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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意宁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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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宁随着周太后的銮驾回京时,京城刚刚平定了一场几乎将大历朝所有高层都卷入的动乱。
而最后决定胜负的那场惊天宫变发生合光十二年春,因这一年是甲申年,亦称甲申宫变。
这场宫变的胜利者,是少年即位的当今天子合光帝,亦是他身后为皇权归位付出血泪代价的六文臣十二武将,以及那千千万万留功却不曾留名的忠义之士。
六文臣十二武将外,还有八府勋爵。
这八府勋爵,无论多寡,终究陪着合光帝在这十二年的风云诡谲后,君临天下。
作为八府勋爵的后人,意宁出身定北侯府霍氏,未涉事其中,却也是霍氏一族支持天子的诚意之一了。
早年间,少年即位的合光帝头上不仅有文治武功皆不逊先帝的摄政王姬百里压着,还在嫡母周太后与生母明太后之间左右为难,后来他大婚亲政之后,出了一档子雍王意图谋反败露的祸事,时年雍王才十二岁,纵是先帝嫡子,有身有亲王爵位,可谈及谋反,也让人觉得难以相信。但明太后造了确凿的证据出来,拿着雍王的性命,要挟周太后让权。
周太后是何人?
景宗皇帝原配皇后,出身襄国公府,十三岁便嫁予尚是太子的景宗皇帝,乃是英宗皇帝亲自下旨为储君聘娶的正室。只要她不犯大错,先帝亦无权废黜。
故而,即便明太后与摄政王联手,也不过是逼得周太后退了一步,让出京城权柄,从此不问政事罢了。
名义上,周太后却是起驾前往万佛山,立意为皇室祈福,归期不定。
彼时,意宁十岁,已经随长姐入宫五年了。
合光皇帝十二岁登基,十四岁时,在卫太皇太后与周太后的授命下,册立了一后三妃,俱是出身显赫权贵之家,意在制衡摄政王。
彼时,幽州霍氏一族嫡长女霍念宸,被卫太皇太后选中,册为兴庆宫贵妃,年十三,为三妃之首。
霍家为霍贵妃媵嫁三妹。
媵嫁者,多为庶出或族人旁支。
彼时年仅五岁,且为霍贵妃嫡妹的意宁本不该在媵嫁之选。
奈何霍家主母傅氏在意宁不满周岁时病逝,祖母年高体弱,无力教养意宁,霍家家主又不肯续弦。
彼时,局势混乱。
霍念宸生怕幼妹意宁离了自己眼前便夭折了。
便带着意宁嫁入宫中。
反正,意宁才五岁,即便入了宫,也只算是宫中待年。
等她长大了,局势也该定下了。
届时,若胜,为嫡妹求一个出宫的机会不是难事。若败,覆巢之下无完卵,尽力搏一条生路出来便是了。
被选为贵妃的霍家长女霍念宸如是想到。
是以五岁的意宁便随长姐入了宫,虽是宫中待年,却住在兴庆宫贵妃的侧殿,由霍贵妃亲自教养。因对此妹爱若珍宝,份例用度,暗地里与公主的也不差了。
期间,霍贵妃在宫中站稳了脚跟,一度曾将她送到公主们上学的关雎宫去进学。
直到五年前,明太后向周太后发难,周太后远走万佛山避世时,从宫中带走了合光帝的胞妹乐阳长公主,以及瑾妃明氏、瑜妃卫氏。
而周太后所出的安阳长公主,则因陈皇后身子不适,交由霍贵妃照料。
这便是交换人质了。
而作为合光帝宠爱的霍贵妃的眼珠子,意宁则被周太后一起打包带走了。
五年岁月,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说是□□也不为过。
等彻底平了摄政王势力,皇帝也元气大伤。
更是被摄政王潜伏在宫中的内应,昭妃贺氏给照着心口捅了一刀。
重伤之际,派宗室诚郡王姬江河为正使、襄国公世子周显扬为副使,领三千御林军迎周太后还朝。
当然,除了宫中合光帝的心腹亲信和周太后本人,没有人知道,合光帝几乎已经重伤垂死了。
意宁虽为前途茫然所扰,却也为即将见到长姐而欣喜。
京城之中尚未歇下便要再起的波云诡谲,此时,与她无关。
她是从小跟着长姐长大的,长姐于她而言,如姐如母,这五年来虽书信不断,却从未见过长姐一面,自然日思夜想。
这五年间,前朝局势纷乱,后宫也经历了许多波折。
四年前,本就身子弱的陈皇后难产过世,封了孝纯元皇后,留下的嫡长女,养在了明太后跟前。
陈皇后过世后,后位空悬,内宫权柄一分为三,由霍贵妃、殷淑妃、宋敬妃共同执掌。
期间,霍贵妃生下三皇子武瑞,晋封皇贵妃,已隐隐有封后之势。
摄政王垂死挣扎之际,兵围禁宫之时,也是霍皇贵妃轻甲持剑,带着御林军守在内宫门口,护住了内廷。
据说,迎接周太后的使臣出发前,皇帝已让内务府预备下了封后所用冠服仪仗。
于是,在长达半月的行程尽头,一座巍峨大城肃然而立;
一如五年前,意宁随周太后起驾离去之时;
一如十年前,意宁随长姐初来之时;
一如百余年前,大历朝初定京都之时;
仿佛不管多少年,这座始建于大历朝开国之初名为懿的城池,这座天下称之为上京的一朝国都,都这样静默肃然而立,见证一朝又一朝的皇权更迭、世家兴衰。
这一朝,几姓湮灭?又有几家兴起?
心神颤动间,意宁的目光滑过銮驾之侧护卫的御林军,为首那人高大英武,年不及弱冠,却已是这皇朝之中,炙手可热的少年英才了。
周氏,兴!
待意宁的目光望向队伍的最前方,早有迎接的命妇大臣结队立于城门之前。
为首一人,玄墨山河地理裙、洒金周天星辰礼服、髻插九凤、含笑端立,不是长姐念宸是谁?
或者说,从今往后,她的闺名,已为世人口讳。
三日前,合光帝已下诏,册封兴庆宫皇贵妃霍氏为中宫皇后。今时今日,该称她一声皇后,霍皇后。
“母后一路辛苦,儿臣率上京宗室、显爵、文武诰命百余位,恭迎母后于正德门,母后为大历朝祈福至今,宫在千秋,请受儿臣一拜。”
皇后下拜,周太后之外,自不该有人直立。
意宁在车驾停下时,早已下车,此刻,先随皇后齐拜太后,再与周太后同行宫眷拜见霍皇后。
城门之处,不宜久待。
于是,拜礼过后,霍皇后便亲自奉周太后回宫。
众外命妇,自是要跟随銮驾回宫后,再行拜见。
此行人数过千,车马不下百辆,但一切井然有序,未发生一起冲撞,也未有一丝意外或变故。
銮驾之内,周太后波澜不惊的面容,有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赞扬满意之色。
“皇后这些年,辛苦了。”
霍皇后素来刚强,此时被周太后一句话牵动过往,也难免有些哽咽。
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总算一切都好。”
又轻轻勾唇一笑,“昔日母后离京之时,儿臣曾诺,他日必亲迎母后回宫。总算,不负昔日之诺。”
周太后保养得宜的面上,便露出一丝笑意,“孤,自然也未负昔日之诺。”
霍皇后便温温一笑,压下眸中异色。
意宁的马车排在乐阳长公主和瑾、瑜二妃之后,一路随太后銮驾直入内宫,却在宫门处拐弯。
惊讶之余,已有周太后的心腹于嬷嬷前来传话,
“太后吩咐,姑娘一路辛苦,不必再往永寿宫请安了。”
“臣女多谢太后体恤。”
于是,意宁的马车和随扈便在入永寿宫前转了个弯儿,往兴庆宫而去。
马车之侧,多了两个宫人。
为首的,乃是意宁的旧识,这些年,代霍皇后往来于京城与万佛山的李姑姑。
车马转过宫道时,惊鸿一瞥。
意宁自微风扬起的车帘缝隙里,瞧见一个身着玄色莽服的少年。
莽服玉冠,倾城之色。
怔然间,便想起正月十五那日,自己陪着周太后吃汤圆时,自京城来为安阳长公主传话的那个小太监。
“奴婢李贤,奉安阳殿下命,为母后皇太后送上节礼,另有书信呈上。”
彼时,周太后正在濯手。
便让意宁代看。
意宁至今还记得,缓缓展开色雪色宣纸上,那一行银钩铁画、铮然跃于纸上的字迹。
“待陌上花开,母后可缓缓归矣。”
那铁骨铮铮的字迹,哪里像是出自旖旎闺阁之手?
果然,也不是出自旖旎闺阁之手。
意宁垂眸,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这座城,这座宫廷,奉行着一句话,不关己事则全当不知。
而今,长姐虽封后,却未必就从此能高枕无忧了。
意宁自来懵懂,近些年来晓事不少,却也颇觉心惊胆寒。
素日里懒得留心也就罢了。
可惜,这世间许多事,都经不得细细推敲。
摄政王迟早必败,可安阳长公主实为皇子之身,却宛如晴天霹雳,又顺理成章的让人不敢思量。
不去想,也不去问。
意宁努力压下心中疑与惑。
垂眸,敛容,端然而坐,便是周太后与霍皇后两代国母教养而成的闺阁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