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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鹿江大桥 ...

  •   邵阳圣看谢聆玉有些错愕,笑道:“这是我爸的意思,你这次搬家,他因为太忙没有顾到,上次我们去你那里玩,发现家里空空的,只有几盆清水梅花装饰,我们回来一说,他就十分欣赏,说梅花是君子之好,说……”想了一想,去推邵灵风,问道:“后来怎么说来的?”
      邵灵风眨着眼睛,笑道:“说像谢大哥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外国走了一圈,内里竟然还恪守着最君子的审美。大概是这样的吧,太拗口,我也说不出来。”
      谢聆玉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羞惭,他哪里是因为什么君子审美喜欢梅花的,不过还是郑重道谢。三个人站在茶棚里说笑了一回,天渐渐暗了,屋里开了灯,从茶棚往灯里看去,能看到细细密密的雨丝。
      邵振奇一回来,看到他们站在茶棚里,佯装生气得对兄妹两个人说:“你们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凄风冷雨的,就站在外面挨冻。”
      邵灵风走上去挽着邵振奇的手摇晃,撒娇道:“我们正在看您送给谢大哥的那颗梅花呢。”
      邵振奇笑道:“怎么样,小谢,这是特地从苏州弄过来的照水梅。他们两个从你那儿回来,说你喜欢梅花,我就让傅秘书去弄了一盆。”
      谢聆玉笑道:“我就说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很好看,多谢多谢!”
      邵灵风皱着眉头说道:“既然爸爸回来了,该吃饭了吧?”
      进了屋,饭菜已经摆好了。清一色的西洋风味,有烤牛排,羊排,玉米、烤鸡……餐桌中央放了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邵振奇坐在主位,谢聆玉坐在左边,邵阳圣兄妹坐在右边。谢聆玉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邵振奇笑眯眯得接过去,说道:“多谢你,真是太有心了。”
      谢聆玉脸一红,笑道:“跟您的一比,实在不值一提。”
      管家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了,邵振奇笑道:“咱们几个先喝点酒,小谢,你从国外回来的,懂这些,先说点话,这个叫什么?”
      邵灵风抢道:“祝酒词!!”
      邵振奇笑道:“那就请小谢给我们说一下祝酒词。”
      谢聆玉想了一想,举起酒杯,笑道:“圣诞快乐!”
      大家都笑着举起酒杯,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邵灵风放下杯子就急吼吼地要先分蛋糕,管家拿着锯齿刀过来切,被邵灵风一把夺过去,笑道:“您老今天晚上也歇歇,这些我来做!”有模有样得把蛋糕六等分,每人一块,余下的全归她了,邵阳圣笑道:“从爸爸答应她做个蛋糕开始,巴巴得等到现在,天天念叨,如今终于吃上了,真是太辛苦了。不说她自己,就连我们这些看在眼里的人,都替她辛苦。”
      邵灵风挖了一大勺奶油送到嘴里,满足得跟被挠下巴的小猫似的,也没工夫去辩解,只埋头苦吃,邵振奇不放心她吃太多,切了些牛排和鸡肉放在她的碗里,说道:“不许吃太多,这东西凉的,仔细肚子疼,我看牛排和鸡肉也烤得很好,不信你问问谢大哥。”
      邵灵风看谢聆玉点头,给足了面子,吃了好几块牛肉,邵振奇笑道:“他们两个啊,很佩服你,也请你多跟他们相处,有的时候,我说他们不听。”
      谢聆玉笑道:“没有问题,我也很喜欢他们。”

      吃完了饭,下人把桌子收了,送上来一壶茶,几个人洗了手,坐下来。邵振奇笑道:“刚吃完了那些腻的,喝杯茶解解。”又问谢聆玉工作习不习惯,跟同事相处怎么样。
      谢聆玉笑道:“都挺好的,同事也都很不错。”
      邵振奇笑道:“你是不是奇怪,说是翻译,怎么到现在也没有用到你的地方?”
      谢聆玉点点头,说道:“有一点。”
      邵振奇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翘起二郎腿,笑道:“马上就要派你出马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请柬,递给他,笑道:“你看看。”
      谢聆玉一眼打开,只见那上面用小楷工工整整得写道:“
      邵先生大明惠鉴,敬启者:
      一月八日适逢日本大东亚总参谋井田龙一五十寿诞,于桐景路98号大公馆设宴庆贺,诚邀先生光临。”
      谢聆玉抬起头来,只见邵振奇笑着点点头,说道:“一月八号晚上你有没有空?”
      谢聆玉点点头,想了一想,迟疑道:“可是,我并不会说日语。”
      邵振奇笑道:“你以为里面只有日本人和中国人?凭井田龙一的身份,到场的怕是什么人都有。你要是有空,就一块儿去吧。”
      谢聆玉答应了,又和他寒暄了几句,见没有别的事,又看外面雨势小下来,便站起身来告辞。邵灵风闹着说吃得太饱了,想出去走走,邵阳圣也怕她吃得腻,积了食拉肚子,就让管家换了汤捂子里头的水,带着她一起送谢聆玉回家。
      临走前邵灵风跑回房间,手里拿了个小盒子,又特意把小鹿胸针戴在衣服上,神气得走出来,上了车。等车开出去邵公馆,才说想去鹿江大桥,邵阳圣怪道:“都这么晚了,外面又湿又冷的,你去鹿江大桥做什么?”
      邵灵风笑道:“临放假之前和同学约好,圣诞节在鹿江大桥上碰个面,交换礼物。”
      邵阳圣“哼”了一声,嘴里说道:“又是哪个同学,这么要好?”转头去看谢聆玉,谢聆玉笑道:“走吧,女士优先,让人家等得太晚也不好。”邵阳圣没好气得掉了头,沿着凤舞泾路开到鹿江路上,从鹿江路开上了鹿江大桥。
      大桥上黑黢黢的,看上去空无一人,邵阳圣打开车灯,谢聆玉让邵灵风现在车里,自己先下来看看,才下车,就一听有人暴喝:“那边的,是谁?”
      谢聆玉抬头一看,远远两个人影,手里提着一只防风油灯,往这边走,忙扬声道:“来这里找人的。”
      那两个人走得近了,谢聆玉才认出是两个穿着棉大衣的巡警,戴着帽子,腰里别着抢,一脸狐疑得看着他,问道:“叫什么名字?大晚上不睡的来这里找什么人?”
      谢聆玉笑道:“我叫谢聆玉,家父是谢元训谢国公,车里两位是远洋船厂邵振奇邵老板府上的。”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拿灯的那个客气了许多,脸上带着笑,说道:“谢先生,来这里找什么人?”
      谢聆玉笑道:“邵老板的女儿,十二三岁,放寒假在家,跟朋友做了约定,今天圣诞节晚上在鹿江大桥上交换礼物,我们劝着不听,非要过来,小姑娘家家的,不安全,我们就送她过来了。”
      另一个巡警笑道:“原来是这样的,确实不好劝。您去问问,她朋友是从哪个方向过来,如果是这边的,等等也无妨,如果是那边的,还是早点回去,没戏了。”
      谢聆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元,笑道:“晚上天冷,你二位去买些热酒吃吃。”又问道:“为什么从那边过来就没戏了?”
      那两人接了钱,欢喜异常,笑道:“您还不知道吧,这个大桥今天开始戒严,晚上八点之后,早上五点之前,是不让过的。”
      谢聆玉点点头,和他们道了谢,回到车上,跟邵灵风说了,问她那个朋友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邵灵风闷闷地回道:“不知道她从哪里过来。”
      邵阳圣想了一想,问道:“你知道她家住在哪里?”
      邵灵风摇摇头,闷不做声。
      谢聆玉看看时间,七点五十,笑道:“没关系,咱们等一会儿,八点一刻若是还没有来,咱们就走,给那两个巡警留个话,他们来了,也知道咱们来过,你道怎么样?”
      邵灵风稍稍打起精神,连连说好。谢聆玉又下车,对那两个巡警说了,那两个巡警笑道:“这个好办,只要不过去,你们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谢聆玉看着他们两个提着灯火回去了,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脚底下鹿江滔滔,从西边的天际蜿蜒流过来,在桥墩子上面拍出浪花和细碎的浮末,又往东方的天际流过去,就这样绵亘悠长,就像时间,千百年来一个模样,人在它面前,倒完全不值一提了。邵阳圣下了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笑道:“谢大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冷啊?”
      谢聆玉回头,看他一脸少年气,正一脸坦然得看着自己,笑道:“吃得太饱了,坐在车里透不过气来,出来吹吹倒是舒服很多,灵风自己坐在里面?”
      邵阳圣从口袋里透出一盒烟,一脸狡黠得笑:“她不喜欢烟味,我跟她说要抽烟,就被她赶出来了。谢哥,你抽烟吗?”
      谢聆玉点点头,说道:“抽的不多。”
      邵阳圣了然得点点头,递了一根烟给他,自己叼了一根,掏出打火机,笼住火,凑过来先替他点了,又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满足得吐出一连串烟圈,问道:“谢哥,前一段时间……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谢聆玉不解其意,邵阳圣指着他的脸比划了一下,笑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上次和灵风一起去庆祝你乔迁之喜的时候,总觉得你闷闷的,不开心,灵风也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问你。”
      谢聆玉笑道:“那个啊……”他听着脚下水声滔滔,看着笼罩在黑夜之下安逸的古都,有一种奇妙的充盈感,连日来的压抑像是少了一些,他看看邵阳圣,说道:“前段事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有一种世界很大,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邵阳圣郑重得点点头,说道:“我有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过段时间就好了,跑个步,打会儿棒球,找喜欢的人聊聊天……”说着脸红起来。
      谢聆玉弹开烟灰,笑道:“我听说过,你喜欢周丹青。她看起来比你大了一些。”
      邵阳圣猛地嚷道:“大点怎么了!每个人都说她比我大,可我就是喜欢她,喜欢是我能控制的吗?”
      谢聆玉有些惊讶,笑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邵阳圣意识到自己的事态,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脑袋,缓声说道:“对不住,他们都这样对我说,我爸更是过分。谢哥,国外的那些人真的是恋爱自由?”
      谢聆玉认真想了一想,点点头。邵阳圣语带羡慕得说道:“我真的想出国,可是我爸不让,至少要等大学毕业之后才行,那样的话还要两年。两年啊……够发生好多事了。”
      谢聆玉将烟头按在地上灭掉了,想到报上的新闻,说道:“那个周丹青……我看报上说……她好像跟白以农走得很近。”
      邵阳圣连眼睛里头的光都灭了大半,整个人低落下来,垂着脑袋,就像一只失落的小狗,低声说道:“唉,那个汉奸,没法的呀,他有办法哄丹青姐开心。”
      谢聆玉惊讶道:“你叫她丹青姐?”
      邵阳圣点点头,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她比我大,理应叫姐。”
      谢聆玉郑重得拍拍他的肩,迎着他单纯的目光说道:“任何女人都不会愿意主动和叫她姐的男人在一起。”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不改变自己,周丹青永远不会跟你在一起。”
      邵阳圣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还是一个靠着父亲的小男孩。我不是说周丹青不好,目前看来,她似乎喜欢的是白以农那种类型的,你懂我的意思吗?”见邵阳圣似懂非懂,又自嘲得笑笑:“我似乎也没有资格说你。”
      邵阳圣脸上现出梦游的神情,不再接话,两个人又站了会儿,邵灵风摇下车窗户,朝他们喊道:“你们抽完了吗?”忽然又叫道:“你们快看,天上飞的,是什么,像云又不想云的。”
      谢聆玉抬起头来,只见阴翳晦明的天空之中,几百只乌鸦集结在一起,像是一大块墨云,缓慢得向西南方飘过去,飞到城外某个地方,消失不见。
      谢聆玉看看手表,八点多了,又往大桥的那头看看,见始终没有人来,说道:“似乎真的不来了,我们也回去吧。”
      邵阳圣自从听他那番话,脸上一直是梦游的神情,谢聆玉有些担心他,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一路上,三人皆无话,邵阳圣是回过神来的若有所思,邵灵风是因为没有等到朋友很失落,谢聆玉则是方才放空之后的无力。
      邵阳圣把他送到永昌泾路路口就停下了,再往里,就是窄巷子,车也开不进去,谢聆玉端着花盆下了车,叫他们回去的时候小心开,站在路边看车开出去看不见了,才走回家。

      第二天,谢聆玉醒的时候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呼吸灼热,眼睛也睁不开,应该是感冒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到永昌泾路路口的杂货铺子里头花了两分钱给船厂打了个电话,请了一天病假,又到西医那里拿了几粒感冒药,回家就着开水服用,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到下午一点多,才因为肚饿醒过来,精神倒是恢复了很多。
      他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巷子口吃了碗西红柿打卤面,浑身有劲了,才到附近的电局申请了一部电话。等安装完电话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先向邵公馆打了个电话,是灵风接的,她得知谢聆玉装了电话很开心,又问谢聆玉今天怎么没有上班,听说谢聆玉感冒了,闹着要去找他。谢聆玉笑道,吃过药了,好些了,休息休息就好。邵灵风这才作罢,又低着声音说道:“谢大哥,我昨天听到你跟我哥哥的说话了。”
      谢聆玉一愣,又听她说道:“我知道我哥哥为什么喜欢周丹青。”
      谢聆玉笑道:“为什么?”
      “因为周丹青长得非常像我妈妈,我看过妈妈留下的照片,很像很像,爸爸也是因此才责怪他的,老是说他没有断奶,但是我认为这不是哥哥的错,因为我也挺喜欢周丹青的……”话筒里忽然远远传来邵阳圣的声音:“灵风,你在和谁讲电话?”
      邵灵风连忙说道:“我哥哥在喊我了,谢大哥再见!”挂了电话。
      谢聆玉也挂了电话,一个人坐了会儿,给清水梅花修修枝,又给刚弄回来的照水梅浇浇水,见院子里头天渐渐暗下来,颇没意思,忽然就想起来从昨日到今天都没有听到老榆树上那只乌鸦的叫声,难怪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他站起身来,走到老榆树下,翘首看了半天,确定它不在,才叹了一口气,回到屋里。看看手表,四点半,这么一折腾,才过去了半小时。走到屋里,加了一件棉马甲,穿上昨天的呢子大衣,带上帽子,围上围巾,擎着雨伞,出门叫了一辆车,往西南城门方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鹿江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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