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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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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绮一大早就听到贵叔在院子里头打发徐大娘去买吃的,她抬头看看窗外,外面因为雪还未化掉的缘故看上去像是天光大亮,她凝神细听,孟夫人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放下心来,又阖目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真正亮了,还出了太阳,一点点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床上,外面传来云琛失落的声音:“哎呀,这雪人又瘦了一点点。”
孟夫人压着嗓子说道:“声音小一点,姐姐在睡觉。过来换双鞋,你脚上的那双底都快被你磨穿了,小心踩到冰,跌跤。”
孟云绮躺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来。她出了西屋,看见云琛坐在孟夫人腿上,孟夫人正低着头替他拔鞋,刚做好的鞋难免挤脚,穿上去又有些费力,云琛憋红了脸,手捂着嘴不敢叫,抬头看见孟云绮,才放开手,笑道:“姐姐起来了——娘,好疼啊!”孟夫人一使劲,鞋就套上去了。
云琛蹦下来,踩着新鞋,小心避开雪水,冲到孟云绮身边,撒着娇儿说道:“姐姐,雪还没干净呢,我今天不想去学堂。”
孟云绮站在台阶上,抬起头张望,难得没有风,天又高又远,碧蓝如洗,飘着一朵朵白云,阳光穿过老榆树打在地面上,老榆树和仪门之间的晾衣绳上飘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院里的雪人渐渐化了,头小的连帽子都戴不住,孟云绮笑道:“还是去吧,你都歇了好几天了,在家也是淘气。”云琛撅着嘴走到孟夫人旁边,偎着孟夫人不说话。
孟云绮笑道:“吃过早饭没有,贵叔呢?”
孟夫人笑道:“他刚才和徐大娘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不一会儿就出去了,咱们先吃。”
吃过早饭,孟夫人和两个姨娘坐在院里石桌上做针线,孟云绮收拾收拾,送云琛去学堂,云琛还是沉着小脸,连云绮的话都不接,云绮笑道:“你去学堂好好读书,我下午早一些去接你好不好?”
云琛活泛过来,拉着云绮叽叽喳喳,说些学堂里的趣事,谁谁谁抄作业被先生罚啦,谁谁谁做的文章被先生打了零蛋,批了一句“狗屁不通!”,还说学堂里头来了个女学生,就坐在他旁边,云绮笑眯眯得听了一路,直到他进学堂才清静下来。
回到家,徐大娘泡了一壶碧螺春,抓了一把炒花生,放在石桌上,云绮也坐下来,陪着孟夫人和两个姨娘一起干活,又跟徐大娘说道:“今天没活,不出去了,就在家里吃,贵叔呢?”
徐大娘有些心神不安,回道:“才看见他的,转眼就不见了,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瞎忙些什么,太太姑娘也说说他,一大早的,就出去撞尸,魂掉在外面了。”
云绮听了,没有接话,倒是孟夫人笑眯眯得说道:“下了这么多天的雪,脚都没个去处,他不比咱们,闷在家里这么长时间,腻味了,好不容易放了晴,怎么不出去走走。饶是你们感情好,天天四目相对,也会腻的。”
徐大娘叫道:“太太又开我玩笑,不过是有件事要找他。”
云绮笑道:“不着急就等他回来,我早上听到大娘出去买吃的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徐大娘一拍脑袋,笑道:“可不是,我都忘了,早上出去的时候看到卖冻梨和冻柿子的,想起咱家也有的,这几天没出门,姑娘太太们天天吃些花生、榛子的,怕是腻了。”
云绮笑道:“我不腻,我就爱吃花生。”
二姨太太笑道:“可不是,从小就爱吃花生,小时候胖胖的,手里捏着个花生,见谁都要别人猜谜语,‘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别人还不能说太快,要装作思考的样子,不然还要哭。”说的云绮红了脸。
徐大娘笑道:“那就尝尝鲜,刚冻的梨,脆哩。”说完兴冲冲撇着小脚摇摇晃晃得去厨房,左手拿着两只乌黑的冻梨,右手四个勺子,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笑道:“尝尝。”
云绮和孟夫人合吃一个,两个姨太太合吃一个,把两个冻梨分着吃了,梨肉甘甜清脆,凉丝丝的,吃的云绮嘴都有些麻了,很过瘾。吃完了,徐大娘把勺子收过去洗了,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孟夫人突然跺足道:“哎唷,错了错了,梨不能分着吃的,分梨分梨,太不吉利了。”
几个人愣在那里,徐大娘脸都白了,云绮忙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说破了就好了。”
大姨太太笑道:“可不是,说破了就好了,咱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又不曾结仇,又无人寻事,几个娘儿们又守规矩,不会应验的。”一席话说得大家又笑起来。
云绮也附和着笑,心里头却像是有个小鼓,惴惴不安,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细细回想这一阵儿发生的事情,异常的也就是半个月之前谢聆玉上门说碧落的事情,不过这半个月毫无动静,论理应该过去了。她心不在焉得听她们的谈话,没一会儿,话题就绕到她身上来了。照旧是孟夫人叹了一口气,拿一双眼睛看着她,欲说不说的样子。云绮头皮都炸起来了,瞥见两个姨太太憋着笑,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果不其然,孟夫人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都怪我没用,你爹走了这几年,倒把你的大好时光糟蹋了,到如今只能陪着我们这几个娘儿们坐在这里。”
云绮忙笑着安抚她道:“明明是我自己不愿意,关娘什么事。这两年说亲的人家那么多,能拿得出手的有几个?娘自己说说看上的有几个?”
孟夫人说道:“老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我有那个本事能当家,就不把你坑在这里了,归根到底还是怪我没用。快到年关,又是一年了,今年过来说亲的满打满算一共就两个,去年还有十二三个来的,你过了年也二十四了,唉。”
云绮正欲说话,贵叔推开门,回来了,朝她们问了好,走到她身边,说道:“姑娘,有件事儿和你说。”不知道为何,孟云绮心中惴惴不安的鼓点陡得密集起来,她站起来,不顾正欲说话的孟夫人,带着贵叔走到书房,关上门,走到窗户边,看到孟夫人抱怨了几句,又在两个姨太太的哄劝之下释怀了。
贵叔鼻子冻得通红,剧烈得喘气,云绮请他坐下来,徐大娘敲门,送了一壶碧螺春过来,替云绮和贵叔斟满了,放下来,带上门出去了。
云绮等贵叔把杯子里的茶一口气喝光,才问道:“从哪里回来的?”
贵叔背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回道:“从八达街回来的。”
云绮问道:“你去八达街做什么?”
贵叔抹了把嘴,答道:“今早你徐大娘出去买吃的,正好碰到几个人在和收尿的赵麻子夫妇说话,原本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那几个人看到她之后就走开了,她心里起了怀疑,就去和赵麻子搭话,哪知平日里和和气气的赵麻子没说两句话,就借口有事走了。她买完吃的回来跟我说了,我就上了心,问她和赵麻子说话的人穿戴是什么模样,说戴着黑帽子,黑皮手套,看不出什么路数。”
他说到此处,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又抹了把嘴,接着说道:“我见问不出什么东西,姑娘又还没有起来,便自作主张,去榆钱巷里头找了赵麻子,起初他不肯见我,我许诺给他两个银元,并且答应他会保密,他才跟我说了实话,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只是问半个月之前,下大雪的那几日有没有见过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我问他怎么回答的,他说如实回答的,看见一个男人,含胸弓背,捂着嘴,看着像是潘老六,带着一个剃了头发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一大早来到御马巷,也不知道找谁,潘老六敲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敲得像是我孟家的门。”
孟云绮听到这里,想了一下,毫无头绪,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去八达街了?”
“我去找潘老六了。潘老六是个帮闲抹嘴的,眼里只有钱,肯定往人多的地方钻,附近也只有八达街了,谁知八达街从头走到尾,竟没有找到他。我看时候也不早了,就回来了,不过回来之前,我买了一份报纸。”贵叔从袖里掏出一份折成厚厚小方块的《古都日报》,摊开来,递给孟云绮。
孟云绮接过满是折痕的报纸,先入眼的是昨夜郊外某家失火的新闻,下面写着冬天干燥,请大家注意用火,翻到时事版面,左下角有个小小的新闻,标题是:“南京孙府被盗宝物疑似在古都出现,警察局正密切追踪”,配了一张小小的模糊的照片,看上去不过是个古砚的模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模样,新闻里也没有说它叫碧落,只说“此物本为孙鹤年公庆贺日本大东亚总参谋井田龙一的生日礼物”,孟云绮大概知道它的被盗为什么会得到关注了。她伸出右手去抚摸那张小小的照片,轻声说道:“这就是碧落么?”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报纸上,屋里屋外一片安静,巷子里时不时传来洋汽车、自行车的声音,还有手艺人的锣声和号子“修洗脸盆,箍木桶,磨镜子磨刀咧”,院子里二姨太太笑起来,对徐大娘说道:“徐大娘,我那屋里的四角柜扣不上,你问他能不能修。”贵叔默不作声,喝了一口碧螺春茶。
片刻之后,孟云绮抬起头来,问道:“贵叔,你是怎么想的?”贵叔跟着孟贻麟走南闯北,见识是有的,问问他总是没错。
贵叔放下茶盏,想了一想,说道:“不知道他们现在盯上的是我们还是上次来的道特谢,但是不管怎么说,咱们算是暴露在明面上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挖多深。”
孟云绮点点头,说道:“若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只当是件寻常的古董,倒也无妨。”
贵叔问道:“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少爷那边,要不要让他暂时先不要去学堂了?”
孟云绮皱着眉头,说道:“不,一切照常,不管他们找的是谁,咱们现在算是被盯上了,明面上咱们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老百姓,过咱们的小日子就行。”
贵叔点点头,说道:“暗地里呢?”
孟云绮抿嘴笑笑,说道:“既然都找上门来了,咱们也得要有所准备才行,白天不能行动,那就晚上。徐大娘那里你什么都不要说,要是她问起来,你就说那几个人是说亲的人过来暗访的,由他们去,只是看到的时候要跟我说一声,夫人和姨太太们那里什么都不要说。以后我每天接送云琛。”
贵叔点头说道:“我去警察局附近转转,我怀疑今天来问的那些人就是巡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穿制服。”
孟云绮点头说好,又道:“你再去打听打听潘老六住在哪里,盯着点他,他们既然问了,肯定也会去找他的。”又听孟夫人在外面喊道:“云绮,我上次见你那个镜子也糊了,要不要拿出来磨一下?”
孟云绮又叮嘱贵叔一遍不能告诉夫人,才扬声道:“要的,我马上去拿。”走到西屋,取出镜子,走到院子里,孟夫人接过去,随口问道:“急急忙忙的什么事?怎么还到书房里头去说了?”
孟云绮笑道:“徐大娘在外头看到有人打听咱们家,贵叔去看了一下,说是说亲的人在暗访。”
孟夫人笑道:“徐贵这个人,明明是喜事,慌得跟个没脚的蟹一般,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唬了一跳,也太不靠谱了,这种事不来找我们,去找你一个姑娘说,眼里没有我们这些人了,我要骂骂他的。”
孟云绮劝住了她,说道:“这种事,八字还没一撇,他怕跟夫人说了,夫人天天记挂忧心。”
孟夫人白了她一眼,气咻咻得说道:“他不说我不还是天天记挂忧心?”一甩袖,回屋子里去了。两个姨太太朝孟云绮使了个眼色,也跟着走了。
孟云绮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静了一静,磨镜子的人说镜子磨好了,孟云绮接过来,见镜子光亮如新,问他一共多少钱,付了,那人挑着担子,敲着锣一面走一面叫喊:“修洗脸盆,箍木桶,磨镜子磨刀咧。”渐渐走远。孟云绮收起了镜子,穿上一件灰色的夹袄,套上高筒雪靴,对贵叔说道:“快过年了,我去布店里面转一转,给大伙儿做身新衣裳,中午不回来吃了。”
她出了门向东走出了御马巷,朝南走到小南门,路上泥泞不堪,洋汽车、驴车、黄包车、自行车,什么车都有,洋汽车方着屁股神气得“嘟嘟”响,碰到水坑也不减速,“哗啦”一声溅起一丈高的泥水花,留下刺鼻的尾气和行人无奈的咒骂。
小南门这里有个高高的牌坊,牌坊上头是某一代皇帝亲题的“小南门”三个大字,曾经这座牌坊又高又大,如今却显得颓唐破败,路到这里就变窄了,就像画报上新型时髦女士的腰,被勒得紧紧的。孟云绮无奈得站在路边,看着警察局里头穿着制服的巡警带着手套指挥两辆迎面相对却毫不相让的车,先指挥左边的:“后面一点,后面一点,您往后倒一点。”车里司机一招手,他凑过去一听,站起来对右边的车做手势:“您也往后开点,倒一点!”那车也纹丝不动,司机也是一招手,巡警认命得凑过去,一听,愣在当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旁边赶着驴车的不耐烦了,高声嚷道:“怎么着,怎么着,还走不走了,坐在铁家伙里头光瞪眼睛有什么用,真要谁也不服谁,下来打一架!”
旁边有个袖着手的老头子“嘿嘿嘿”得笑,一面笑一面说道:“你不知道,这二位是冤家对头,正好碰上了,谁也不服谁。”
有人接茬道:“大爷,怎么说?”
那老头子笑眯眯得说道:“左边这车里坐着□□白部长的儿子白以农,右边的是远洋船业老板邵振奇的儿子邵阳圣,这两个老子就互相不对付,儿子们又都看上歌舞明星周丹青,今儿在这遇上,没直接撞起来已经是客气的了,谁肯让一步?”不知是不是相应他说的话,那白以农的车突然连按几声喇叭,像是发泄愤怒,邵阳圣也不甘示弱,回敬了几声,行人虽然着急了些,不过有热闹可看,可怜了那拉着车的驴,被这几声喇叭吓得惊叫起来,连连后退,又拉着车横冲起来,原本还算有序的道路登时乱了起来,孟云绮没防备,被人推了一下,后脚踩空,腰撞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生疼,身后有人扶住她,连连问道:“有没有事?”
孟云绮回头一看,是谢聆玉,他骑在自行车上,左脚点地,脸上倒是毫不意外的模样,冲她点头致意:“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