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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圣诞冷雨 ...

  •   下午五点不到,谢聆玉看实在无事,写了张字条留在桌上,跟孙静雨、李正道说了一声,就下班了。彼时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微微的青蓝色,寒风飒飒的,温度又低了一些,谢聆玉骑在车上,顶着风,有些喘不过气,眼泪都冻出来了,戴着棉手套的大拇指冻得微微有些发麻。
      街上汽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都打着车灯,碰到行人、马儿、驴车晃悠悠得挡住路,急不可耐的一连串按喇叭,顿时从街头响到街尾。谢聆玉刻意挑巷子里走,一来安静,二来有房屋挡着,风没有那么大,只剩下浓烈的寒气,他在国宾大道上的洋日商场门口停下来,将自行车靠在旧时蹲猴拴马石上锁起来,摘下围巾,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气。
      天已经黑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浓重的黑色的云。路边一些小摊贩已经在收拾家伙,准备打烊,沿街的饭菜馆子、羊肉汤店亮着白织灯,里面白气攒动,香气飘飘,滃滃熨熨,对于饥寒交迫的行人来说是极大的吸引。烤红薯的木板车围满了年轻男女,老大爷慢悠悠的打开桶子炉,拿火钳给里面的红薯一个一个翻面,再把炉子盖上,一刻钟之后喊了一句:“好嘞!”揭开炉子,整条国宾大道上都能闻到甜甜的焦香味。
      谢聆玉凑过去问道:“大爷,怎么卖的?”
      “两分钱一个!”
      “我要一个。”
      “好嘞!”
      谢聆玉掏出一个银元递过去,老大爷把红薯和找的钱一同塞过来,谢聆玉将一大把零票子胡乱塞进口袋里,站在路边将滚烫的烤红薯吃完,浑身热起来,才走进洋日商场。
      谢聆玉给邵灵风买了一只小鹿胸针,做工很别致,镀金的,鹿角上镶着乳白色的珍珠,眼睛是用粉色水钻做的,前蹄微微抬起,似乎在灵动得奔跑,很适合邵灵风的年纪。又给邵阳圣买了一个黑色尼龙防水棒球包,给邵振奇买了一支黄铜原子笔。临走的时候想起午饭是李正道和孙静雨做的东,又给孙静雨买了一根镂空银叶子书签,不知道给李正道买什么,想到他老是丢笔,就给他买了一个木制笔筒。洋日商场出口不远有个日货铺子,门前贴着一张画报,一个穿着和服的东瀛女子,脸涂得白白的,画着一张殷红的樱桃小口,跪坐在梅花树下,有点哀伤得看着画报外,梅花落了她一身。
      谢聆玉鬼使神差得走进去,见里面都是女客人,刚想退出来,女店员已经迎上来,问他需要些什么,谢聆玉有点窘迫得指指画报,女店员心领神会,热情得问道:“先生想看看那款梅花蜜油?卖的很好的,很多先生来我们这里买这个送给太太或者女朋友。”不等他拒绝就拿出一个瓶子塞到他手里。
      谢聆玉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巧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油性液体,瓶身上用枯笔画着几株遒劲的老梅枝,上头几多梅花稀稀落落,有些还是花骨朵。他一冲动就掏钱买下来了。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拎在手里也没有什么斤两,却花了他小半个月的薪水。
      到永昌泾路的时候已经九点,谢夫人让谢明给他在永昌泾路找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暖气、电都是独立的,离远洋船厂也不远,夜间人静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大轮船的鸣笛。他懒得开火,在路口找了间羊肉汤馆喝了一碗热热的羊肉汤,才回家。
      院子里榆树上的那只乌鸦还在,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呱”得一声,像是欢迎似的,谢聆玉一开始不习惯,被吓到好几次,后来习惯了,暗自想道:没想到租个房子还送个鸟。他尝试过拿玉米粒去逗弄它,那乌鸦只是默默看一眼,翅膀一张,飞走了。
      谢聆玉把车停好,走到榆树下头,仰起脖子,抬头找那只乌鸦,只看到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站在枝头上,像一个玉兰花骨朵儿,头还在微微动着,谢聆玉突然福至心灵,想到报纸上的鸦杀,喃喃问道:“你不会就是那吃人眼球的乌鸦吧?”见那乌鸦一动不动,又笑自己多疑,转身进屋,忽然听到身后老榆树上“瓜呀”一声,耸然回头,那乌鸦张开翅膀,扑簌簌往西南方飞远了,只留下榆树枝条上下乱晃。

      寒风呜呜吹了一夜,早起的时候,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颇有“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劲头,但这是冬季,这种小雨只会带着寒意浸到人的骨头里。出门的时候谢聆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穿雨靴,穿上了皮鞋,毕竟晚上要去邵公府做客。
      他没有骑脚踏车,而是撑着雨伞走到路口拦了一辆人力车,临出门的时候往老榆树上看了一眼,那乌鸦分明不在。
      他到的时候,李正道和孙静雨还没有过来,屋里暗暗的,没有开灯,还有隔了一夜的木头气味。他将礼物放在他们各自的桌上,又把淋得透湿的雨伞撑开,搁在廊下吹干,又破天荒得去泡了一壶咖啡,所有事情都做好了,抬手一看,九点,外面依旧很暗,谢聆玉坐在开着白织灯的屋里,有一种已经到了晚上的错觉。孙李二人还是没有来,下雨天,总是适合迟到的。
      李正道没来,就没有今天的报纸,谢聆玉见没有别的事,走到孙静雨的桌上,把她那本《红与黑》拿过来读。读到第二章“‘他会后悔的,巴黎来的这位漂亮先生,’德·莱纳先生愤愤不平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我在宫里也不是没有朋友……’”的时候,门外传来李正道的说话声:“我说过,邵老板和傅秘书明显对他……”被人打断了。
      紧接着是雨伞刮在门上的声音,孙静雨推门进来,头发湿湿的,脸和鼻子冻得通红,胸膛微微喘着气,看到谢聆玉,笑道:“哇,还是屋子里暖和,谢先生,你来得这样早!”
      谢聆玉阖上了书,笑道:“难得一次我来早了,你们却迟到,我刚才没事做,拿你的书看了。”
      孙静雨笑道:“你看,只要不弄乱我的标记就行。”从包里拿出一个玫红色的袋子,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谢聆玉往外面一看,李正道正站着解身上的雨蓑,见他看过来,先是有些慌乱,随即笑道:“今天可真冷,还是你住得近好,几步就能到了,少受多少罪。”
      谢聆玉笑道:“那也多花了不少钱,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李正道收拾好蓑衣,走进来,拿手去摆弄搭在脑门上的湿头发,瞧了他一眼,见他真不知情,嚷道:“你的消息也太慢了,今天鹿江大桥上设了警卫,出入都要盘查,这么冷的天,又下雨,不是瞎折腾人么?车、人都要查,我碰到孙小姐之前,在那里等了有一个小时,腿脚都冻麻了,我说是远洋船厂的,那些人不信,孙小姐过来替我做了证才放人的,那时候就迟到了,两人急急忙忙叫了人力车,偏偏赶上人力车的车棚坏了,倒霉。”
      谢聆玉疑惑道:“怎么平白无故的就要设警卫,还查得这样严?”
      李正道梗起了脖子,瞪大了牛眼,嚷道:“平白无故?死了一个便衣队队长在你看来是平白无故?你也太不拿人命当回事了。”从怀里掏出一叠报纸,扔到谢聆玉的桌上,说道:“你看看,这是今天的报纸,这个便衣队长死得太蹊跷了,昨天是什么平安夜,他也赶时髦,一家老小出去吃羊肉火锅,大概是嫌自己身上膻味重,一个人往澡堂子里头泡澡去了,到点了还不出来,澡堂子老板去喊他,好家伙,一个人沉在水底泡着呢,叫也不上来,捞上来一看,死了,像是先被人活活烧死的,然后才丢进水里的”,谢聆玉听到这里,莫名想到了广东的虎皮凤爪,又听李正道说道:“不过诡异的是,他的眼珠子也都被啄干净了,现场照例一根乌鸦羽毛,不过那老板说他的澡堂子那么干净,又开在闹市里头,不大可能有乌鸦进去。”说完了,嫌弃得看谢聆玉一眼,补了一句:“你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不仅鹿江大桥,全城的重要关口都有人守着。”
      走到自己位子上,看到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吓了一跳,忙问道:“这是什么,谁放的?”
      谢聆玉笑道:“今天是圣诞节,我知道国内不兴过这个,只是看到了,顺便买了。”
      李正道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说道:“哎呀,你可真是,也太客气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弄得我们多不好意思。”连忙把包装拆开,取出里面的笔筒,搁在桌上,怎么看怎么美,笑道:“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国外回来的就是讲究,办公室里头还放笔筒,哎唷,可真好看。”抬头看见孙静雨走进来,笑道:“哎呀,孙小姐,谢先生真是太客气了,外国的一个洋节,竟然买了礼物,你桌上也有,不过比我这个小些,不知道是什么,拆开看看!”
      孙静雨一改之前的狼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收拾得粉光脂滑,把玫红色小袋收起来,看到桌上的礼物,朝谢聆玉点点头,笑道:“谢先生真是太有心了!”
      李正道连连撺掇她打开,孙静雨矜持了一小下下,从里面取出一枚银叶子,有些惊喜,笑道:“瞌睡送枕头,我那本书太厚,正好需要一枚书签,多谢多谢!”
      李正道登时收了笑容,说道:“是个银的呀……”走到座位上,把笔扔到笔筒里头,再看那笔筒就有些刺眼了,默不作声得收起来。
      谢聆玉将书还给孙静雨,翻开今天的报纸,见报纸上的新闻和李正道说的大差不差,便没有再仔细看,正要翻别的,忽然看到左下角有个极不起眼的新闻,寥寥数行,写道:“日本皇室御用阴阳师安倍纪章携妻女抵达古都,或将出席日本大东亚总参谋井田龙一的生日宴会。”还附了一张图片,一个穿着白衣戴着高帽的男人站在机场,目冲镜头,十分严肃,大概就是安倍纪章,看上去像个白无常似的。
      谢聆玉翻到娱乐版,竟然看到熟人的名字:邵阳圣——又是和白以农争风吃醋。报上说白以农投周丹青喜好,给她从全国各地搜刮来一些名字名画,这样下去,邵阳圣落败是迟早的事。谢聆玉乐呵得想到,这周丹青还真是不俗,连爱好都那么特别,还真没有白瞎了她的名字——丹青丹青,不知怎么又想到了“留取丹心照汗青”,莫名其妙。

      下午四点,雨越下越大,毫无停止的迹象。谢聆玉正在思考要不要给邵公馆去个电话,说“雨太大今天不去了,改天由他做东赔罪”的时候,邵灵风跑进来,走到他旁边,推了推他,谢聆玉跟着她走到外面,瞥见孙静雨不动声色、李正道昂起了脑袋,把门带上了。
      邵灵风穿着一件黑色系带双面羊绒毛呢大衣,扎着小辫儿,两颊冻得红红的,嘴巴里呼出白色的气,看着谢聆玉笑道:“谢大哥,你赶快收拾,哥哥开了车过来的,顺便载你回去。”生怕谢聆玉不答应,又压低声音像是说小秘密似的说道:“我问过爸爸了,今天特殊,允许你早走。”
      谢聆玉笑道:“好,你穿的太少了,冷不冷?”
      邵灵风连连摇头,说道:“不冷,我一会儿坐到车里,回到家里还有暖气。”
      谢聆玉点点头,说道:“那你到屋里等我一下,我收拾东西。”走到屋里,把礼物收拾好,跟孙、李二人说了一声,就带着邵灵风出来了。
      上了车,邵灵风就把一个汤捂子抱在怀里,拿手使劲去贴,一边贴一边叫道:“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谢聆玉关上车门,跟邵阳圣打了个招呼,笑道:“你们不好好待在家里,来这儿干什么,白挨这些冻。”
      邵阳圣见他带了不少东西,一面发动汽车一面笑道:“你还带了这些东西。”
      邵灵风鬼头鬼脑得说道:“是爸爸让哥哥过来的,他要骂哥哥哩。”
      谢聆玉大概猜到是为什么,只装作不知道,也不去询问,邵灵风抱着汤捂子,有些为自己哥哥抱不平,道:“谢大哥,你说爸爸有没有道理?那个白以农和周丹青的事情,明明不关哥哥的事,都是报社的人胡说八道,害得爸爸大发雷霆,说哥哥整天游手好闲,无事生非,要哥哥到船厂里面做事哩。”
      谢聆玉想了一想,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我今早看到新闻了,确实和阳圣没有关系,但是你爸爸素来看不起白筠,他儿子白以农又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你爸爸看到阳圣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版面,肯定要生气的。”看看邵阳圣沉着脸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毕竟他认为你不是那等人。”一句话有说得邵阳圣面色缓过来。
      邵灵风点点头,想了一想,说道:“原来是这样。”又伸手推谢聆玉:“谢大哥,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谢聆玉取出包好的小鹿胸针,递给她,笑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是跟你这件衣服很相配。”
      邵灵风迫不及待得打开了,见纸盒里头包着一个黑绒盒子,冲谢聆玉做了个鬼脸,打开黑绒盒子,尖叫起来:“哇!好好看!一只小鹿!”
      邵阳圣一面笑一面装模作样得责怪她道:“小点声,车顶盖都要被你掀了,外头下着雨呢。”
      邵灵风根本不理他,把汤捂子扔在一边,用手小心翼翼得去摸小鹿,像只好奇的小猫儿,谢聆玉看得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比划道:“你把它拿起来,后面有个针,可以别在衣服上的。”
      邵灵风摇摇头,说道:“这么好看,让它在里面待会儿吧。”
      邵阳圣笑眯眯得说了句:“蠢材。”邵灵风闹着要去打他,邵阳圣忙一面躲一面喊道:“邵灵风!我在开车呢!”

      到了邵公馆,邵阳圣把车交给听差,几个人进了正屋。谢聆玉把礼物给他,邵阳圣唬了一跳,说道:“这么大!”拆开一看,是个棒球包,连忙说道:“谢谢谢哥,谢谢谢哥。”就要包送到卧室。邵灵风朝他做了个羞羞脸儿,笑道:“还说我呢,自己高兴的说话都结巴了,还谢谢谢哥。”说得谢聆玉也笑起来。
      佣人送来茶和咖啡,三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邵灵风嫌无聊,拉着谢聆玉站起来,请他到茶棚里头去,要给他一个惊喜。谢聆玉不解其意,邵阳圣却抿起了嘴巴,笑道:“这样冷的天,有你这么待客的?好好地屋里不呆,硬要往茶棚里头去。”嘴上说着,自己也站起身来。
      走到茶棚里,邵灵风指着角落对谢聆玉说道:“谢大哥,你看!这是我和哥哥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
      谢聆玉看过去,原来是一盆开得正好的梅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圣诞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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