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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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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聆玉有了工作的事情,谢夫人比他自己还要上心,先是亲自带着丫头上街给他做衣服,两套西服,一套灰色的,一套黑色的,又给他买了一件黑色厚呢子大衣,说看人家画报里头都是大衣里面西服,很精神。
第二天,家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各个带了礼物,说是来恭贺公子找到工作。谢聆玉有些莫名其妙,找到工作固然是件喜事,家里人庆祝庆祝就完了,何至于来这么些不认识的人?又看那些人放下礼物,只是寒暄寒暄,就去书房找老头子,猜想可能宫里头局势又变了。谢夫人倒是毫无直觉,见这么多人带着礼物过来,倒像是恢复旧日荣光,欢欣异常。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元训知道收了礼物,有些不高兴,对谢夫人说了一句:“你也不懂事,这些东西,不该收的。”
谢夫人搁下筷子,笑道:“你就知道怪我,该不该收,你事先也不说一句,自己躲到书房里头清静。我何曾想收,人家巴巴得送过来,又说的那样真诚,庆贺儿子找到工作,我不好不收的。”
谢元训“哼”了一声,再不说话。吃完饭之后又躲到书房里头去了。
谢夫人瞪着他的背影,说道:“你看看,饭吃完了,话也不说上两句,就走了。他比皇帝还要忙!”又喊住也要开溜的谢聆玉:“聆玉,这些都是送给你的,你拿到你屋里去,这么大的人了,你的东西不自己收起来,还总是倚着父母吗?”
谢聆玉笑道:“现在知道让我收起来了,以前给我的那些压岁钱您老怎么就拿的那样快呢?”
谢夫人笑着要打他,谢聆玉忙道:“哎呀,这些东西太多,我挑几个喜欢的,余下的还是你帮忙收着好不好?”
谢夫人佯装怅然,说道:“唉,儿子大了,知道先把好的挑走,坏的留给老母亲了。”
谢聆玉抿着嘴笑,不接茬,叫谢明把礼物一件一件拆开,都是书画古董玉佩,并没有什么中意的,知道谢夫人喜爱玉,挑了一块成色不错、做工最好的蓝田玉佛,笑道:“我看这件最好。”递给谢夫人,笑道:“最好的给老母亲,如何?”
谢夫人被他哄笑了,接过玉佛,说道:“好,谢谢你。”又冲谢聆玉露出神秘的笑:“去外头看看。”
谢聆玉走到院子里,只见月光下,一辆锃亮乌黑的英国凯嘉路脚踏车靠着老梅树,十分气派,谢夫人笑道:“这是你父亲替你准备的。从这里到城西,也太远了,亏他想的出来。”
谢聆玉见她主动说起距离这个问题,当下把心中盘桓了一天的念头说出来:“有个脚踏车,来回也总是不方便,我想着,要不要在城西找个住处,碰上雨雪大风天气,也有个地方可以去。”
谢夫人叹了一口气,忽然就把谢元训埋怨上了:“都是这个死老头子,非要和那个邵老板攀交情,儿子才回来,又要送的那么远。”又看着谢聆玉,说道:“你说的很对,我和你父亲也想到了这一点,打算让谢明这两天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找房子可急不得。”
谢聆玉感激父母亲替他这么着想,走到谢夫人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摇,把谢夫人摇得笑起来:“你当你自己还小哩。”
二人进了屋,谢夫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纸帖,把谢聆玉叫到身边,让他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谢聆玉不知何意,走过去一看,都是姑娘的单人照片,或站或坐,都是面无表情,看上去都挺拘束的,他大感窘迫,连忙说道:“这是什么?”
谢夫人笑眯眯得说道:“你也27了,像你这么大的,前面院子里虎子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以前还在读书,我不好催你的,如今,工作也找了,等房子落实了,是不是该娶个媳妇了?”
谢聆玉翻了老半天,没见到熟人,心一慌,说道:“还没开始正式上班呢,急什么?过段时间再说吧。”抬起手腕,看看已经八点半,忙脚底抹油,一面走一面说道:“这么晚了,我有些困了。”落荒而逃。
谢夫人笑眯眯得看着他的背影,叫丫头把纸相片收起来,明日还给人家,那丫头有些不解,咂舌道:“这些少爷都不满意?”
谢夫人慢悠悠得喝了一口茶,道:“他心里有人了。”
丫头奇道:“夫人如何知道的?”
“若真是不想找,不会来翻看的,翻得那样快,翻完了才说不想找,明显是这里面没他中意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元训就起来去宫里了,谢聆玉听着大门打开又关起来的声音,等了片刻也爬起来,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跑得背上发热,出了点汗才停下来,接过谢明递过来的毛巾,擦擦脸,看看手表,都七点多了,天阴阴的,浅灰色的云成片得凝滞在天空之中,窗棂纸被风吹得“咕哒咕哒”直响,谢聆玉洗脸的时候,谢明忧心忡忡得说道:“唉,又要下雪了。阴历才十一月,就下了两场了。”
谢聆玉奇道:“下雪不挺好看的?出去不方便,就窝在家里头,等雪化了再说。”
谢明糟心得看看外面,回道:“也只有小孩子和狗觉得下雪好了。这样子的雪,庄稼苗还没有出来就被冻死在地里了,明年怕又是个灾荒年。”
谢聆玉不懂这些,没有接话,谢明也不再说,叫厨房摆了早饭。谢聆玉吃了早饭,就顶着寒风骑着新脚踏车往御马巷去了。路过北街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谢先生!”
谢聆玉回头一看,只见大漠情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冲他招手,谢聆玉瞧他有些面熟,忙把脚踏车骑到路边,左脚撑地,停了下来。那人飞快跑过来,气喘吁吁得喊道:“谢先生!”
谢聆玉有些疑惑:“您是?”
那人笑道:“谢先生贵人多忘事,前天还跟我打听老潘的事情,今天就把我忘记了。”
谢聆玉想起来了,笑道:“吴先生。最近见的人多了,名字都搞混了,一时叫不出来。你倒早,大漠情都还没开门你就过来了,有什么事?”
吴二怂嘻嘻一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凑过来低声说道:“老潘昨天出来了,被打得臭死,如今正在家里头养伤呢。”
谢聆玉心中一惊,问道:“抓进去就抓进去了,怎么还要打他呢,他不会真犯了什么事吧?”
吴二怂笑道:“打他还需要理由吗?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老潘这事稀里糊涂的,如今大家都不敢再跟他来往了。”
谢聆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递给他,笑道:“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多谢了。”
吴二怂欢天喜地得接过钱,连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谢聆玉冲他说了声“再会”,扶正龙头,脚下使力,骑着脚踏车,也不往御马巷,调头向石门巷骑去。
到了潘老六那件破烂三间梁门口,谢聆玉将脚踏车靠着大树,掀开门前挂着用来挡风的破席子,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席子篾竹缝隙里头透过几丝微光,谢聆玉定了定神,喊道:“有人在吗?”
里面传来潘老六低低的声音:“谁啊?”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一般。
谢聆玉循着声音走进去,只见破旧的床上蜷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忙说道:“潘爷,我是谢聆玉。”
黑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潘老六说道:“道特谢,您赶紧走吧,就别来害我了。”
谢聆玉沉默了半晌,还是说道:“果然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潘老六在昏暗之中抬起手来,说道:“您自己看吧,右手边有洋油灯,您摸到火柴,点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道:“会点吗?”
谢聆玉没有回答,走到右边,摸到一张木桌,在桌面上摸索,桌面上黏黏答答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碰到一个方块纸盒,拾起来,取出里面的火柴,划了几下,才划出火来,找到洋油灯点上,那桌上黏黏腻腻的东西原来是烧饼屑,他把灯往潘老六那边推推,说道:“小时候家里用的就是这个,如何不会?”往他那里一瞧,只见潘老六闭着眼睛躺着一张破棉絮上,盖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两颊高肿,眼窝深陷,怪不得说话像是含着东西。
谢聆玉心中十分抱歉,说道:“打得这样狠……能下床吗,要不要给你请个医生?”
潘老六闭着眼睛摇摇头,说道:“昨天晚上请游医馆的大夫看了,让躺几天,道特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要您离我远点就成。”
谢聆玉说道:“他们问你什么了?”
潘老六艰难得睁开双眼,看着谢聆玉,含含糊糊说道:“问的都是和您有关的事情,去了哪儿,说了什么,不过,您放心,没从我这儿得出您要做什么事,毕竟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孟宅说话的时候,您也让我出去了。道特谢,算我求求您了,赶紧走吧。”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聆玉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潘老六又道:“劳您帮我把灯灭掉。”
谢聆玉依言灭了灯,想了一想,又掏出两个大洋,放在桌上,问道:“给你留了两个大洋,算做我的心意,又要下雪了,你行动不便,吃饭怎么办?”
潘老六客气了许多:“隔壁寡妇每顿做好了送过来。您慢走,我就不送您了。”
谢聆玉走出来,深呼一口气,心情十分沉重,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被警察局盯上了,碧落在手里孟家不肯接受,只能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得在大街小巷穿梭。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御马巷口,他开始对自己有点搞不懂了,不是没有事情做,比如说去托人找关系打点一下警察局,比如说现在发个电报给康宝玉,比如把碧落的事情跟父亲透个气儿,父亲肯定有办法,然而他还是信步走到这里,这才过了四天,真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推着脚踏车走进御马巷,两个小孩正蹲在路边玩,看见他的脚踏车,跟上来,好奇得用手拉着后座。谢聆玉走到孟宅所在的地方,看着烧得漆黑的房子,有点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是门窗的地方如今空空的,就像两只空洞的眼眶和缺牙倒齿的嘴,院子里石凳也倒了,烧得黑漆漆的,里面空无一人,他有些天马行空得想,真的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说不出话来,孟云绮呢?那个尖脑袋的贵叔呢?
一个女人走过来,拉着小孩,又见他站在孟宅门口,说道:“你找谁呢?”
谢聆玉转过头来,急忙问道:“原来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呢?”
“一家八口全都被烧死了。三号晚上的事情,都上报了,您没看到?哎唷,太可怜了,还有个七岁的小孩呢!”
她一手攥了一个孩子,见谢聆玉失魂落魄,只顾盯着孟宅发呆,问道:“小伙子,没事吧,你跟这家人什么关系?”见谢聆玉置若罔闻,嘀咕了几句,拉着两个孩子走了。
天空看起来又低了一些,朔风渐紧,吹得路边低矮的白杨都摇摇晃晃,矮下身来,哗啦哗啦乱想,街上的行人各个埋头疾走,无暇他顾。谢聆玉骑着脚踏车,他的脸被刮得生疼,心中却有些疑惑,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如同做梦。
楼月街门口停着一辆巡警车,谢聆玉强打起精神,绕到街的另外一边,走进来,见家门口站着许多腰里别着盒子枪的巡警,吃了一惊,按理说,巡警们不敢到他家来的,朝廷虽然没落了,还有些余威,这些看碟下菜的走狗们根本没有胆子来惹谢国公的,这也是谢聆玉有恃无恐得将碧落藏在家里的原因。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有巡警看见他,忙朝里头说道:“谢公子回来了!”
谢聆玉把脚踏车靠在墙上,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那巡警回道:“您府上进了盗贼,也不知道偷了什么,您快去看看……”
谢聆玉一惊,连忙走进去,家里正乱着,谢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几个巡警正围着屋子查看,谢夫人愁眉苦脸得坐在正屋骂道:“什么贼,这么胆大包天,都敢偷到国公府里来了。”谢元训在宫里还没有回来。谢聆玉拉住谢明,问道:“怎么回事?丢了什么?”
谢明摊着两只手,苦着脸说道:“各处都查看了,什么也没有丢,一切都好好地,只有先生你的书房,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您去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谢聆玉一听,跑到书房,只见书、纸、衣服被扒得到处都是,书柜被人掏得精光,连四角柜和多宝橱上面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他走近书柜,看到夹层被人破坏了,原本放在里面的碧落消失无影,脸色煞白,愣在那里。
谢明见状,过来问道:“先生,什么东西少了?”
谢聆玉白着脸说道:“我替别人保存的东西丢了。”
巡警队长上来问道:“谢公子,是什么东西?”
谢聆玉木然得看着他,说道:“我也不知道,人家出于信任让我保管,我私自拆开看总是不好。”
巡警队长点点头,说道:“您说的很对。”走上前去,围着书柜转了一圈,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夹层,问道:“是放在这里头的?”
谢聆玉点点头,问谢明什么时候失窃的,谢明回道:“就在服侍夫人吃早饭的时候,那是听到一些响声,不过风大,吹得窗棂纸哗啦哗啦得响,我们没当回事,夫人吃完饭到院子里头散步,忽然看到一个黑影跳上了房子,忙喊人,我们一进书房,就已经是这样乱了,连忙请巡警大哥们来看看。”
巡警队长皱着眉头说道:“这就不好办了,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不好追了啊,这样,我们先立个案,再派人多加巡逻,目前看到贼的就一个夫人,请她跟我们描述一下看到的是些什么吧。”
谢聆玉点点头,看着谢明带着他出去了,自己瘫坐在木椅上,有些无力得想道:“这都是什么事。”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挫折感,任何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掌握。
他听到谢明送那些巡警们出去然后关上大门的声音,随即谢明走进来,看到谢聆玉呆滞得坐着,问道:“先生,丢的东西很重要?”
谢聆玉点点头,太重要了。按照康宝玉的说法,他不知道日本人拿到碧落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而且因为碧落他认识了孟云绮,不过短短几天,这两者一起从他的生活之中消失了,他突然从心底生出无边的寥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