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11、11 霍湘其人 接连三

　　接连三日的宴席已了，初归京城的霍家女眷们都有些疲惫，故而次日一早，便有太君身边的丫鬟们去各处传话，免了今日的请安。
　　但作为主持中馈的二夫人高氏，也只是比平日里晚起了两刻钟而已。
　　因不用去太君处请安，练过养生拳后，便在丫鬟的服侍下用起了早饭。
　　她的陪嫁丫鬟秋容则将昨日之事挑拣着讲述了一遍。
　　高氏用过了一盅银耳燕窝粥，也听完了秋容的故事，轻笑道：“比我预料之中，已经好了许多。霍家离京已久，虽也是顶尖的世家，年轻这辈却终究长在北境，经过的、见过的到底还不算多。”
　　“可霍家到底是后族，又是新回京城，靖南侯府与越郡王府这般不给面子，难道有所依仗？”
　　“靖南侯断不至于如此，越郡王不过是做了旁人的试金石罢了。”
　　秋容便费解道：“可传言那位郭三姑娘是要封贵妃的，如今这做派，是要剑指后位不成？”
　　高氏眼波流转，数息后，笑道：“这郭三姑娘，倒是个有趣的。可怜了思安，倒因旁人做法而伤了自家姐妹。”
　　“夫人的意思是？”
　　“传言未必不是真，那郭三姑娘看似嚣张跋扈又智短识薄，可她若真是昨日那般行为举止，落在众人甚至是天家眼中，又可堪配贵妃之位？”
　　“郭三姑娘不想做贵妃？”
　　“未必不想，不过是言行无状罢了。”
　　高氏勾了勾唇，随即正色道：“昨日之事，到此为止，府中不可私下议论。”
　　“夫人放心，奴婢早已按夫人吩咐，霍家新归京城，自与在北境时不同，府中家人皆要谨慎行事，门禁规矩，都安排了专人巡查管教。昨日晚间，又请几位大管事对诸人耳提面命一遍。若犯了规矩，定会严惩杜绝！”
　　高氏便笑，“我家秋容越来越有管事娘子的风范了。”
　　秋容嗔了一声，“夫人莫不是有个小名叫王婆？”
　　“我家秋容这般人品相貌，本夫人便是做个自卖自夸的王婆又如何？你且放心，等府里安顿好了，便为你与刘生安排成亲之事，必要你风风光光嫁了才好。”
　　秋容跺脚道：“夫人！”
　　一屋子侍奉的丫鬟婆子们俱笑着打趣起来，要向秋容讨喜糖和喜酒来吃。
　　二房上院里，便是一如往昔的欢笑模样。
　　因太君免了请安，二夫人自然也免了请安。
　　三姑娘慧宜听说了昨日的事，便抬脚去了姐姐的清辉阁，路过上院时，听见一如既往的欢声笑语传出，心中升起几分佩服。
　　做女人通达智慧的不少，可如继母高氏一般境遇却依旧能如此通达乐天的女子却少见。
　　也难怪她入府不过五年，既无子嗣，又是再嫁续弦，却能让祖母全然放权了。
　　人人都道霍家三姑娘早慧，三岁识文，五岁成诵，七岁学史，有过目不忘之能，乃是一位女博士。
　　然而，慧宜也有自知之明，论世事通达，自己远不如府中几位女性长辈。
　　而如今，自己也未必能比四妹强。
　　在霍家这辈的姑娘里，略过一个性情尚且看不出来的年幼五妹，长姐为皇后，母仪天下；二姐端贤明理、乃是世家眼中合格的宗女宗妇；四妹静和温婉、看似淡泊不争，却是个通透秉性，又有天家眷顾；独孤表妹性格天真烂漫又美貌过人，常得旁人好感。
　　只有自己个儿，看的明白却想不开，一直利嘴常直言伤人，又是姐妹里容貌最平凡的一个，立起来的名声，不过是靠死读书罢了。
　　这么想想，似乎只能在家当老姑娘了？
　　慧宜顿住脚步，一点儿也不想去安慰自家胞姐了。
　　自家胞姐又何须自己来安慰？
　　于是吩咐了贴身侍女碧环，“吩咐厨下，初回京城，一路舟车劳顿，二姑娘那里的补品汤水每日捡最好的奉上。”
　　言罢，脚步不再停，却是转身回自己的清音阁了。
　　碧环早习惯了自家姑娘的阴晴不定，送姑娘回了屋子，便赶去吩咐厨下。
　　高氏得了厨房管事的禀报，也不以为意，两个继女都是标准的世家女，守规矩、懂礼仪，并不曾为难过她，反而对她尊敬有加，她也愿意尽责去照料教导她们。
　　别看这两姑娘看似有些个性，其实并不出格，霍家有大姑奶奶霍湘在，其他姑娘们再离经叛道也只能被衬托的似个乖乖女了。
　　当务之急，却是府里几个姑娘的婚事。
　　虽说如今盛行晚婚，二十好几才成婚的大有人在，可四姑娘的婚事有国公爷做主，独孤表姑娘的婚事有姑奶奶做主，二房的两个却是居长，高氏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悉心为她们相看打算了，又何况，她对这两个姑娘，是真心所在。
　　才瞌睡，便有人递上枕头。
　　高氏本是北境望族出身，只是后来家中子嗣凋零，才在与前夫家起了纠葛时无人撑腰，怒而和离。初嫁时，也曾随前夫在京城住过几年，有些旧识。
　　这日，便是一位旧识上门来，一为叙旧，二为牵线。
　　此人正是工部左侍郎王参之妻苏氏。与高氏交情匪浅，多年来常有书信往来，其夫王参，是个纯臣。
　　“阿盐，若是旁人，我也不会说出口的。只是提出此事的，却是我娘家族姐，辅国公二房夫人。她家七郎，自幼送回外祖家读书，如今准备来年春试，不日将归，正是及冠之年。因素来苦读，身边只有小厮服侍，并不需要未来妻子操心通房之事。陈家人的容貌你也见过的，这七郎虽比不上他那位曾经名动京城的长兄，却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了。”
　　高氏听罢，便有些犹豫。
　　没想到第一个上门探话的，会是辅国公陈家，元后母族。
　　“不知陈家二夫人看上的，是我家哪位姑娘？”
　　苏氏便笑道：“自然是阿盐家行二的姑娘了。”
　　自打念宸入宫，思安便是霍家实际意义上的嫡长女了，是按照世家宗妇去培养的。
　　虽说辅国公府长房折了，可二房这位七郎上头，尚有一位嫡出兄长，下头也有嫡出兄弟，更不论庶出的手足了。
　　若这位陈七郎非有大才在身，霍家无论是思安还是慧宜，都不会轻易许婚的。
　　更何况，这里头最重要的一桩，便是这位陈家二夫人的娘家江南书香世族苏氏了。
　　霍苏两家，一镇北境，一居江南，本是挨不着边的。
　　奈何，先帝是个喜欢做媒的，将霍家嫡长女霍湘许配给了江南苏氏少主苏合。
　　本意是要这一文一武两大世家联姻，破一破文臣武将之间日渐不容的状态。
　　同一时期，也不止这么一对儿被先帝给牵了线。
　　闹腾的最严重的，却是这一对儿了。
　　先帝亲自赐的婚，又亲自许的和离，当时也算是震动朝野的一桩离婚事件了。
　　为此，先帝还将多吉乡主赐婚苏合，又赐了霍湘黄金千两，才各自安抚住了两大世族。
　　从此，霍、苏两家，却是各自不相往来的状态。
　　当然，霍湘所生的长子苏惜文，霍家没能抢过苏家，也是霍家单方面记恨苏家的重要原因。
　　让高氏这个曾经的局外人看，苏家其实够倒霉了，本朝虽然闺风开放，也有公主豢养面首、也有能当家作主的女子多养几个小厮，可到底还是脱不了三纲五常，男子为绵延子嗣而纳妾也是寻常。偏苏家规矩大，婆母辖制儿媳立规矩的时候多，还管儿郎的房中事。霍家教养姑娘又素来不是那般以男子为天的方式。
　　具体发生了多少事，高氏并不清楚，只知道磨合了三载，霍湘受了许多磋磨，苏家也没少吃亏，最后闹开了，闹到先帝面前，说和无效，两家和离。自此，霍湘北归，过了几年二婚招了独孤义上门，得了独孤慈宓，后独孤义战死，便只一心经营产业、抚养女儿，再未婚配。
　　苏合则娶了多吉乡主，当上了苏家家主，醉于文事，不入仕途，却是江南最富盛名的名士了。
　　如今，近二十载过去，霍家又比昔日繁盛几分，苏氏却也不遑多让，苏合虽未入仕途，族中却有出仕者无数，天下人更是对苏合建立的之洲书院趋之若鹜，之洲书院的弟子不科举则已，科举则必中。
　　宋大儒过世之后，苏家已隐隐成为江南世族之首。
　　如今这位陈家二夫人虽出身苏氏旁支，却也是与主支关系极为亲密的，此时递了话来，倒叫高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究竟是陈二夫人个人的意愿？陈家二房的意愿？辅国公府的意愿？还是苏家的意愿？
　　尚未答话之际，秋容含笑而入，行礼后道：“实在不该打扰二位夫人叙旧，只是府上来了一位江南苏家的客人，递了拜帖来，说要来给太君和夫人请安。”
　　高氏看一眼苏氏，有些惊讶道：“江南苏家的客人？”
　　“来客自称乃是苏家西子城一脉的族人，常侍奉于苏家太夫人膝下，称作苏砚姑，此番前来，请安之余，是称苏家长公子即将及冠，请霍家贵宾前往西子城观礼。”
　　苏氏便咋舌道：“竟是砚姑来了。”
　　“三娘，砚姑是何许人？”
　　“砚姑虽称侍奉于大宗太夫人膝下，却是老家主的弟子，苏家女中的特例，长居书斋，终身未嫁，乃是大宗长老级的人物，甚少出门走动，她一出门，必代表老家主的意愿。”
　　苏氏说完，便起身道：“看来阿盐家中有事，我只好改日再来与阿盐闲聊了。”
　　又笑道：“至于方才所提之事，我必不是一人，一家女，百家求，何况霍氏新归京城？阿盐多多斟酌也是应该的。”
　　高氏亦起身，笑着道：“三娘知我，改日寻你喝茶，今日且先去会会你口中这位特例。”
　　苏氏轻轻摇头，“你这促狭的。”
　　又叮嘱道：“那些旧事你既未涉足，且让正主去烦恼，如今，你合该多操心操心自己。往昔是胜负未卜，如今却是大势已定，你才三十出头，也该为子嗣筹谋一番。”
　　高氏心中一暖，“这世上，能这样劝我的人也不过就是你了，放心，我有分寸。”
　　苏氏撇嘴，“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我可不管你是否放在心上，总要尽挚友之责叮咛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