男客的宴席之上，素来嚣张跋扈的越郡王与霍家世子霍志宥起了言语冲突，霍志宥并未想让之举。
　　虽然在众人眼中，以今日霍家之势，实在不必忌惮一个曾与摄政王来往甚密闲散宗亲。可既然天子并未因此清算越郡王，便说明越郡王不曾涉事，毕竟是宗亲，即便是闲散宗亲，涉及皇室，京中无论世族、权臣还是勋贵，表面上的尊敬是必不可少的。
　　可今日，霍志宥却偏偏没给越郡王这个表面上的面子。
　　在场旁观，并带着近距离揣度霍家年轻一辈目的的辛家兄弟，自然对这个号称北境第一公子的霍家世子感到些许失望。
　　显国公摸摸自己垂到胸前的美髯，“伯延言之有理，今日才初见，并不能一眼就看出来霍家世子的深浅。却也能看出霍家小辈的作风。这个霍家志宥，不是个莽夫，便是个人物，时间还长，且看便知。”
　　言罢，转向离他最近的少女，笑道：“阿瑶似乎有所收获？”
　　坐在显国公世子上首的少女，正是凝华郡主，母为先帝长女，早逝的温阳长公主，父为显国公二公子辛追，自幼在卫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先帝亲封的凝华郡主。
　　而显国公府，正是此次助天子铲除摄政王府的八府勋爵之一。
　　前些年因长子辛遂早逝，次子被摄政王卸了一条胳膊，故为长孙辛伯延请封了世子之位。
　　而辛伯延，自是京城世家勋贵中，年轻一辈的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