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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起(二) ...

  •   谢聆玉和孟云绮站在小南门大街左边一家“恒生药铺”的台阶上,受惊的驴拉着车撞倒了几个行人,街上乱了一阵之后,警察局来了一队巡警,各个腰里别着盒子枪,走过来维持秩序,领头的披着军大衣,脚上蹬着锃亮的靴子,“啪嗒啪嗒”走到白以农的汽车旁,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敲敲窗户,点头哈腰,不知道对里面说了什么,又走到邵阳圣的车旁,如法炮制了一番,片刻之后,两部车各自后倒,往别处开走了。
      巡警队领头的呼了一口气,收起笑容,给指挥的小巡警一脚,器宇轩昂得带着队伍走了。那几个被驴车撞倒的人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拉着驴主人要他给个说法,急得驴主人甩着鞭子只顾抽打驴,一面抽一面骂:“眼皮子浅、没见识的东西,不过两声喇叭,就把你吓成这个鸟样,成心害老子呢,今天不把你这身皮扒了,我跟着你姓驴!”那头毛驴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低着头逆来顺受,也不反抗。
      小巡警见这里还乱着,忙过来给躺在地上的人一人赏了一脚,喝道:“碰你奶奶的瓷,还不赶紧走,再迟一点,我就叫人把你们抓紧牢里去!”那几个人连忙从泥水里面爬起来,摸着腰,蔫着脑袋走开了,拉驴车的人见势,脚底抹油,赶着驴车出了小南门。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孟云绮也走下台阶,往布店走去,谢聆玉推着自行车赶上来,问道:“孟姑娘往哪里去?顺路的话,我的自行车可以带你。”
      孟云绮对自行车有种抵触情绪,她从未见过两个轮子可以这样跑起来的,当下笑道:“我去绫罗布庄,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
      谢聆玉推着自行车跨过地上的水坑,笑道:“做新年的衣服?”
      绫罗布庄到了,孟云绮脸被冻得微微红,口里轻轻喘气,胸脯微微起伏,她头发乌黑,结在后头,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庞,嘴唇嫣红,笑意吟吟得弯着,冲他说道:“我到了。”
      谢聆玉找不到留下她的理由,只能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布庄,又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正要骑上去,忽然又听到孟云绮在后头喊他:“谢先生!”忙停下来,转头一看,果然是孟云绮,红着脸儿,大概是猜到他是特地绕了远路过来的,谢聆玉原本是个脸皮厚的,此刻也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熊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倒是孟云绮走过来,笑道:“想跟谢先生打听个人。”
      谢聆玉摸摸有些发烫的耳朵,点点头,笑道:“你说。”
      孟云绮笑道:“不是别的,就是上次和谢先生一同光临寒舍的潘爷,潘老六,听说他门路多,想请他帮个忙,不知道他住哪里?”
      谢聆玉笑道:“原来是他。他住在石门巷,你走到那边,有个很破的三间梁屋子,一看就知道了。”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白天他不会在家的,最好晚上九点以后再去。”
      孟云绮点点头,道了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有人在查你们。”见谢聆玉低头看自己,像是怔忪住了,脸一红,转身走进布庄。
      谢聆玉方才满腔的春心萌动被这一盆冷水浇熄,再看街上的行人,各个贼眉鼠眼,目光里头都带了刺一般,要挖他的秘密,就连泥水里打滚的野狗,也冲他吠了一声。他静了一静,跨上自行车,脚上使劲,飞快骑出小南门,沿着寮里街、珊瑚街、侉子巷,骑到北街,到租车行还了自行车,叫了个人力车,拉到楼月街,付了他五分钱,叫他走了。谢聆玉又在巷子里头停留了几分钟,只见高大的梧桐枝丫将阳光割得稀碎,斑驳得铺在狭长的巷子里,各家各户里头都传来饭菜的香味,几个衣衫破旧的小孩从他下车之后就跟着他,远远跟了一二百米就停下了,谢聆玉并没有看到别人,这才放心推开家门。
      谢明迎上来,惊奇地问道:“先生,你走回来的?”
      谢聆玉说道:“叫了黄包车,从北街拉到咱们街口。”
      谢明又问多少钱,谢聆玉说五分,谢明连连说给多了,最多三分钱,那些人看他像是好宰的,漫天要价。谢聆玉笑笑,没有接话,谢明絮絮叨叨,临了突然说道:“老爷在家哩,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要您回来赶紧去找他。”
      谢聆玉点点头,问道:“他回来有没有说什么?”
      谢明摇摇头。谢聆玉说道:“知道了。给我泡壶咖啡,送到书房。”
      书房里,谢元训头发花白,穿着家常衣服,坐在阳光里头读邸报,邸报上写着“各地官员要抛开陈规旧调,积极与新兴机构合作”,窗台上摆着老头子最爱的文竹和君子兰,养在暖气屋子里,倒也有模有样。谢聆玉走到老头子身边,看到老头子鬓角下已经生出一些灰褐色的斑点,握着邸报的双手微微颤抖,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酸涩,轻声喊道:“爹。”
      谢元训喉咙里应了一声,埋头继续看邸报,谢聆玉知道他的规矩,安静得立在一旁,跟他一起看,外面沸反盈天,邸报上仍然不过是加强合作,只有最后一页,说近来俸禄大大减少,官员数目大大削减,压不住民间各种势力,不过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谢元训却看了将近一刻钟才阖起邸报,叹了一口气,出了半天神,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谢聆玉坐下,问道:“去哪里了?”
      谢聆玉笑道:“我见天气好,本来想到郊外爬爬山的,到了小南门,碰上白以农和远洋船业的少公子开车对上了,互不相让,闹了半天,看到太阳都老高了,就回来了。”
      谢元训“哦”了一声,说道:“他们两个。结果怎么样?”
      谢聆玉笑道:“两个人各退一步,都不从小南门走了。您认识他们?”
      谢元训瞥了他一眼,说道:“说起来,你真是一点官家子弟的自觉都没有,回来也一个月了,光是吃喝玩乐,也不睁眼看看如今的局势。我问问你,这次回来跟以前感觉有什么变化?”
      谢聆玉想了一想,回道:“以前家中人来人往,门槛都快叫人磨平了,如今我回来一个月了,也没见到有什么人来。”他见谢元训脸色一僵,忽然顿悟出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实:他打击到父亲的自尊心了。他歉疚得看父亲一眼。
      谢元训也意识到了,他不动声色得转了话题:“白以农是白筠的儿子,白筠和日本人走得近,远洋船业的邵老板则一心要民族自救,他们本来水火不容……”忽然有人敲门,谢元训说道:“进来。”
      谢明托着一壶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谢元训皱起了鼻子,嫌弃道:“这味道也太强盗了些。”见谢明出去,冲谢聆玉嘲道:“你出去这几年,什么没学到,倒是把那套茹毛饮血、乱七八糟的东西学了一身,如今,除了这四只眼睛,你也算一身的本领了。”
      谢聆玉喝了一口热咖啡,只觉苦涩馨香,眯了眯眼睛,将满足的喟叹和咖啡一起滑入腹中,谢元训瞧得满肚子气,沉声说道:“你回来了大半个月,可想过找点事做?”
      谢聆玉放下杯子,回道:“正在找。”
      谢元训问道:“找的什么?”
      谢聆玉说道:“明天晚上出去和老朋友吃个饭,他答应替我到日本远东银行谋个事情。”
      谢元训冷哼一声:“白出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得要那些人拉你一把,这多读的那些书,怕是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聆玉嘿嘿一笑,并不辩解,哪知谢元训又接着说道:“你去哪里,我都不管你,只是民族大义在前,这日本远东银行不许去。”
      谢聆玉愣住了,搜肠刮肚要找出些搪塞的话来,只是找不到,谢元训瞥了他一眼,又道:“邵振奇如今要做些海外生意,急需个翻译,我看你倒是合适,跟他提了一下,他倒是立刻答应了。”
      谢聆玉皱着眉头不语,他原本的打算是混进日本远东银行,看看能不能借机接进斋藤毅,如今老头子这一出手,只能泡汤。谢元训知道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夫人又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和蔼点,叹了一口气,和声说道:“就算你不满意,也去看看,总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
      谢聆玉点点头,问道:“约的什么时候?”
      谢元训道:“后天。”又挥挥手:“你去你娘那里吧。”谢聆玉知道他不愿多谈,站起身来,就要出去,又被喊住:“把你这劳什子咖啡也带走。”
      谢聆玉折回去,拎着咖啡壶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阖上窗户,打开书柜,从夹层里头翻出一个白布包裹,里头裹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绒布盒,他小心翼翼得打开绒布盒,只见里头一方黑色的古砚。砚台是八边形,由天然一块石头打磨而成,精巧细致,因为经常被人摩挲把玩表面光滑无比,砚的周围立着几座高山,中间的砚池才是圆形的。砚池的正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墨道,将砚池分为两部分,赫然就是八卦的样子。听闻碧落夺人命不过是顷刻的事情,眼前这方古砚却平平无奇,谢聆玉纵使对它充满好奇,也知道手里是个烫手的东西,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正出神,忽听有人敲门,谢聆玉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一面问“是谁”,一面手忙脚乱得把碧落收起来,塞回原处,关起柜门,只听谢明在外头说道:“先生,饭已经摆好了,夫人请您过去吃饭。”
      谢聆玉静了下来,还好,只是吃饭。

      这天晚上,大概子时,孟云绮躺在床上,只觉天地万籁俱寂,只有些微微的风声在晃老榆树的树枝,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她爬起来,点上火,解开下午带回来的包袱,从里头翻出买过来的一套衣服:黑色的棉袍,黑色的裤子还有一方黑色的手绢。她穿好衣服,梳了一根利落的辫子,又用手绢蒙住脸,换上一双黑色的鞋,悄悄打开门,风一下子就窜进来,孟云绮打了个寒颤,走到院子里。
      月亮正好,高高的挂在靛蓝的高空,散发着柔和的澄黄的光芒,照的人世间万物都有一个明晃晃的影子,天空看不到一点云,半点星子,榆树的影子张牙舞爪,落在屋顶上,孟云绮回过头来,看到自己与自己的影子合成一体。东屋里头传来孟夫人低低的咳嗽,还有些微明灭的火光,是孟夫人房间里额外笼的炭火,孟云绮沉下心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跃上了屋顶。
      没了院子的遮挡,风更大了一些,月亮似乎变小了,大概是因为看得辽阔,在地上走的时候只觉得古都弯弯绕绕,拥挤不堪,站得高了,这样的月光之下,放眼望去竟然有种荒谬的层次感。孟云绮静静得站在榆树的影子里头,看到隔壁的狗敏锐得站起来,认出来了,尾巴摇得欢快,孟云绮朝它做了个“收声”的姿势,纵身一跃,隔着一条街,跳到东北方的屋顶上,狗突然不见人,终于叫出声来。
      孟云绮在狗叫声中朝着东北方向越跳越远,到了旧坟子巷才停下来。旧坟子巷,顾名思义,就是把旧坟夷平了建起来的巷子,这里人烟稀少,是个三不管的地方。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贴着墙静静在旧坟子巷里走着,巷子很窄,高大的榆树每一根枝丫上都密密站着乌鸦,在月亮下静静得看着孟云绮,墙角边太阳没来得及照到的地方还有残雪,在月光中闪闪发光,有两三只野狗渐渐围上来,远远地朝她狂吠,她行一步,它们就跟一步,始终跟着保持距离,叫声吵起人来,那人大概是把孟云绮当成半夜常出没的二流子醉汉了,骂道:“老棺材,怎么喝不死你的!”
      出了旧坟子巷,是游医街,说是游医街,这条街上只有一家游医馆,一盏惨白的灯笼上面用黑笔写着“医”,远远得亮着,凄凄惨惨的,像是一盏鬼火,孟云绮朝着亮灯笼的地方走过去,过了灯笼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里多路,月亮已经偏西,她终于来到石门巷。
      从巷头走到巷尾,全是低低矮矮的三间梁,谢聆玉说得很对,潘老六的房子很破,即使在这一溜不怎么样的三间梁里头也很有特色,屋子像是被人劈了前半部分,剩下的部分就像是个祠堂,连个门都没有,孟云绮跃上了房顶,悄无声息得揭开了一片瓦,凝神谛听,并没有呼吸声,潘老六还没回来,她把瓦片放回原地,趴在屋顶,静静等待。
      潘老六的屋子前头种着一棵孟云绮叫不出名字的树,这时节了上头依然挂着几片叶子,一只乌鸦站在树上,正好就在孟云绮头顶,孟云绮看着它的同时它也在打量孟云绮,挺有灵性的。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月亮都变淡了,潘老六还没有回来,孟云绮抬头看看天,月亮被飘来的乌云遮住了大半张脸,远远传来狗吠声,孟云绮有些冷,又有些困,又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这里,再等下去天就要亮了,正在出神间,头顶突然“呀”得一声,孟云绮一惊,汗毛竖起来,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止住了,等了片刻,再无动静,抬起头来一看,那只乌鸦已无踪迹,孟云绮放下心来,才察觉到里衣早就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转过头来,西南微微有些火光,离得远了,看不真切,她想起报纸上看到的关于古都冬天经常失火的报道,暗想又是谁家失火了,这火光可真大,这么远都能看到。
      又等了一会儿,月亮白了一些,又淡了一些,孟云绮想着潘老六今天晚上算是回不来了,跳下屋子,顺着原路,走到旧坟子巷,跳上屋顶,来时安安静静的乌鸦一个接一个得躁动起来,孟云绮有些莫名其妙,暗想可能是因为黑夜就快要结束的缘故,西南失火的地方还有火光,看上去像是近了些,亮了些,孟云绮不知怎的,心一沉,飞快得越过房顶,离得越近,心越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暴露了,那火越看越像是御马巷里头的,等确定是御马巷的,又怕是自己家的,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跳下来,一把扯下脸上的手绢儿,飞快跑到巷子口。
      巷子口站满了披着大衣,裹着被子的人,嗡嗡嗡的,孟云绮挤上去,问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七嘴八舌得,一边围观一边说道:“孟家失火了,一家人,全活活烧死了。”
      “就是就是,太可怜了,听说里头还有个七岁的小男孩。”
      “可不是,那孩子叫云琛,可机灵了,看到我们叫得可甜了,太可怜了啊。”
      “可怜是可怜,不过,真的是,一到冬天,报纸上三申五令,注意火注意火,有了暖气,竟然还在屋里烧炭,唉……真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孽都是自己作的啊。”
      ……
      孟云绮只觉得一个惊雷猛地打在天灵盖上,打得她头昏眼花,反应不及,双膝一软,就要跪到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祸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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