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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邵公馆 ...

  •   “潘老六?潘老六进了局子里头了!”
      谢聆玉吓了一跳,忙问道:“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您知道为什么吗?”
      那人瞪着一双三角眼,把谢聆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也不着急往别处去了,站在谢聆玉的桌子旁边摇摇晃晃,脸上带着笑,就是不说话。谢聆玉看他的模样,心中明白过来,忙请他坐下,又让伙计添了一个酒碗,一副筷子,替他斟满酒,问道:“怎么称呼?”
      那人原本不过是想刮几个小钱,没想到谢聆玉如此客气,倒有点受宠若惊,接过筷子,点头哈腰道:“小人姓吴。”
      谢聆玉推推眼镜,微笑颔首:“吴先生。”
      那姓吴的这辈子听的最多的是“吴二怂”、“吴花子”,谢聆玉这一声“吴先生”到他耳里登时变作一个虱子,咬得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有心彬彬有礼起来,只是脱不了粗俗,看上去倒像猴子学人了。
      谢聆玉将一碟白水羊肉并着蘸醋推到吴二怂面前,笑道:“尝尝这个。”
      吴二怂依言,搛起一块吃了,又喝了一口酒,这才开口道:“老潘是前天晚上被抓进去的,也就八点吧,红坊烟馆子正好是人最多的时候,老潘、我、老金还有几个平时一起的,都在红坊里头帮那些抽烟的人跑腿。巡警大队过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要查封烟馆子呢,哪知他们跑到包厢里面,一把揪住了老潘,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着他们把老潘拖走了,老潘连连高叫,问他做了什么,巡警队跟饿狼一般,把他打得,唉,叫得跟杀猪似的,那天晚上进了局子,到现在都没能出来。您找他什么事?”
      谢聆玉笑道:“上次请他帮忙,一时没能拿出钱来,欠了一些日子,今天给他送过来。”
      吴二怂又咪了一口酒,笑道:“您人可真好,以往别人欠我们钱,都要我们上门要才给的,像您这样送过来的真的不多。”
      谢聆玉不可置否,说道:“我这人,别人的钱背在身上,重得很,总是喘不过气来,不如自己早点还了,轻松一点。”
      吴二怂点点头,又奉承了一些话,见谢聆玉心不在焉,把酒喝光,找了个理由离开了。谢聆玉结了账,走出了大漠情,掏出怀表,下午两点一刻,太阳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多是置办年货的奶奶媳妇,左手牵着娃娃,右手挎着一个篮子,走到小摊子上,要买什么东西,先是询价,再挑一两个,自己尝一尝,再给孩子尝一尝,孩子说不错,再跟老板讲价。茶馆里头坐满了人,谢聆玉深吸一口气,似乎都能闻到茶香。太平盛世,看上去倒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一辆人力车停在他面前,问他:“要车吗?”
      谢聆玉点点头,问道:“从这里到楼月街多少钱?”
      那人擦了一把汗,微一点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张手,说道:“五分。”
      谢聆玉笑道:“三分差不多了。”
      那人点点头:“成,您上车。”一直把谢聆玉送到家门口,谢明正在扫院子,听到声响赶紧迎出来,问清价格付了钱,笑道:“夫人急死了,正想去找先生。”
      谢聆玉笑道:“这么急着找我干什么?”
      谢明回道:“今天晚上老爷不是要带着您去邵公馆吗?夫人给您把衣服都准备好了,怕您来不及换。”
      谢夫人正在桌上摆弄一堆纸帖,见他进来,忙叫丫头收起来,笑道:“你这时间掐的正正好,你老子正在书房里等你呢,换完衣服就出发吧。”叫人拿了一套新的衣服过来。
      谢聆玉一翻,是一套棉袍,藏青色的缎面儿,时兴的铜扣,跟他身上相差不多,笑道:“我身上的这件就可以了。”
      谢夫人也不勉强,叫丫头收起来,笑道:“邋遢鬼,跟你老子一个德行,让谢明叫个车,你去书房找你老子吧。”
      谢聆玉又黏了她一会儿,才去书房,谢元训正在写字,谢聆玉走到他身边,问了声好,等在一旁,只见谢元训写道:“……如今局势紧张,朝廷应摒除成见,宜购先进武器,充盈武库,更应渐次整顿,鼓励民族工业。”
      老头子虽然对宫里那位极为忠诚,到底也明白有些事是抵挡不住的,所以现在想着官商联合,重振宫威,怪不得上次极力反对他去日本远东银行,撮合着他去见邵振奇。
      谢元训写完搁下笔,等墨迹风干,用信封装了,压在书底下,站起身来,把坐皱的衣服拉直,喊小厮取了件衣服,父子二人走到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福特T型轿车,谢聆玉有些惊奇,他没想到老头子竟然能接受汽车,谢元训倒是很平常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句:“邵公馆在城西。”
      司机殷勤得拉开车门,谢聆玉扶着老头子上了车,汽车一发动,门前窜出一个黑影,谢聆玉一看,是只黑猫,刚才躲在台阶下睡大觉,估计被发动机的声音吓着了。
      车从八达街上了城中大道,开了半小时左右拐进启园街,下了桥之后车就开得慢了,大街上很热闹,也许是天气好,也许是快过年了,路过一个鲜花市场,满簇簇都是鲜花,有鹤望兰、水仙、仙客来、紫荆,姹紫嫣红,不像个冬天,倒像个春天了。谢聆玉被一株秀气的梅花吸引,这让他想起一个人,他在心里暗暗掰手指头,这才过去三天,就开始想了吗?这是好,还是不好?
      “凤舞泾路吗?”司机仿佛有些不确定,得到肯定回答之后脸上带着歉意说道:“城西走得少,倒不熟。”摇下车窗,喊住一个大爷,问道:“劳驾,凤舞泾路往哪里走?”
      那老大爷扬起手来指着前方,说道:“前面路口右转就是。”
      到了凤舞泾路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路两边各种着一排法国梧桐,谢聆玉默默得想道:这里到了夏天一定很好看。谢元训摇下车窗,先是看到梧桐上栖着几只乌鸦,有些不喜,说道:“都说凤栖梧桐,怎么还有乌鸦!”又扫过一栋栋房子,口中喃喃数到:“6号……7号…………12号,到了!”
      司机把车紧靠着公馆西边的一块巨石停下来,一个穿着灰棉袍的中年人迎上来,接了拜帖,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仪门,右拐过了垂花门,到了内院,内院里头搭着茶棚,茶棚里坐着一个人,正等着他们。
      中年人将他们带过去,那人赶紧站起来,接过拜帖,郑重放在一旁,笑着走过来和谢元训握手,说道:“谢老先生!”看得出来,他对谢元训很尊敬。
      谢元训回报以同样的尊敬,笑道:“你好,邵先生,叨扰了。”又给谢聆玉作了介绍。
      邵振奇很诚恳得上来和谢聆玉握手,笑道:“很好,很好,年轻人肯回来就很好。小谢先生小小年纪,器宇轩昂,又有学识,谢老先生很有福气。”
      谢元训连连摆手,谦道:“哪里哪里。”
      谢聆玉有些好奇得打量邵振奇,他四五十岁,有些胖,但不过分,肚子微微挺着,大方脸,鬓角有一点点灰白,精神很好,太阳穴鼓鼓的,眉毛很黑,唇上一点点黑髭,看得出是一位意志坚定的人。最让谢聆玉意外的是他的穿着。邵振奇上身穿着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笔挺的棉马甲,下面是一条靛蓝色看不出面料的裤子。
      三个人站着寒暄了几句,邵先生领他们进了正屋。谢聆玉一见屋里的装潢摆设就很喜欢,中西式都有,搭配得很合适,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宣扬简朴。外面天渐渐黑下来——冬天夜晚总是来得很早,屋里开着大灯,很亮堂,邵振奇请他们坐下。很快下人就把菜端上来。
      邵振奇说道:“去把傅秘书和阳圣喊过来。”立刻有人过去了,邵振奇又笑着对谢家父子说道:“咱们今天安安静静吃饭,不劝酒。”
      谢聆玉听了微微一笑,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邵振奇,一点都不矫揉造作。
      傅秘书和邵阳圣很快就过来了,傅秘书瘦瘦高高的,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个秘书。邵阳圣长得倒是很帅气,很有西方人眼中“纤弱东方美少年”的感觉,皮肤很白,眼睛挺大,看上去乖乖的,一点都不像传闻中能与白以农争抢周丹青的模样,说真的,报纸上的周丹青看起来比他大了很多。
      邵振奇替他们做了介绍,五个人便围着桌子坐下来,谢元训坐在主位,邵振奇、谢聆玉左右各一个,傅秘书和邵阳圣坐在末席。邵振奇笑道:“家里新请了一位苏州厨子,谢老见多识广,请谢老尝尝手艺如何。”
      谢元训往桌上一望,就笑了,说道:“不说别的,就这色、香、味就是江南的,我瞧着很好。”
      邵振奇笑道:“那就行,大家一起吃,都不要拘束!”带头拿起筷子。
      谢聆玉面前放着一碟糟香鸭,鸭肉整齐切块,细细码着,鸭皮微焦,衬着白玉似的碟子格外好看,他搛了一块送到嘴里,咬一口,鸭皮酥脆,汤汁四溢,甜鲜的口感并着糟酒的醇厚,在舌头上炸开,再咬一口,鸭肉温美,原先的腥气被糟酒覆盖,只余咸鲜,再一口,滋味更妙,软糯劲弹,肥而不腻,原来是塞在鸭腹中的五花肉,这五花肉大概早已腌好,与鸭肉的滋味又有分别,甜鲜之外更有微酸,颇为解腻,这几口下去,酥糯滑嫩,酸甜咸鲜。
      又有一碟芙蓉鸡糕,碟子里汪汪一潭葱油汤汁,上面摆一簇淡粉芙蓉花瓣,凹成荷花的形状,中间便是黄澄澄的鸡糕,鸡糕上铺薄薄一层莲蓉,做成莲心的样子。谢聆玉手指大动,搛起一块尝尝,这鸡糕不仅有鸡肉的鲜香,桂鱼肉的爽滑,更有清淡的莲香,葱油的绵长。
      松鼠桂鱼、荷叶粉蒸肉、太湖三白羹、蟹粉豆腐都很好吃,众人吃得兴起,邵振奇笑问谢聆玉:“谢先生回来多久了?”
      “十一月十一号到古都,如今一个多月了。”
      邵振奇笑道:“前几天谢老跟我谈起过你,密歇根大学毕业的?”
      谢聆玉点点头,说道:“法学院的。”
      “很了不起。”邵振奇转过头对埋头吃饭的邵阳圣说道:“阳圣,你要学着点。”
      谢元训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邵先生,你也知道,法学在咱们这里有什么用?是打架用到还是官司用到?古时倒有个讼师,如今这个年代……”叹了一口气。
      邵振奇笑道:“谢老,话不是这样讲的,时代在进步,一点一点的,咱们看不出来,但总要有个希望,人家美国有这门课,就说明他有用,往后肯定能用上的。”
      谢元训笑道:“但愿如此。”
      饭菜很可口,只是苏州菜是甜口的,最后大家吃的都有些腻,好在厨房里头又一人送了一盏极清淡的八宝冬瓜盅。
      吃完饭,回到客厅,桌上早已放了一壶新沏好的茶,众人洗手坐了,邵振奇替谢家父子斟了茶,说道:“谢老,您请喝茶。”又看着谢聆玉笑道:“谢老想必已经提过了,我是做生意的,这年头,难免要跟洋鬼子打打交道,如今正缺一个翻译,有兴趣吗?”
      谢聆玉点点头:“有。”
      邵振奇拍手笑道:“爽快。活不是很多,只要有交际你肯定要跟着,跟傅秘书一样,我也不会亏待你,工资就照傅秘书的给,一个月五十大洋如何?”
      谢聆玉还未张嘴,谢元训就道:“这可不行,傅秘书跟了您这么长时间,这样一来倒把傅秘书这么多年的功劳苦劳一笔勾销了。”
      邵振奇笑道:“谢老,你有所不知,如今咱们缺的就是高学历的人才,有些人不愿意回来就是因为条件不好,这回来的我们肯定要加倍犒赏才行,重赏之下必有人才。”见谢元训不说话了,又问谢聆玉:“你道好不好?”
      谢聆玉颔首:“我听老板的。”
      谢元训骂道:“没脸没皮的,这就叫上老板了,人家说要你了嘛?”
      众人大笑。邵振奇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对邵阳圣说道:“你不是要请小谢先生看看你新买的网球拍吗?这种事情还要我替你开口?”
      邵阳圣笑道:“明明是你在和人家说话,我插不上嘴,又怪到我身上了。”站起来,对谢聆玉说道:“谢先生,我的网球拍今天刚到,请你一同去看看。”
      谢聆玉知道邵振奇和老头子有话要谈,当即应邀,两个人一起走到邵阳圣的房间,邵阳圣的房间也像是美国小男孩的房间,乱糟糟的,衣服、书、零食摆的到处都是,床头贴着一张周丹青的画报,巧笑倩兮。邵阳圣请他别介意,倒真拿出一副崭新的威尔逊网球拍,请谢聆玉看。
      谢聆玉笑道:“说实话,我并不懂网球,不过,美国人大都用的是威尔逊的,应该不差。”
      邵阳圣收了网球拍,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像老头子交的那些留学朋友一样,什么都不懂,还要指教我呢,没想到你倒说了老实话。那我也和你说实话吧,其实是老头子和你父亲有话要说,又不想让我们知道。”
      谢聆玉点点头:“我看也像。”
      邵阳圣忽得就来了劲,说道:“是吧?”又一屁股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得问道:“美国好玩不?”
      谢聆玉点点头:“好玩。”
      邵阳圣大喇喇得提出了要求:“你说说看!”
      谢聆玉笑道:“好玩的多了去了,你说说想听什么?……”正说着,门忽然被推开,有个小女孩蹦跳着进来,喊道:“哥!你不是陪客人吃饭去了吗?!”
      谢聆玉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粉紫色夹袄的女孩笑眯眯得站在门口,见到他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迟疑地问道:“我哥呢?”
      邵阳圣从谢聆玉背后探出头来答道:“这里!”又指着谢聆玉说道:“这是老爸未来的翻译,美国回来的谢先生。”又指着女孩对谢聆玉说道:“我妹妹,邵灵风。”
      邵灵风笑眯眯得走过来,朝他问好,邵阳圣笑道:“正好,你不是最近头疼英语嘛,请谢先生教教。”
      邵灵风走到他身边,伸手拧他一把,抗议道:“现在是寒假,还提英语做什么?要这样,你算术还差得很哩,也请谢先生教教!再说,你英语好,你怎么不教我?”
      谢聆玉笑着看他兄妹二人互掐,正闹着,门口的听差过来请谢聆玉,说前面请,谢聆玉忙和邵阳圣兄妹二人一起走到客厅。
      谢元训已经站起来,正和邵振奇握手道别,又十分感激他的招待,请他以后多关照谢聆玉。邵振奇连声笑道,应当的,应当的。回头看见三个年轻人,笑了,说道:“我女儿,邵灵风,你们见过了。”抬手把邵灵风叫到身边,介绍给谢元训,又说笑了一阵,谢家父子才走出邵公馆。
      邵振奇一直送到门口台阶上,对谢聆玉说道:“你明、后两天准备一下,大后天就来上班吧。”又把谢家父子送到车上,看着车开远了,才回去。
      谢聆玉看看手表,也八点半了,天完全黑了,又起了风,才从暖气屋子里走出来,倒有些冷。谢元训看他一眼,问道:“你觉得邵振奇怎么样?”
      谢聆玉答道:“挺好的,看起来不一般。”
      谢元训半天不说话,突然“哼”得一声,说道:“你不要真因为他那番话就自大了,人家看得起你,给你那么多钱,就要多努力,报答人家。你要是干得不好,连你老子脸上都无光。”
      谢聆玉“嗯”得一声答应了,汽车在黑夜之中驶离了凤舞泾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邵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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