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录》白鸟酱

2、拒绝

　　孟云绮袖着手，静静听谢聆玉说完了，低了半日头，谢聆玉也不催她，只是耐心得等。片刻之后，孟云绮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谢先生，您拿着康家的信物，我们本来不好驳他家的面子，只是您说的这件事，我们不能接的。”
　　谢聆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推推眼镜，问道：“为什么？”
　　孟云绮叹了一口气，说道：“有句老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江湖事，江湖了；朝堂事，朝堂毕。您说的这一件事，原本该是官府料理的，您拿到我们手里，一来是我们没有那个能力，二来我们也不过是个小老百姓，也怕祸事引到自己身上。”
　　谢聆玉蓦得红涨了脸皮，凛然说道：“如今哪里还有正经的官府，不过是挂羊肉卖狗肉，替日本人奔命的走狗！他们但凡有点作为，我会找到你这儿来？他们也在查这件事，只不过是替日本人要我们的命哩。”
　　孟云绮不接他的话，只是说道：“如此一说，谢先生就更不应该来这里了。”她不等谢聆玉再说话，高声喊道：“贵叔，送客！”
　　贵叔答应一声，掀开帘子进来，对谢聆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谢聆玉耳朵都急红了，眼里闪着光，突然说道：“孟姑娘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
　　孟云绮搁在膝盖上的手突然握紧，又松开了，静静得看着谢聆玉说道：“我正是因为父亲前车之鉴，才劝您离开的，我父亲因为忘记祖训，撒手丢开这一大家子老小，没尽到责任，我不能够再任性了。谢先生，多说无益，您请吧。”
　　谢聆玉也不再劝，点点头，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帽子围巾，收拾妥当之后，带着潘老六向外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外头就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得飘着，就像天空破了个大窟窿。谢聆玉穿过院子，走到大门边，接过贵叔递过来的长柄黑伞，回过头来看见风雪之中孟云绮穿着一身藕色锦袄，打着帘子，正朝这边看，贵叔打开大门，谢聆玉冲她点点头，撑开黑伞，带着潘老六走出来，门“哐”得一声从身后关上了。
　　潘老六转身“呸”得一声往孟家大门上啐了一口，骂道：“什么玩意儿。”又被寒风冻得皱缩起来，走到谢聆玉旁边，说道：“道特，风雪这么大，咱们往哪里去？”
　　谢聆玉掏出怀表，才十点过一刻，也才进去了一个小时，事情出乎他的意料，按照康宝玉的说法，孟家应该很快就会答应帮他的，孟云绮却将他拒绝了。这个时候总不见得再去南京找康宝玉吧，他要想想别的办法。
　　潘老六见他只顾埋头埋头走路，以为他因为事没办成不开心，忙笑道：“道特谢，这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倒不知道……”呛了一口寒风，忙用手挡着嘴，继续说道：“我原来不知道孟贻麟死了，这么一说，如今他们孟家只剩下一个大太太，两个姨太太了，加上这个姑娘，还有一个小子。哼，姑娘当家，能当成什么样子，怪不得这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
　　谢聆玉停下来，看看潘老六喘着气，黑黑的脸冻得通红，身上落满了雪，有些不忍，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给他，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辛苦了，请先回去，今天的事情请保密。”
　　那银元还带着体温，潘老六连忙接过来，塞嘴里咬了一下，兴高采烈得收起来，朝他鞠了个躬，笑道：“您就放心吧！”兜着衣服踩着雪走开了。
　　谢聆玉弓腰撑伞，顶着朔风一步一个雪坑走到北街，街上只有三三两两披着大氅的行人，各个形色匆匆。北街不再和他印象中的一样了，该是日用杂货铺子的地方换上了洋货铺子，谢聆玉走过的时候往里头看了一眼，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不过老了一些，店里清一色的玻璃柜子，擦得亮亮堂堂，也不卖洋油了，改成了塑料打火机，一排排的，五颜六色。当铺也少了很多，都换成各个国家的银行，谢聆玉在街角的日本远东银行旁边看到一家咖啡馆，名字叫做“第一咖啡馆”，门口贴着某个名媛的画报，笑出了一口珍珠牙。咖啡馆里面亮着灯，谢聆玉握住把手，推开了门，闻到熟悉的浓郁的咖啡香味。
　　一个金黄头发的外国服务生迎上来，接过他的帽子围巾，问他要喝点什么，又说天气不好，没有现磨的咖啡了，不过他们这边速溶咖啡也很好喝，跟他一样，都是法兰西进口的。
　　谢聆玉点点头，说就要一杯速溶的。又从架子上去了一份古都日报，摊开一看，十一月二十七号，昨天的。版面上用大大的字写着“重磅：南京秦淮公馆发现美国记者罗伯特.JR.布朗尸体”，谢聆玉心中一惊，继续看下去，发现报上除了一再重申美国方面立场和当地官府的悬赏，并没有别的，更没有把这起凶杀案与之前国宝丢失的案件联系在一起。他放下心，扫视其他版面，并没有新鲜的消息，娱乐版大篇幅登着一张照片，欢乐场上，一个珠光宝气的名媛擎着酒杯语笑嫣然，谢聆玉看着她的脸，莫名有些熟悉，服务生送来咖啡，笑道：“先生也喜欢周丹青？”
　　谢聆玉笑道：“她叫周丹青？我瞧她倒有些眼熟。”
　　服务生指着咖啡馆的门，笑道：“我们这门上贴的就是她。”
　　谢聆玉推推眼镜，笑道：“可不是？我就说哪里见过她的。”
　　服务生笑笑，拿着托盘走了。谢聆玉喝了一口咖啡，这速溶的究竟不如现磨的，有些黏腻，报纸上说周丹青最近和□□长的二公子白以农走得极近，最近二人还一同出席了由日本斋藤翼夫人鹤田静香举办的酒会，又特别指出周丹青养了一只外国猫，脸和四肢黑乎乎的，不像是外国的，倒像是山西煤坑里爬出来的，猫随主人，整天妖里怪气的，连项圈都是珍珠的，祸国殃民。看得谢聆玉笑出声来，又往后一翻，跟以前一样，同样是几则冬天失火的新闻。
　　十一点半，隔壁日本银行的职员就全出来吃饭了，因为大雪，有三个职员并没有走远，直接到咖啡馆，一人一杯咖啡，一个汉堡，就坐在谢聆玉隔壁，见谢聆玉剃着平头，戴着一副细丝眼镜，衣服上一根怀表银链子挂着，一个人边看报纸边喝咖啡，都觉得好奇，其中一个瘦小的男人仔细盯着谢聆玉，迟疑得喊道：“谢……聆玉？”
　　谢聆玉转头，那人突然激动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老谢，果然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聆玉站起来，看着对方激动的面孔，并没有立刻认出他来，只觉得轮廓熟悉，久远的记忆里应该有这个人，名字就在嘴边，始终说不出来，只微笑点头。
　　那人冷静下来，打量谢聆玉，神色中透着不满，夸张得指着自己脸孔，嚷道：“老谢，你不会没有认出我来吧？是我，朱衍。”见两个同事盯着自己，又讪笑道：“好多年未见了，人家从美国回来，倒不记得我们这些土鳖了。”
　　谢聆玉忙拍拍脑袋，笑道：“记得的记得的，名字都到嘴边了，就是叫不出来了。”又见他穿着的蓝袄上袖着“日本远东银行”的字样，笑道：“你如今发达了，在这里上班。”
　　朱衍摆摆手，眉眼间却掩不住的骄傲，一会儿瞅谢聆玉，一会儿侧过身来看同事，嘴里说道：“哪里哪里，混口饭吃，你倒大变样了，回来多久了？也不来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
　　谢聆玉笑道：“半个月之前回来的，哪里来得及，这几天天天走亲访友，昨天下了大雪，才有空自己出来逛逛。”见服务生把食物送过来，笑道：“你先去吃饭吧，我正好也要回家了。”
　　朱衍忙拉住他的胳膊，笑道：“哎呀，回去干吗，就在这儿吃，吃完了陪老朋友聊会儿。”
　　谢聆玉连连推辞，出来的时候和母亲说好了的，又说外面冷，叫朱衍吃完早些回去，朱衍见挽留不住，笑着送他出门了。
　　雪已经停了，天阴阴冷冷的，吃过午饭的小孩和狗在雪地里打滚，后面跟着大人，一面跟着后面跑，一面喊：“慢点，不许脱衣服，仔细凉了……”
　　两个小孩跑跳着经过谢聆玉，额头全是汗，头上冒着袅袅白烟，转身朝他扔了一个小雪球，砸在他腿上，冲他笑道：“一起来玩呀……”谢聆玉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小孩又跑远了。
　　一路上全是香味，卖的都是包子、饺子、百味羹、八宝饭，都是事先做好的，此刻冰冻着，若是要吃，付了钱，卖家往灶上一热，不拘是坐着吃还是带着走，都很方便，还有冻鱼头、烤羊腰子、汤骨头、乳炊羊、入炉细巷莲花鸭、垂丝羊头、炒兔、鹿脯一系列肉食，端的鲜香招人，全是他好几年没见过没吃过的好东西，路过八达街上警察局旁边大漠情的时候，谢聆玉没忍住，买了两根烤羊腰子抓在手里边走边吃，又顺路秤了一些糖炒栗子、海红嘉庆子、龙眼干、榛子、花生等干果。
　　走到家，羊腰子也吃完了，谢明赶上来接过雨伞，说午饭都吃了，问他要吃什么？谢明玉让随便做点，他在路上吃了两串羊腰子。提着纸袋子进了屋，谢夫人正坐在炕上和隔壁王太太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打骨牌，见他回来了，手里骨牌不丢，笑道：“吃过饭了没？”
　　谢聆玉把袋子搁在桌上，笑道：“路上吃了两串羊腰子，还买了些糖炒栗子、龙眼干这些的，你们吃些。”
　　谢夫人抽抽鼻子，突然笑道：“身上一股羊膻味，还有些香油味，怕是自己又跑去喝咖啡了，是不是？”
　　谢聆玉笑着点点头，拿起桌上拆了的柿饼，一面吃一面去看她们打牌，这一轮完了，几个太太有眼色，都说要睡午觉，各个回去了。谢夫人叫人把炕上的桌子收了，问道：“你上午去哪里了，听说还跟个花子在一块了？小心你老子知道揍你。”
　　谢聆玉笑道：“不过是替朋友办事。父亲回来了没？”
　　谢夫人摇摇头叹道：“没有呢，天不亮就去宫里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现在这个局面，宫里的那位怕也急得很，不过，拉着你父亲又有什么用呢？你父亲这么大年纪了，又没有三头六臂，唉，能做什么呢？”
　　谢聆玉笑道：“能者自然多劳，父亲是那位的老师，恩荣从来不曾少过，如今祸事来了，也少不掉的。”
　　谢夫人恨得牙痒痒，骂道：“你倒是看得开，那是你老子，恩荣你也没少过，如今弄不好，就是要杀头的，真要杀头，你也躲不过……”正说着，谢明走进来，谢夫人忙住了嘴，问道：“什么事？”
　　谢明回道：“饭做好了，少爷要在哪里吃？”
　　谢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放炕上来吧，我也有些饿了，看看吃的什么。”
　　谢聆玉笑道：“娘，你才吃了多大功夫，怎么又饿了，不是又有了吧？”把谢夫人说的气又不是，笑又不是，急着要上来打他，谢聆玉装乖送过去给她打，又不打了。
　　午饭做的简单，是肉酱面，里头窝了两个鸡蛋，谢聆玉一面吃一面说道：“刚才碰到朱衍了，他在日本远东银行工作。”
　　谢夫人皱着眉头说道：“那个瘪三，以前天天刮你的油水，如今又在那种地方工作，你少跟他来往！”
　　谢聆玉舀了一口汤，奇道：“那种地方？日本远东银行惹着您了？我看着倒挺不错的，地方又高又大的。”
　　谢夫人剥了个栗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这日本远东银行是那个谁，斋什么毅开的，背后里不知道做的什么勾当。就是这些人，害得你老子天天睡不着，提心吊胆的。”
　　谢聆玉心中一动，问道：“斋藤毅？”
　　谢夫人连连点头，说道：“可不就是那个短命的，你怎么知道的？”
　　谢聆玉道：“我在报上看到的。”呼噜呼噜两口把碗里的面全扒拉光了，一口喝完了汤，就要往外走，谢夫人忙问道：“你去哪里！才回来热乎乎的，又跑出去，忽冷忽热不冻着了才奇怪！”
　　谢聆玉远远答道：“我去找个电话！”

　　孟云绮自谢聆玉走后，一直坐在炕上发呆，外面北风呼呼，吹得窗户咔咔作响，贵叔不放心，来来回回检查了两遍，孟云绮知道他担心自己，在他第三次走过来的时候，喊住了他，说道：“贵叔，不要忙了，这么多年的老房子，要吹坏了早就吹坏了。”
　　贵叔闻言，停下来，不好直接开口问，只好说道：“您中午吃什么？外头风雪严逼，怕是买不到什么菜。”
　　孟云绮笑道：“大太太怎么说？”
　　贵叔回道：“大太太让过来问您，只说要吃些热的。”
　　孟云绮点点头，想了一想，说道：“中午随便吃点吧，烙几张饼，就着炒咸菜，我记得前些时候康大哥送了鲋鱼过来，徐大娘做了一些鱼鲊，放在罐子里埋起来了，算算也差不多了，叫人挖出来，搛些好的，再炒几个鸡蛋，下午你把家里铜炉火锅找出来，切点羊羔肉，晚上吃羊肉火锅。”
　　贵叔答应了，又问道：“大姑娘，那个道特谢过来是什么事？跟康家少爷什么关系？”
　　孟云绮本不欲回答，看贵叔满脸关心，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找到碧落了。”看贵叔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又加了一句：“还惹上了人命官司，一个美国记者。康大哥跟我们关系这样好，在信里头都没有说，只说我家的碧落找到了，但是现在各方都盯着，不好行动，除了我孟家的人，没人会用碧落。”
　　贵叔忙问道：“姑娘怎么不把碧落要过来？”
　　孟云绮问道：“你相信那是真正的碧落吗？”不等贵叔回答又道：“丢了两百多年的东西，谁都没有见过，就凭口口相传的样貌特征，谁能辨认？五十多年前，官府拿莫须有的黄泉折了我四大家族多少人？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碧落丢了这么多年，我孟家活得好好的，倒是父亲四年前因为碧落跟官府合作，到现在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孟云绮说着说着，眼睛蓦得红了。
　　贵叔忙点头，说道：“您说得对。”想了一想，又说道：“只不过这是老爷死前最后一条线索，姑娘何不顺藤摸瓜？”
　　孟云绮深深看了贵叔一眼：“贵叔，在我看来，活着的人更重要。云琛，我娘，两个姨娘还有你们，吃饭一张口，穿衣一伸手，都是要生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物，再宝贵，如今还能当饭吃？你看看现在的局势，往后还有没有命活着也未知，世界变化太快了，就说今天来的那个谢先生，留洋归来的，搁以前，都不曾听说过，他鼻梁上架的那两个玻璃，你见过没有？咱们啊，也要抬头往前看，好好守着这个院子。”
　　贵叔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点点头，说去厨房看看，孟云绮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放下来的，也不留他，只是听外面的风声，说道：“我午歇起来就去私塾把云琛接回来，雪这么大，天黑得早，风又大。”见贵叔往厨房里去了，也站起身来，陪孟夫人去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