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8、08 郭三生事，不过一匹软烟罗 女子尖

　　女子尖利的声音隔着好远传来，无端的令意宁觉得有些烦躁。
　　霍家沈太君的寿宴，又是第三日，往来者皆为宗亲贵戚，不说都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之人，也绝不会有如此大声喧哗放肆之声。
　　眉头微凝，意宁令侍立之人看好阿宝，便带着月朦分花拂柳往生事处走去。
　　但见一处用作歇息的景亭里，三五华服女子在内，为首一女子，尖着嗓音叫喝着，她身旁年纪略长些，正在试图阻拦，显然没有成功。
　　走近了，便看见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和满地的碎瓷。
　　再细看，女子尖声叫喝的显然是因为那丫鬟奉茶撞上了她，裙摆处，有大片的茶水的污迹，再细看，是进上的软烟罗，比霞光锦更难得，只是这女子容貌娇美、梳着飞仙髻、却未做妇人打扮，显然是位已经及笄但尚未婚配的闺秀。
　　意宁纳闷起来，京城里何时多了位穿得上软烟罗而自己却没有打过照面的闺秀？
　　此时，已有宾客闻声聚来，意宁正要举步上前处置，已有一管闻之令人如沐春风的嗓音响起，
　　“下人莽撞，冲撞了郭三姑娘，实是霍家管教不周。大姑娘可烫伤了？思安这便传大夫来。”
　　话音落下，思安已带着两个丫鬟走进亭中，福身行礼，做足了道歉的姿态。
　　按照惯例，这位思安口中的郭三姑娘得了主家台阶下，正该就势揭过，再由主家赔上衣裳便是。
　　可惜，这姑娘既然能在主人家的宴会上大声叫喝，显然不是好相与的。
　　此刻见思安到了，冷哼一声，“霍府好派头，竟然调教出这般不懂规矩的下人，你可知我这身软烟罗今日才上身，专为老太君拜寿而来，竟教污成这般，不把这贱人打杀了，我气难平！”
　　思安本是含着万分的歉意而来，正在心中盘算去哪儿再寻一匹软烟罗给这姑娘赔礼，冷不丁听见她竟然上来便要打杀了这丫鬟，也是有些惊讶的。她在民风彪悍的北境长大，也随父兄进过军营，却也从未遇见过这么狠厉的女子。
　　大历朝的闺秀，向来以温雅贞静为要，即便有习武的，也是英姿飒爽的端丽女子。
　　眼前这姑娘，美貌出众，言语之间，却戾气横生，思安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这样的姑娘。
　　呼吸滞了滞，思安笑道：“郭三姑娘且消消气，思安刚新制了一身衣裳，还未上身，不如先陪姑娘换上。这毛手毛脚的下人，自有管事的带下去处置。”
　　不料，这位郭大姑娘还不买账，反而冷笑道：“哟，莫不是霍家主大欺客，要包庇这贱人不成？”
　　不待思安再开口，又道：“我这身软烟罗可是太后娘娘亲自赏的，却被这下贱蹄子给弄坏了，侮辱太后所赐之物是个什么罪名？打死算她轻的了！”
　　思安当即冷了脸，“郭三姑娘是贵客，今日乃我祖母寿辰，即便这下人损坏了姑娘衣裳，有些不吉之语，也还请慎言！”
　　思安这些日子忙于待客，知道眼前这位闺秀名姓，却未深想。
　　意宁听了两句，却是有些猜出这姑娘的来历。
　　新靖南侯郭镝之胞妹郭丽华，有南州第一美人之称。
　　郭镝出身没落武将之家，却是个用兵奇才，更是天子心腹。便是他这些年在南境替天子牵制原靖南侯这个摄政王心腹，并在摄政王意图调南境兵马鱼死网破之际冒死截杀原靖南侯，拦下南境兵马，断了摄政王强援。
　　此后，论功行赏，他成为南境统帅，新封靖南侯。
　　又因他除了老母亲，只有二姐一妹，长姐早年为诚郡王庶妃，二姐则是归义侯世子的继室夫人，随着他的显贵，如今其长姐已被诚郡王抬为侧妃，而据说，天子有意酬郭镝之妹以贵妃之位。
　　这位郭大姑娘此前从未在京城世家的来往宴会里出现过，想必，今日来霍府赴宴，乃是进京后头一回露脸。
　　归义侯世子的胞妹，便是与霍皇后交好的郑贤妃，故而意宁在宫里给郑贤妃请安时，碰见过那位郭夫人，看面相，倒并不是拦在这郭三姑娘身侧这一位。
　　只是她为何要在霍府寿宴上闹上这么一场呢？
　　意宁打量了周围聚起来的贵妇闺秀们，心中叹息一声，上前几步，含笑出声，制止了这场口角。
　　“两位姐姐息怒，想必是软烟罗乃太后娘娘赏赐之物，郭家姐姐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的，祖母年高德韶，不会介意小辈失言之过的。”
　　一手牵住正要发作的思安，抬眸对上正要继续口出恶言的郭丽华，勾唇道：“郭家姐姐初回京城，想必不曾见过我，我叫意宁，府里行四，恰巧前些日子，也得了太后赏的软烟罗，先赔给姐姐，姐姐消消气可好？”
　　又看一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温言道：“母后太后早修佛道，生母太后如今也是时时念佛，想必不会因着软烟罗被不小心损坏就杀生的。这丫头的小命是小，破坏了两位太后修行可就不妙了。郭家姐姐能得太后赏赐，想必深得太后喜欢，定不会叫太后她老人家损了修行不是？”
　　这话出口，郭丽华憋在口里的话倒不好不管不顾的说下去了。
　　她用太后压人，却并未说明是哪一位太后。
　　可这位霍四姑娘一上来便两位太后都说到了，却一个字也没有问那赐给她软烟罗的到底是哪位太后。
　　不是大意，便是故意了。
　　霍家四姑娘？
　　郭丽华尚在反应之时，她身侧的华服少妇已福身行礼道：“原来是端郡君，诚王侧妃穆氏有礼了。”
　　郭丽华闻言，已知眼前这位便是深得天子和两宫太后眷顾的霍皇后之妹，新封端郡君的那位了。
　　意宁眨巴眨巴眼睛，回了礼，意味深长的看了穆氏一眼，“原来是穆侧妃。”
　　这也解了她之前的疑惑了。
　　诚郡王正妃重病已久，据说已是药石无灵，只等归去了。
　　据说郭家如今显赫起来，圣恩正隆，诚郡王便有意扶正郭侧妃。
　　也难怪，这位穆侧妃在郭丽华面前唯唯诺诺了。
　　若是意宁没记错，这位穆侧妃还是七年前大选时卫太皇太后指给诚王做侧妃的，因着眷顾正妃颜面，出身并不高，如今正妃病着，郭侧妃有孕，她代表诚郡王府来贺寿，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位郭三姑娘的骄纵，怕是她也没料到吧？
　　意宁清了清嗓子，笑道：“我亲自陪郭家姐姐去换衣裳，再挑匹姐姐喜欢的软烟罗，可好？”
　　言下之意，自然她手里不止一匹软烟罗了。
　　郭丽华本来听说霍家从北境归来，料定这家姑娘都不是能受气的主儿，思安又被她激起了火气，正要好好口角一番时，这端郡君温温和和的来了这么几句，她倒是不好借题发挥了。谁让人家有个能给妹妹讨来诰封的好姐姐？
　　罢了，先前那一番，相信也起到了些作用。
　　因而冷笑一声，“不敢劳烦郡君亲自相陪，派个丫鬟领路便是了。”
　　意宁自然不是真的想要陪她去，只和善的吩咐月朦，
　　“月朦，陪郭三姑娘去换件衣裳，再挑一匹软烟罗。”
　　又在郭丽华不忿举步时，淡淡道：“你可是宫里出来的，可别出来几日松散了规矩冲撞了郭三姑娘。若是犯了错，我可是要把你退回内府司重新学规矩的！”
　　月朦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是知道女君在暗中敲打郭丽华，不要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因而恭敬行礼道：“女君请放心，月朦定小心伺候郭三姑娘，不敢出丝毫差错。”
　　郭丽华此刻也不好回头再去跟意宁发火，只得一挥袖，冲月朦道：“领路！”
　　便当先一步走了。
　　穆侧妃不好意思的向众人行了一礼，带着侍从，匆匆跟了上去。
　　意宁则缓缓收了笑意，望向亭中剩余三女，都是已及笄却待嫁闺中的端庄少女，却已在此地看了许久的闹剧。
　　三女一坐两立，虽久不在京城，但凭着小时候的印象，也大约知道谁是谁。
　　“意宁见过凝华郡主、辛家姐姐、卫家姐姐。”
　　慵懒而坐的华服少女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一双黝黑眸子自下而上将意宁细细打量了一番，宛若深潭，令意宁无端想起几位印象中深不可测的人物。
　　“起吧，都是一起在关雎宫听过少傅讲学的，虚礼便不必了。”
　　意宁依言起身，看一眼思安和满地狼藉，笑道：
　　“举家初回京城，料理不周，倒搅扰了郡主和二位姐姐的兴致，我那里有新得的庐山云雾，移步一品可好？”
　　辛、卫二女不言，看向居中的少女。
　　凝华郡主轻笑了一声，“今日是太君寿辰，我们几个可不是不懂规矩的。罢了，你们今日待客辛苦，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几个也该回了，改日递了拜帖，再邀你们姐妹去我府上消遣。”
　　言罢，很是干脆利落的起身，带着辛、卫二人离去，早先侍立在亭外的数名随侍紧跟离去。
　　目送三人走远，思安招呼下人收拾满地狼藉，又看着管事婆子们有条不紊的将不远处来看热闹几位请走。
　　才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眸中犹带几分怒意道：“郭家新贵，也不该如此冒犯我霍家，当我霍家无人不成？”
　　意宁有些诧异的看向思安，不解道：“二姐姐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