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2、02 加恩后族，霍氏归京 宫门处下了

　　宫门处下了马车，意宁一行由李姑姑引着，前往兴庆宫的晴雪小筑安置。
　　“这些年，兴庆宫扩建了不少，后园子里的晴雪小筑一建好，娘娘便瞧好了，要留给姑娘住。素日，也喜在晴雪小筑的望月台烹茶带客。”
　　这一处的缘故，意宁虽远在万佛山，也是有所耳闻的。
　　昔日，合光帝大婚，立一后三妃时不过十四岁。
　　一后，乃辅国公府长房嫡长女陈氏璇姌，祖为辅国公，父为辅国公世子，母为重安郡主，自幼出入长乐宫，为先帝所喜，封珍阳郡君，血统高贵。
　　三妃之首霍贵妃，乃出身定北侯府嫡长女霍氏念宸，曾祖、祖、父三代镇于幽、并二州，统帅北境二十万精兵，制衡北胡、西夏、及西域诸国。
　　三妃之次殷淑妃，乃尚书令殷秦嫡幼女，彼时，殷秦为先帝授命四位辅政大臣之一。
　　三妃之次宋敬妃，乃江南书香世家执牛耳者宋氏之女，其父宋大儒虽未出仕，然桃李遍天下，乃清流大名士，与先帝及摄政王，均有半师之谊。
　　这一后三妃，代表了彼时大历朝勋贵显爵、文臣武将里顶尖的四家势力。
　　是卫太皇太后苦心孤诣为孙子保全江山的阳谋。
　　十年过去了，守得云开者自见月明。
　　这十年，前朝后宫波云诡谲。
　　有霍氏一举封后，也自有许多聪慧美丽女子在皇权与家族之间，葬送一生。
　　斗争最激烈时，霍贵妃退居兴庆宫。
　　殷淑妃主持大选，选了数十名美貌女子入宫。
　　而贵妃的兴庆宫，按制，两处侧殿、四处偏殿皆该有人入主。
　　昔日，贵妃之妹所居侧殿，便被殷淑妃拿来做了筏子，要分配给新入宫的贺婕妤。
　　这位贺婕妤，年少、聪慧、美貌一样不少，更为出众的，是她的家世。
　　摄政王妃贺氏嫡亲的侄女儿。
　　若非那时诸妃身世太过出众，这位贺婕妤，少不了该封妃的。
　　那时，陈皇后已故。
　　摄政王令贺氏进宫，未尝没有一争后位的意思。
　　殷淑妃育有皇长子，又投靠了摄政王，一时风头无二。
　　霍贵妃那口气忍没忍下去，无人知晓。
　　只是后来霍贵妃得封皇贵妃时，扩建兴庆宫，后园景致无数，最为出彩的几处中，晴雪小筑便是合光帝也赞叹的。
　　但皇贵妃之用晴雪小筑的望月台烹茶待客，其余处却锁了起来，言明是给妹妹居住的。
　　彼时，她是兴庆宫的主位，后来，她是合光帝最信任的人。
　　她的地位，步步坚固，及至如今封后，天下间已少有人敢给她气受了。
　　到了晴雪小筑，李姑姑安排值守的宫人拜见了意宁，便将晴雪小筑的情况告知月朦、月胧、月瑟三位意宁近身伺候的宫女。
　　这三人，都是从意宁随长姐入宫这些年里优中选优，最终留在身边的。
　　五年前，一行陪伴意宁离去的六个大小宫女，如今也只剩下她们三人了。
　　这三人，月朦居长，是以为三人之首。
　　故而，留了月胧贴身伺候姑娘，月朦便带着月瑟收拾起箱笼来。
　　意宁则先小睡了半个时辰，方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
　　一切收拾妥当，便有小宫女禀报，含香殿英贵嫔来访。
　　意宁闻之，雀跃道：“快请。”
　　话音未落，已起身迎了出去。
　　来者，眉目如画、举止温婉，娴雅之余，周身却萦绕一股英气。一双眸子神采奕奕，此时正含笑望向意宁。
　　意宁一阵欢呼扑向来者怀中，“佳姐姐！”
　　来者，正是霍皇后当年入宫时，媵嫁入宫的族姐霍佳仪。
　　初封美人，累晋至嫔位。
　　甲申宫变之时，因与霍皇后一起披甲持剑，守护宫闱，得封含香殿主位，从二品贵嫔，赐号曰 “英”。
　　霍皇后要安置周太后，一时三刻难以回宫。李姑姑虽是皇后心腹，有些话却不便明言。
　　英贵嫔估摸着时辰，便来看望这自小看着长大的小妹，顺便为她讲讲如今宫中的形势，也防止她两眼一抹黑，不经意间冲撞了谁。
　　纵然如今霍氏已得后位，可霍家能有今日，实力强悍是一回事，可守得云开月明不仅靠实力，更凭远超常人的小心谨慎。
　　意宁年纪小，从未涉入其中，可终究也是被当做人质在周太后那里押了五年，她自己懵懂，英贵嫔却不会让姐妹、家族之间生出嫌隙。
　　霍皇后长姐如母不好说的，英贵嫔便要补了这不足。
　　意宁幼时文学启蒙是长姐，武学启蒙便是英贵嫔这位族姐了，向来与她亲厚。
　　姐妹二人见面，亲亲热热叙了旧，便一同在矮榻上舒舒服服坐了，一边吃着英贵嫔带来的点心，一边听着英贵嫔为她讲述宫中如今的形势。
　　比起意宁当年离去时，五年来风云变幻，如今总算暂时尘埃落定。
　　作为天子最有力的支持者，霍氏封后，英贵嫔也因有功而得享一殿主位，除英贵嫔外，霍皇后原先在宫中较为亲厚的，便是贤妃郑氏和昭仪吕氏了；而皇后的盟友，原先被庶人殷氏陷害由敬妃贬为嫔位的宋氏，则重新恢复妃位，依旧为宋敬妃，但加恩其兄长，为翰墨伯。
　　原先的殷淑妃，因投靠摄政王，意图扶持皇长子即位，已被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而依附于殷淑妃的孟昭容、赵贵嫔、贾婕妤、何贵人等共计十名嫔妃，除了育有二公主的贾婕妤被贬至嫔位之外，其余九人，皆因犯下罪孽，废其名分，入感业寺清修赎罪。
　　昭妃贺氏，假意投诚，实为摄政王心腹，刺杀天子，已被天子近卫当场格杀。
　　因摄政王妃贺氏倒戈，弃暗投明，贺氏一族得以保全，贺贵嫔虽未受庶姐影响，却是自请禁足，闭宫思过了。
　　如今的后宫，明太后已退居永福宫，一心抚养大公主，不理外事。
　　周太后方回，许是天子将有重托。
　　霍皇后之下，宋敬妃、郑贤妃之外，便是出身卫、明两家的明瑾妃、卫瑜妃和育有三公主的高句丽和亲公主高顺妃。其中，一共四位从一品妃位。
　　妃位之下，正二品九夫人中，仅有吕昭仪、陈昭华、徐充容在位，其余空缺；
　　从二品贵嫔，则以英贵嫔资历、地位最高，其下，为宋贵嫔、贺贵嫔、陈贵嫔、明贵嫔共五位主位。
　　贵嫔之下，除去一位明婕妤、一位敦婕妤，其余倒是不必意宁一一知晓了。
　　明婕妤乃是明氏送入宫中的第三位嫡出姑娘，亦是在母家时地位最高的一位，乃是明太后嫡亲胞弟的嫡长女，年初入宫，初封贵人，后晋婕妤，如今正怀有身孕，被明太后接到永福宫亲自照料。
　　敦婕妤，则是意宁以前认识的，合光帝的御前侍奉大宫女清鸣。
　　昭妃行刺之时，是她先为合光帝挡了一刀，否则，结局难料。
　　如今，她已被封为敦婕妤，住在了乾光殿的偏殿。
　　传言，她身受重伤，不宜移动，故而被特许留着乾光殿养伤。
　　静听英贵嫔淡然叙述，意宁却想起昔日的佳姐姐，那时的她，明丽飒爽，自幼习武，族伯战死沙场之后，便被祖母接近府中教养。闻听长姐被选为贵妃时，她沉默三日后，毅然决定成为长姐的媵女，随长姐嫁入宫中。
　　她本该会像姑母那样成为潇洒率性的北境侠女；亦或披甲持剑、做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谁也不会想到，昔日北境幽州城里以女子之身成为同辈武艺翘楚的霍佳宁，会成为今日温婉娴雅、侃侃而谈的英贵嫔。
　　率性直爽的她，悄悄磨灭在这座宫廷，缜密周全的她，缓缓稳立在这座宫廷。
　　意宁虽然心思单纯，却并不蠢笨，霍佳宁肯倾心教她，绝大多数原因是因为与长姐情同姐妹，爱屋及乌。又或是念着早逝母亲的昔日恩惠。
　　但她心里，却已隐隐决心，要将这位族姐，视如亲姐。
　　想必长姐，亦希望如此吧。
　　告知完宫中形势，英贵嫔用了个好消息结尾。
　　今日下的明旨，消息尚未传开，乃是霍皇后与意宁的父亲霍氏家主霍韬，奉召回京，封定国公三代不降而袭，赐国公府，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母沈氏，为超品诰命，惠国夫人；妻傅氏，追封超品诰命，为定国夫人，另赐谥号嘉德。子霍志宥，为定国公世子。女霍意宁，为从二品郡君，赐号曰端。
　　这个消息说完，意宁微微怔住。
　　虽然当年进宫时，用的是宫中待年的名义，可没有人包括意宁自己，就真的把自己当做宫中待年了。
　　也隐隐知道，此番回来，自己会在长姐的周全安排下，离开这座宫城。
　　可是，这郡君的爵位，还是让意宁深吸了一口气。
　　“意宁无寸功于国、于家，怎可……”
　　英贵嫔便拦了一声，“妹妹慎言。”
　　继而微笑道：“端郡君侍奉母后皇太后于万佛山，整整五年为国祈福，又是中宫亲妹，自是陛下敬重母后、爱护中宫、不负臣下之美意。”
　　意宁吐了吐舌头，见四周没人，笑道：“太后对我甚好，陛下和长姐也对我好，佳姐姐也对我好。倒是我，运气好，舔受皇恩浩荡了。”
　　“毕竟是宫里出去的，有道封爵的明旨，也少了那起子嚼舌根的人，何况只是从二品的郡君，并无封地，仅得岁俸年禄罢了。霍氏满门忠义，陛下也是厚眷的意思。”
　　英贵嫔微微一笑。
　　数息之后，像是想起什么，眸光一暗，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今日也累了，歇息一会儿养养神，皇后娘娘估摸着，用罢了晚膳才回。”
　　意宁欲言又止之际，终究也化作微微一笑。
　　“好，有劳佳姐姐了。”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欲言又止的各自所为何事，却也彼此默契的没有开口涉言。
　　有时，即便是亲如姐妹的人，彼此身份、立场不同，有些话即使心知肚明，也无法开口言及。
　　譬如此刻。
　　英贵嫔不能言及安阳。
　　意宁无法言及柔妃霍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