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21、21 小公子 梅园周

　　梅园周围的几座小山都种满了桃树，进去的路有四条，外围都被高人暗中用桃树布下奇门遁甲的阵法，除了通正门的那条简单些，其他三条极为复杂，但相对的，防守也较为薄弱。
　　夕修是四时里唯一的女子，擅轻功、追踪和机关术，在几乎不惊动一草一木的情况下带着意宁和同伴们潜过桃林，进了梅园。
　　一入梅园，五人便按照来时路上商量好的，由武功最高的朝听和昼访去引开保护那对“母女”的高手，夜安带着意宁进去认人，夕修则在此等候策应。
　　主从五人，这般事情不知演练实操过凡几，默契而有序的分头行动，不出一刻钟，意宁已到了“那个人”住所的门外，夜安已将隐匿在暗处的最后两个护卫迷晕。
　　深吸一口气，意宁伸手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门。
　　也许是觉得护卫重重太过安全的原因，门只是掩着，并没有门栓。
　　但很快，意宁就打翻了这个推测。
　　因为此刻，这个房间里，绕过门后的山水屏风，就能清楚的看见静坐在几案旁的少年，几案之上，一壶茶，一炉香，两只盏。
　　一炉香是潜幽，已燃了一半；
　　一壶茶是静神，还冒着热气；
　　两只盏是天目，在夜明珠的冷光下反射出淡蓝色的光晕。
　　不管是人，还是潜幽香、静神茶、淡蓝色的天目盏，都是意宁所熟识的。
　　“这是最后一壶静神了……”
　　少年似忧郁又似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抬起头来，却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看向意宁。
　　“你来了。”
　　仿佛他知道，她会来。
　　一双眸子，是比天目盏更为美丽的、黎明前星空的颜色。
　　当年，意宁还小时，就是被这双眸子蛊惑，对这眸子的主人百般示好，才得了这少年的青眼。
　　微金、轻卷、稠密的发，微蓝、淡漠、迷离的眸，白皙远胜常人的肤色……
　　意宁很奇怪叶陵侯是怎么看出来这孩子像摄政王的？
　　这分明，是一个具有异族血统的少年。
　　而这个少年，昔年被秘密养周太后的膝下，是摄政王和南夏王女所生的私生子。
　　彼时，摄政王还是统帅天下兵马的武安王，与南夏王女生情，却带兵灭了南夏，南夏王女生下此子之后便殉国而去。摄政王怕府里养不活，便将这个孩子托付给了还是皇后的周太后。
　　等武安王成了摄政王，这孩子便成了周太后手里一个摄政王的软肋。
　　五年前，摄政王放过雍王的条件之一，便是带走这个孩子。
　　从宫中到摄政王府大家都称这孩子为小公子，可宗室玉牒、兄弟序齿却没有他的名字。
　　周太后为他取名无忧，小字叫忘焉。
　　意宁跟他熟识之后，就叫他阿忘了。
　　他从小有入夜难寐的毛病，潜幽香、静思茶都是意宁亲手配来助他好睡的。
　　那两只天目盏，则是意宁觉得颜色像他的眼睛，特意从万佛山派人送给他的十岁生辰礼。
　　他是她在深宫里，最早的朋友。
　　是老友，也是好友。
　　抬眸间，自然没有忽略掉她眼中的惊喜，伸出一双白皙无暇的手，左手执壶，右手执盏，行云流水的满了七分。
　　“愣着干甚么？还不快坐。”
　　“蒙面巾黑乎乎的，快摘掉。”
　　意宁听话坐下，听他说话才想起自己今日一身夜行衣，面上也蒙了黑巾。
　　手指有些发僵的扯下蒙面巾，思索了一阵，才道：“我观你身边护卫重重，却不大像只是护卫了。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太后虽然没说，但我瞧见过她望着你送她的翡翠金冠发愣，摄政王虽事败，毕竟跟你无关，若要回去，牵连不到你。”
　　顿了顿，见姬无忧无动于衷，犹豫道：“你大概不知道，太后如今算是重新回朝了，她若护着你，便是永福宫太后和陛下，也不能将你如何。而且我长姐也封后了，我请她也为你求情，总能护着你的。”
　　姬无忧便笑道：“阿宁，我不想再看四面高墙里的天空了。十四年了，我看够了。”
　　意宁难得无措道：“那你要怎样？”
　　“逃来江南时走的水路，虽然是逃难，可不知为何，心里从未觉得那么畅快过。当时我就想，如果就这么死了，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大概就是认识你和坐船了。”
　　“为什么不再逃得远一点？”
　　“我想出海来着，可到了江南，便被苏合那老匹夫给扣住了，说是为我召集父亲旧部要共谋大事……其实不就是借着我的由头收拢父亲旧部么？”
　　意宁接过他递过来的天目盏，轻啜一口，“那你还真是运气好，我不来，你待如何？”
　　“不是还有叶陵侯和多吉乡主么，江南宗室只剩这二人，自然有些手段。那位多吉乡主在先帝时，便暗察江南了。否则以苏合的手段，寻常宗室女哪里能撑到现在？”
　　“苏合果然是你父亲的人？”
　　“以前是，现在大概是他自己的人吧。”少年一脸无所谓道。
　　意宁有些无奈，此刻她太过激动的情绪倒平静下来了，细细思索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眼下虽然你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但怀疑和猜测也免不了。苏合留你，是为了收拢你父亲的旧部，陛下和太后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你自己想回京城还是想出海？”
　　少年顿了顿，反问道：“阿宁觉得我是该回京还是出海？”
　　意宁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她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上次见面还是他任性的闹着要去万佛山看周太后，摄政王无奈，派了两队护卫随行将他保护的密不透风才成行的。此刻瞧着，倒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曾经在深宫里，两个近似无依无靠的人相互扶持走过一段路，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太过年少，故而格外的刻骨铭心。
　　“你回去，我定护你周全。你出海，我想办法帮你！”
　　少年便浅浅的笑了起来，“能得阿宁这么一诺可难得。你明哲保身这么多年，可愿为了我去求那几位？”
　　意宁垂眸，“你知道的我的。”
　　少年语调一滞，随即恢复笑颜道：“可那又如何？一言定我生死的那几位，怕是都不想让我活，你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过也只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罢了。”
　　“霍家意宁，你记住，退让只会让你被敲骨吸髓，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意宁勾了勾唇，“你这是在关心我呀？”
　　少年冷笑，“我都要死了，关心一下这世上最后一个还惦记我的人不成？”
　　意宁忍不住伸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了一记。
　　“小孩子家家，怎能轻言生死！”
　　深吸一口气，勾唇笑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我陪你一起？”
　　少年一双异色的眸子里，便有星星点点的笑意弥漫开来。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傻，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傻得可爱。”
　　意宁不理他，垂眸思考起来。
　　片刻之后，外头传了三声有节奏的蟋蟀叫声进来，意宁便伸手将天目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五日后是苏家长公子冠礼，他们会想办法让你出现在人前，不必害怕，届时我会找你，咱们一起商量怎么解决眼下困局。”
　　少年轻轻点头，异色眸子里流露出不舍。
　　“这里守卫重重，出去时候不要大意，以后别夜探了，太危险。”
　　意宁点点头，起身离去，行至门前时，回眸一笑。
　　“旁人可不值得我以身犯险，谁让你是阿忘呢？”
　　言罢，合上门扉，纵身离去。
　　少年凝神静听，确定她安全走远了，才缓缓收起唇边笑意，敛去眸中不舍之意。
　　屏风之后，容色秀丽的中年美妇缓步绕出，含笑道：“若不是知道这姑娘的性子，奴家险些觉得这姑娘对少主倾心相许了？”
　　姬无忧冷哼一声，“若不是知道你是我父亲的死忠，我险些觉得你对那苏家主是至死不渝了？”
　　美妇勾了勾唇，“少主放心，奴家对您和主上才是至死不渝。至于那苏合……”
　　美妇眸光流转，漫不经心道：“他资质上佳，可惜，这些年在江南蹉跎了，少主放心，他成不了什么大事。”
　　姬无忧扯了扯嘴角，“申姨，您说这话之前，看没看过这院子里外十二个苏家暗卫？”
　　“少主，您问这话之前，没觉得这十二个苏家暗卫不光近不了您的身，连一个姑娘家身边的护卫都挡不住？”
　　“哼，她身边的护卫，可都是霍皇后和姬衡亲自过目过的，便是陛下身边的护卫，也不过如此了。”
　　美妇挑眉，“那少主这是将此身安危都托付给一个还没及笄的姑娘了？”
　　“那还能如何？你我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苏合，再耽搁下去，别说出海了，陛下的人一到，我死不死我不知道，你们肯定是被一网打尽了……”
　　美妇脸色一沉，眸光闪过一丝杀机。
　　她也没想到，那苏合不仅没被梅若雪眯瞪的五迷三道，还反过来控制了梅若雪，把主上在江南的势力给暗中掌控了，真是胆大包天的灯下黑。她聪明一世，竟然栽在这素日没有看在眼里苏合手里，真是有气没处撒。
　　气愤到底也是一时的，她跟随摄政王多年，常居上位，常思常想皆是长远之计。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少主安然逃出生天。
　　少不得，只能利用这位端郡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