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3、03 待年出宫，龙飞于野 如今的

　　如今的上京城，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其实不用刻意打听。
　　但消息万千，意宁最终，还是选择向长姐问起。
　　彼时，霍皇后安置过周太后，又去乾光殿探望了合光帝，返回兴庆宫时，已经是金乌西坠之时。
　　霍皇后由宫女服侍净手净面，换了常服，懒懒的靠在榻上，缓缓喝下小妹意宁亲手奉上的热车。劳累了一天而紧绷的身子，便缓缓的松弛下来。
　　喟叹一声，复而微笑。
　　今日，于她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
　　五年前，不得已被周太后带走的小妹，终于还是被周太后安然送回。
　　作为补偿，陛下封小妹为端郡君，周太后又赐了三百户封户作为小妹的汤沐禄。
　　虽期间坎坷，可霍氏，终究成为可以令皇室示好的存在，而非权谋争斗之下的附庸。
　　作为霍氏一族的嫡长女，而今的中宫皇后，霍念宸没什么志得意满之感，却也到底有些终归不负辛苦一场之念。
　　只可惜权谋斗争之下，陛下胜了姬百里，却还是逊了周太后一筹。
　　谁又能想到，周太后能把好好一个嫡皇子给当成公主养呢？
　　便是在周太后离京之后，霍皇后亲自照料安阳之时，也从未发现有异。
　　更别提，意宁这傻丫头，还自幼与安阳亲厚，如今看来，难道安阳看上意宁性子单纯，所以拿她做了幌子？但又不像，霍皇后自认历练至今，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些的，但周太后母子，不到最后一刻，着实难以看透。况且……
　　霍皇后心中思虑万千，望向意宁的眼神却是再柔和平静不过。
　　“一晃眼，我的小意宁，便长成大姑娘了。”
　　意宁便吐吐舌头，“长姐可是越来越好看了。”
　　“臭丫头，你夸我好看，可不就是夸你自己好看？”
　　霍皇后嗔了一声，
　　又道：“你在宫里住些日子，拜会过几位尊位长辈，歇够了，便出宫回府吧，我已遣了阿碧去陛下御赐的国公府收拾，父亲也派了管事先行入京安置。”
　　意宁有些惶恐，却也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因而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霍皇后心中唏嘘，也就是自家这傻丫头会这般了，知道她是不舍，不知道的……她便不由想起昔日陈皇后病危时，欲向陛下讨个情分，将媵嫁而来未曾承宠的几个妹妹赐嫁出宫时，彼时，反应不一样的三陈。
　　陈皇后最疼爱的庶妹，终究还是为了这宫里的浮华，辜负了长姐一番厚爱，却成全了毅勇侯夫人。
　　意宁不是这宫里放出去的第一个宫中待年，如今在甲申宫变里立下大功的御林军统领裴子业，新封毅勇侯，其夫人，便是陈皇后族妹。昔日，裴子业本是陈皇后为陈贵嫔看中的夫婿，陈贵嫔却要留在宫中，便宜了如今的毅勇侯夫人。
　　而今，辅国公承爵的是陈皇后胞弟，陛下即便加恩陈氏，恩封的也必定是陈氏一族，而非宫中除了几分美貌，无甚用处的二陈了。
　　倒叫霍皇后一时想起陈皇后早逝的那位族姐，惜贵妃陈氏伽容了。
　　昔年一后三妃入宫，年纪最长的陈皇后也不过是十四岁，故而四家媵嫁之女中，总有各自安排以便使嫡女地位稳固。
　　而这些媵女里，最先得宠的，便是陈氏伽容与霍氏馨娘了。
　　陈氏伽容容貌倾城、才情卓绝，有京城第一美人与才女之称，是辅国公府专为压制诸妃嫔而为女儿媵嫁。
　　入宫不久之后，陈氏伽容便一跃成为一后三妃之下，位份最高的昭仪。
　　相比之下，也得天子宠爱的霍氏馨娘虽也容貌卓绝，却更偏向于柔美温驯的风格，只得了婕妤的位份。
　　那时霍念宸虽然早慧，却也到底年轻。
　　现下看来，陈氏伽容，可不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么？
　　可怜了那样美好聪慧的女子，入宫未满一年，便无故病死了。
　　大约也是天子有愧，追尊其为贵妃，尊号为惜。
　　想起陈氏伽容，又怎能不想起霍馨？
　　霍皇后叹息一声，“我暗中让三婶在小相国寺为馨娘立了一盏长明灯，你得空，去为她上柱香。”
　　意宁颔首。
　　却也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五年里，柔妃霍馨，是兴庆宫的禁忌。
　　“长姐，安……安阳亲王……”
　　意宁在霍皇后出神之际，犹豫数息，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看着小妹清澈见底的眸子，霍皇后心中不由对周太后母子起了几分怨气，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和颜悦色道：“这便是宫里一幢旧事了。”
　　“周太后生阿衡时难产，先帝得一梦，请一心大师解之，言母女才能平安。先帝便告知众人周太后生下一位皇女，果然母女平安。但阿衡因在母胎太久，身体孱弱，一心大师为他卜算，言十五岁之前都要当做女儿养。先帝哪里肯？可眼看阿衡便要夭折，只好下旨封新生的阿衡为安阳公主，也是奇怪了，圣旨一下，阿衡的病情便稳定了。
　　后来，果然平安长大。先帝临终时，留下密旨，一式三份，周太后一份，礼亲王一份，宗庙后殿一份，便是为了待阿衡满十五岁后言明正身所用。
　　摄政王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宫变之时要挟陛下治阿衡欺君之罪，欲逼迫陛下诛杀亲弟。
　　是礼亲王亲自带着先帝的密旨前来，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所以，阿衡也是又不得以的苦衷。宁儿不要怪他可好？”
　　长姐的解释合情合理，意宁待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踟蹰许久，其实不过想要这么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罢了。
　　因而微微一笑，“原来是这般隐情，意宁如何会怪亲王殿下？不过是念及幼时是亲近玩伴，此后男女有别，却不好再来往了。”
　　霍皇后额角抽了抽，知道此刻自己这直性子的小妹定是钻了牛角尖，却也不愿再为安阳多说好话了。
　　霍皇后也是有脾气的好不？一番话令自家小妹释怀不伤心也就罢了，至于记不记恨安阳，可与霍皇后没半点儿关系了。她也是被蒙在鼓里这些年，心里也是有气的。
　　“罢了，今日瑞哥儿着了风，明日再让他来见你这小姨母。”
　　意宁便转移了注意力，心动道：“听说瑞哥儿玉雪可爱，一派小大人的做派，我可是想见他好久了，攒了许多好玩儿的玩意儿给他呢。”
　　霍皇后知道就会是这样。
　　就着这话头，姐妹二人又聊了些瑞哥儿的趣事，便各自去安歇了。
　　于是，意宁在拜见过太皇太后、两宫太后和几位太妃、又见过三皇子武瑞之后，再陪长姐住了十几日后，才由霍皇后派人送回定国公府。
　　据幽州传信，父亲将在半月后将携家眷入京。
　　意宁自然不好再在宫里常住。
　　然后，一出宫门，便碰上了安阳王的车驾。
　　虽然被封了郡君，可安阳不管是长公主还是亲王，都比自己地位尊贵。
　　意宁只得下车见礼。
　　如今皇帝要禅位给安阳王的消息，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意宁素来不爱瞎打听的人都知道了，虽未曾向长姐求证过，但心里隐隐觉得应该是了。
　　“臣女霍氏，给安阳王殿下请安。”
　　停了数息，意宁的双脚都有些僵了，才听一把慵懒男声响起，“平身吧。”
　　随着意宁起身，安阳王车驾掀开车门，便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这张脸，长在女子身上是祸水，焉知长在男子身上就不是？
　　意宁垂下眸子，不去直视。
　　便见安阳轻笑一声，“怎么，不认识爷了？”
　　意宁顿了顿，“自然认识。”
　　“那么，现在叫声安阳哥哥来听？”
　　意宁额角一抽，自己这是被调戏了？
　　“殿下说笑了，臣女不敢。”
　　自有乐阳去喊你哥哥。
　　“也罢，总得找个合适的称谓给你。”
　　安阳似是得趣的一笑，“先上车吧，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意宁“……”
　　意宁自是不能拒绝的。
　　安阳王是周太后的亲子，霍皇后亲自抚养长大的，送霍皇后之妹回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二人，在安阳小时候男扮女装时，还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过。
　　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儿来，意宁就觉得闹心。
　　怪不得她不许她喊姐姐，只准喊殿下……
　　怪不得长姐赐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他都毫不吝啬的将十分之九都分给自己，不要还会生气……
　　怪不得周太后连自己的亲事都操心过却从不担心安阳选了个啥样的驸马……
　　额，据谣言说，那个陆家未来的准驸马，已经离家出走了……
　　等到了新修葺好的定国公府，意宁很识相的自己乖乖下了亲王车驾，感觉到一阵寒光，便不情不愿的扶了安阳下车。
　　安阳倒是很高兴的望一眼垂着眸子比自己低了一个脑袋顶的意宁，相信在自己的努力下，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的。
　　意宁垂着头，只盼这个天魔星当了亲王后心里都是天下大事，不再变着法子的欺负自己。
　　没错，周太后、霍皇后。。。
　　整个宫里都觉得她俩从小好的跟亲姐妹一样。
　　众人眼里，素来孤高的安阳长公主也只对霍家意宁有几分好脸色。
　　其实，是大误。
　　意宁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厮只是觉得欺负自己十分有趣罢了。
　　也许，在他漫长的韬光养晦的日子里，自己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乐子之一？
　　然而，龙潜于渊的日子已经结束。
　　龙飞于野之时，又岂会在意昔日潜伏于深渊里时，水边的一株小花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