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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鸦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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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聆玉是早上九点半到远洋船厂的,门卫朝他笑道:“谢先生,早。”谢聆玉微笑点头回应,径自将脚踏车骑到工人停车棚。远洋船厂背靠鹿江,前面一排是文员办公室,中间两排是食堂和员工宿舍,后面几排皆是操作房和仓库,清一色的红砖墙,操作房有七八米高,里面密布着蒸汽管道和机器,谢聆玉进去过一次,里面人头、白气攒动,热不可当。临江是几根高大的钢铁架子,仓库里头放满了钢铁,一到下雨天,整个远洋船厂里头淤积的水都是红绣色,空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今天天气却很好,谢聆玉推开二号楼的门,走进去,圆脸的孙静雨抬起头来,笑眯眯得跟他打了招呼,说道:“谢先生,你有一封书信,从南京寄过来的,我放在你桌上了。”
谢聆玉连连道谢,走到桌上,发现桌上有个苹果压着信封,他有些奇怪,脱下手套,拿起信封,信封下面还有一张粉色的卡片,谢聆玉有些狐疑得看看孙静雨——她此刻正伏下头来不知道写什么东西,拾起卡片,卡片封面印着一个圣诞老人和一头麋鹿,还有几朵硕大的雪花,里面用圆圆的稚气的字体写道:
谢大哥:
圣诞快乐,父亲请我来邀请你,明天晚上一起吃饭,请务必大驾光临!(我和哥哥都很想你来玩,厨房里头还要做蛋糕哦!)
Merry Chritmas!
谢灵风和哥哥
谢聆玉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西方的平安夜,明天是圣诞节。国内不兴过,也就没有那种氛围,所以他才没记起来。谢聆玉微微一笑,忽然听到头顶上有个男声说道:“哟,他们这些公子哥儿、大小姐竟然还过这些洋节,这字写得可真不咋的,是不是,谢博士?”来人还拿手亲热得推推他。
谢聆玉阖上贺卡,笑道:“老李,今天有什么新闻?”
李正道见他不接自己的话,有些不满,走到座位上坐下来,说道:“那个便衣杀手——鸦杀,又杀了一个人,警察局已经认领了,还是一个便衣。第十一个了,现在老百姓已经不慌张了,各个拍着手等着下一个呢,警察局里头倒是人人自危。对了,古都日报上有个匿名的文章倒是挺有意思的,你可以看看。”
谢聆玉点点头,笑道:“好的,马上看。”
李正道又说道:“中午新梅饭店,你是主角,一定要到。”
谢聆玉还没张嘴,孙静雨手里拿着一支笔,回头看李正道:“前天一遍,昨天一遍,今天又一遍,你呀,真当自己是个时钟呢,谢先生忘了,咱们去的时候拉上他不就得了?”
李正道红了脸,说了句“你懂什么!”
孙静雨笑道:“我什么都不懂,你昨天就应该给我的账目今天能不能给我?再拖我就直接把你那项空着交给傅秘书了。”
李正道连连说道:“给你给你,今天就能给你,你等我会儿。”说着风风火火得拉抽屉找笔。孙静雨把手中的笔丢给他,笑道:“还工作呢,笔都找不到。”
李正道接了笔,回道:“昨儿还在的。”
办公室里面又安静下来,谢聆玉先是走到报架上,找到今天的古都日报,拿到座位上,回头看看李正道,正皱着眉头嘟着嘴圈圈画画,才拆开康宝玉的回信,上面写道:
吾兄聆玉敬启:
收到你的来信,我心中十分震惊,没想到孟家竟遭此大祸。我想托兄弟再帮忙打探打探,真的一个不余吗?我父亲听说此事,担心得病倒了,其他的婶婶伯伯也都心急如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意外?——从云琦妹妹拒绝接受碧落这件事,你大概就可以看出她有多谨慎。说起来,这件事也十分出乎我的意料,她小时候天天碧落、碧落挂在嘴上,甚至扬言以后谁要娶她,聘礼必须得是花生和碧落,如今竟然拒绝了,可见她父亲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我都想象不出,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唉,不说了,斯人已逝。
碧落丢失的事情,你不要担忧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身份特殊,放在你身上,迟早会出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家里一致决定让我去古都一趟,我也这样认为,如今事态超出掌握,必须全力挽回。我过去的话会直接到这个地址去找你。
祝好
宝玉
谢聆玉看完把信收起来,放到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出了一会儿神,想想信里说的云琦小时候云云,又拿出来展开再看一眼,想道:“噢,原来她喜欢吃花生。”再看一眼,又想道:“噢,原来她小时候这么活泼,跟现在倒很不一样。”又想她现在沉稳大气,到真像个一家之主,再一想,哪有什么现在,真真“斯人已逝”,不禁悲从中来,忽然又从字里行间发现康宝玉和孟云绮小时候颇为亲密,不自觉又呷了一口醋,心里又苦又酸。推推眼镜,恋恋不舍地把信收起来。
傅秘书没有来,意味着他上午没什么事,他翻开报纸,仔细阅读起来。
先是时事版块,偌大的黑体字写着:“又一便衣命丧鸦杀之手,巡警厅到底是韬光养晦还是懦弱可欺?”底下写着最近被夺命的便衣警察死状凄惨可怖,皮肤干瘪皴裂,皱在一起,两个眼球都被乌鸦啄得干干净净,相比于第一个被发现的便衣尸体,手法已然成熟,有懂行之人建议巡警厅及早找人做法,因为这看起来并非人力所为。
又有内部人士透露,巡警厅虽然表面坚持“赛先生”,暗地里早就请方外之人来瞧过了,拿着现场收集到的乌鸦羽毛一通作法,只说这乌鸦,不是古都城里的乌鸦,到底是哪里的乌鸦,算不出来。
热心市民指出,巡警厅这种迷信行为是否是尸位素餐,浪费钱财?若真是只针对便衣,巡警厅何不将便衣取消?众所周知,巡警厅培养出来的便衣其实是日本人的特务、爪牙,巡警厅其实是日本人的巡警厅!
最终,巡警厅的厅长在记者大会上表示:“鸦杀,其实是不存在的,被民间妖魔化的,被有心人士利用舆论势头造出来的话题,什么乌鸦杀人,什么精气吸干,都是报纸在夸大其词,我们巡警厅定会万众一心,排除万难,将凶手绳之于法,给市民和被害者一个交代。”
报纸最后写道:“但是,巡警厅厅长对本报记者提出‘巡警厅是否请懂行之人来帮忙’这个问题拒绝回答”。
谢聆玉看得笑出了声,这个鸦杀,真有意思,翻过来,竟然还有延伸阅读,一位名叫“佚名”的人写了一篇文章:《何为‘鸦杀’?》,里面写道:“
据相关人士的考证,鸦杀这个词出自于是日本高杉晋作创作的一首有名的都々逸,全诗如下:
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
九尺二间掌灯过,唇红犹附火吹竹。
本意已不可考,但被普遍用在游女当中,作为与中意嫖客间的一种宣誓。若是违誓,待鸦之三羽落尽之际,便会吐血而亡。这不禁让人猜测,巡警厅与日本人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某种契约,如今双方反目,巡警厅就派出鸦杀作为己方的清道夫,扫除一切涉事之人。
当然,以上仅为笔者胡乱猜测,拒绝承担任何责任。”
谢聆玉正看得兴起,忽然闻到一股咖啡味,抬起头来,只见孙静雨手里拿着正冒着热气的咖啡壶,笑眯眯得走过来,边给他倒了边问道:“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谢聆玉忙说“谢谢”,又道:“你们看了今天报上的鸦杀专题没有?”
孙静雨笑着点点头,坐到他附近的椅子上,把披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撩,喝了一口咖啡,说道:“当然看过了,谢先生,您对鸦杀有什么看法?”
谢聆玉喝了一口热咖啡,看看她,笑道:“我能有什么看法,这报上说的云里雾里的,到底情况如何,我们谁也不知道,我只是看着好玩。”
孙静雨站起身来,嫋嫋娜娜得走回自己的位子,一面走一面笑道:“你说的也是,看着是挺好玩的,是吧,老李?”
李正道只顾苦算,根本没听清楚她说什么,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谢聆玉笑了笑,也坐下来,李正道和孙静雨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喜欢刺探别人,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已经有所感觉,李正道言语多有冒失,打探起来并无恶意,但是孙静雨说起话来却滴水不漏,叫人摸不着她的用意。他沉思片刻,又看了看孙静雨,只见她端坐在阳光里,右手把着咖啡杯,左手把书翻到最新的折痕处,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倒真有几分仕女气息,谢聆玉扬声问道:“孙小姐,你在看什么书?”
孙静雨转过身来,一边笑一边把书皮掀起来给他看,说道:“红与黑,谢先生读过吗?”
谢聆玉笑道:“没有,倒是听说过,好看吗?”
孙静雨媚眼如丝:“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