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22、22 多吉乡主 意宁心

　　意宁心事重重的返回宁园杳杳阁时，就发现卧房外，站了两个身形笔直的蒙面黑衣人，透过屋内烛光昏昏，可以清晰的看见他们袍角用金线绣了麒麟图腾。
　　月朦正被拦在门前向外望，看见意宁平安回来，面上神色稍缓，趁那两个蒙面黑衣人没有阻拦，疾呼道：“女君，多吉乡主来访。”
　　等那两个蒙面人反应过来，欲要阻拦，她已优雅一笑，向后退了一步，露出门口的位置。
　　意宁挑眉，拦下欲要上前的夕修和夜安，悠然进了自己的卧房。
　　这件卧房布置成内外两间，此时此刻，外间的矮榻上，一名宫妆美人侧靠在意宁最喜欢的香色绣云纹鸭绒靠枕上，肤色白皙得少了血色，反衬的额间的牡丹花钿异常精致。
　　垂眸扫了一眼，便看见她搭在一旁衣架上的墨锦及地绣白鹤披风，垂地的一角，亦是暗金线扎的拇指肚大的麒麟图腾。
　　“乡主到访，霍四失敬。”意宁行了一个晚辈礼。
　　昔日自己曾见过长姐代陛下处置麒麟暗折，却不曾料到过，总领江南麒麟使的，竟会是这位传说中病体难支的宗室乡主。那么，身为苏家名义上的主母，知不知道苏家主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多吉乡主没有起身的意思，轻笑着示意意宁坐下。
　　“论爵位，我可差着你许多呢。只是身子不好，又占着年长你许多的份上，托大受这一礼。”
　　意宁在另一侧矮榻坐了，随手将手里的蒙面巾放在一侧，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此时此刻一身夜行衣有什么不妥。
　　自然的仿佛只是出去饭后散步一番。
　　扫一眼空空的案几，嗔道：“丫头们真是该管教了，贵客来访，竟连茶都不上了？”
　　月朦瞥一眼上首二人的神色，含笑请罪道：“是奴婢之过，奴婢这就沏茶来。”
　　意宁看了一眼多吉乡主，“夜深了，调两盏玫瑰露来吧。”
　　月朦行礼退下，好在茶房时常备着开水，夜里也不熄火，从上锁的匣子里取了玫瑰露，兑了开水，盛在碧色琉璃盏里，快走几步，奉在了多吉乡主和自家女君的面前，做完这一切，也不过用了不到半刻钟，还趁机给意宁使了个安心的眼色。
　　意宁抬手道：“这玫瑰露还不错，乡主尝尝？”
　　多吉乡主便伸手取了那碧色琉璃盏，浅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常听闻霍四姑娘是个周到人儿，才来江南几日，便连我常喝玫瑰露都知道了？”
　　意宁刚拢了琉璃盏暖手，闻言轻笑道：“原来乡主常喝玫瑰露？不过是凑巧罢了。”
　　多吉乡主也不追究话中真假，“去过梅园了？”
　　素来常说江南女儿心思细腻，性情婉转，这几日意宁所见也大都如此，未料，这位多吉乡主倒是直接，意宁心思转换间，轻笑道：“乡主此来，所为何事呢？”
　　多吉乡主抬眸定定看了意宁一眼，笑意又深了几分。
　　“自然是为了那位小公子。”
　　意宁心中一紧，面上却未露，只是抬眼对上多吉乡主的眼睛。
　　“乡主说的那位小公子，又是哪一位？”
　　“看来，我猜错了，霍四姑娘跟梅园那位并无交情？”
　　“梅园那位梅夫人是贵夫君的外室，与我一个京城来的，能有什么交情？便是我姑母二十载前与那位有过些许交集，也早已时过境迁了。”
　　多吉乡主就低低的笑出声来，不再试探了。
　　“你这孩子，可不像那霍家的养出来的，倒叫我想起皇嫂了。也对，你在皇嫂身边待了不少年。”
　　她口中的皇嫂，自然也不是永福宫那位了。
　　“罢了，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没这精力跟你绕圈子。梅园那位的身份，整个江南，也只有我能洞悉一二，便是姬虞那小子也想不到的。只是我昔日间接欠过姬百里一个恩情，如今，他最后的血脉陷在他自己人手里，我虽不屑，却也要保这孩子一命了。”
　　“一个恩情？”
　　意宁轻声道，这位多吉乡主用的，是一个恩情，而不是一个人情。
　　“这个恩情，值得总领江南麒麟使的您不惜叛主也要保住您说的那个孩子的性命？”
　　多吉乡主微微一笑，“我镇守江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倚老卖老，想必陛下也不会要了我的命？何况，我也不知道摄政王余孽自家内讧，会跑掉一个在这世间本无名籍的孩子？”
　　说罢，轻叹道：“或许你难以相信，但他的生母，曾经将我从原本无望等死的日子里拉出来，如今，我用手上这经营二十余载的权柄换他一线生机，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阿忘的身世，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意宁也是从周太后那里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些许真相。
　　看这位多吉乡主的样子，却仿佛是知情人，甚至，知之甚深。
　　但事关阿忘的性命，意宁总不能去轻易相信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多吉乡主。
　　“你也不需要信我，只需知道，我暗中在出云港出海的船队上安插了一个丝绸商人少东的身份，只要上了出海的楼船，他便安全了。”
　　“看来，乡主在此之前，要先对付苏家主了？”
　　多吉乡主则微微一笑，“很多人都知道，我姬嫦忍他苏合很久了。”
　　“需要我霍家做些什么呢？”
　　“苏合虽是苏家家主，但苏家涉入不深，无辜者，还请霍家回护，作为报酬，我会以苏家主母的身份，支持静斋继任家主，有我的支持，二房和三房成不了威胁。”
　　“还有呢？”
　　“我会从苏家长房选个姑娘给阿虞做侧室，同时，我希望静斋能与阿虞外祖家结亲。”
　　意宁笑笑，“这几位的婚事，可不是霍家能做主的。”
　　“自然，所以我的条件是，孩子们若愿意，霍家不得阻拦。”
　　意宁轻轻点头，“这事儿自然要经过家中长辈首肯，但依我之见，问题不大。”
　　多吉乡主便笑道：“若不是事涉那孩子，你会管这些事？”
　　意宁回之以一笑，“乡主此言差矣，霍家嫡系血脉不丰，苏家表兄是姑母亲子，我霍家绝不会置之不理。”
　　姬嫦摇了摇头，“论辈分，还是称我一声姑母吧。”
　　意宁顿了顿，从善如流道：“恭敬不如从命，多吉姑母。”
　　姬嫦便仿佛很满意的一笑，作出起身的姿势，意宁立刻放下手中琉璃盏，上前扶她起身。
　　等扶姬嫦起身时，那比意料之中还轻的体重便让意宁有些意外，不由道：“辛苦多吉姑母跑一趟，日后但有吩咐，传唤一声便可，不必您亲至。”
　　“你这孩子，心软又体贴，也不知如何能得皇嫂的意？”姬嫦似是调笑，又似诧异。
　　意宁扶她走到门口，自有守在门口的两个麒麟使接过她们那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的统领，纵身越过花墙，踏月而去。
　　“好在，今夜无风。”轻念了一句，对上门外守候的月朦担忧的眼，意宁轻笑道：“好了，招呼大家去休息吧。”

　　“那可是个心如磐石的人呐。”
　　与此同时，宁园之外，姬嫦躺进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的舒适异常的马车里，留在喉间的半句话轻轻逸出。
　　随即轻笑的合上眼睛，朝马车外驾车的黑衣人道：“黑子，驾车稳些，我要睡会儿。”
　　“遵命。”马车之外，黑衣人蒙面巾后的嗓音却格外清越，一双眸子在暗夜里，沉静而豁亮。
　　宁园杳杳阁内，意宁换了寝衣，留了盏灯在床头，就挥手赶月朦去休息了。
　　她自己则靠着床头的天蓝色靠枕上，垂眸思索着今夜发生的种种。
　　眼下江南的几股大势力，能完全掌握梅园甚至是自己行踪的当属多吉乡主手下的麒麟使了。陛下才登基十二年，多吉乡主却已在江南经营二十余载甚至更久。想必，陛下麒麟使的前身，与先帝手下一些暗中势力脱不开干系。这便是传说中那批只效忠于历代帝王的人了。
　　如今，朝廷的监察司和姬衡的暗影卫都不曾发现阿忘的存在。
　　意宁却不相信多吉乡主会因为私情而叛主，她这般笃定的要救出阿忘，想必是与陛下做过报备了。
　　剿除苏家主及摄政王余孽，并交出麒麟使江南权柄，这便是她救出阿忘的代价吗？
　　意宁大约知道阿忘如何能悄无声息的逃到江南了，未必是摄政王留下的人多有本事，而是陛下网开一面了。
　　其实尽管有亲兄长霍志宥在，可在意宁有记忆以来，能视作兄长般敬畏并给予关怀的，乃是当年天子，按着民间称谓论，便是自己的姐夫了。
　　合光帝姬信，自幼长于嫡母周太后膝下，仁厚宽和却不失帝皇威仪，只可惜……
　　意宁心中一叹，想起离京前入宫辞行时见到的他，尽管面色苍白失去往日红润健康，却仍旧笑的那般温和。
　　“江南风景好，意宁该去看看。”
　　言罢，又望向服侍在侧的霍皇后，眸含深情，亦有怜惜。
　　“可惜了你长姐，为朕所累，这世间纵有江山如画，却也只能陪我一起看这皇城里四四方方的天。”
　　霍皇后便嗔了一眼这位大历皇朝至高无上的君主，冷哼道：“亏陛下还知道，还不乖乖喝药等过阵子身子养好了，陪我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说的就是霍念宸遇上姬信了吧？
　　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霍家长女，着了内廷司精心绣制的牡丹襦裙，蹑了凤头履，剑眉画作柳叶眉，宫妆精致，十分的美貌化作十二分，小步轻颦，一举一动，都是温婉端庄，一嗔一怪，都是柔情脉脉。
　　意宁想，她都快忘记幼时那被宫人称作英气暴烈、刚直果毅的霍家长女是何模样了。
　　如此，天子会给阿忘网开一面，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周太后膝下的几个孩子，他向来是当做亲生弟妹去疼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