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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古都里连日朔风紧吹,天空铅灰低垂,终于昨日纷纷扬扬下起鹅毛般大雪来。寒风呜咽,风雪漫天,下到一更时分才停歇下来,谢明早起打开门,只见门外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冰砌玉碾,寒风吹过,院里老梅树微微一摇,雪粉如同撒盐一般飞到谢明脸上,谢明打了个激灵,抹干净脸,忙唤小厮拿着扫帚出去扫雪。
      谢聆玉出来的时候谢明正插着腰儿训斥扫雪的小厮:“哎唷,你们扫的时候避开这树,老爷看到又要心疼。”一转眼,看见谢聆玉起来了,上穿一件白色套头毛衣,胸前用黑线绣着“密歇根大学”的字样,下面穿着一条卡其色的绒裤,黑色皮鞋,手里搭着一件黑色大衣,忙迎上去,笑道:“先生,你要好看,也不看看外面什么天气,夫人看到,又要说你了。”
      谢聆玉推推鼻尖上的细丝眼镜,笑道:“能有多冷?我昨天也穿的这一身。”
      谢明笑道:“那是屋里有暖气,你到外头站站去。”
      谢聆玉闻言一笑,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寒风并着雪意吹了他满身,连骨头缝隙里都是冷意,谢聆玉打了个冷战,猛吸一口气,闻到冰雪里一股幽香,呼出来白色雾气,笑道:“外头空气倒是新鲜。”又看到院里的老梅树在风雪之中开得倒是抖擞,龙蟠虬结,枝节纵横,满枝的红梅被白雪覆住,只露出微微一点娇嫩的红光,煞是好看。他不顾身后谢明的阻止走下台阶,一脚踩进还未清扫干净的污水里头——新皮鞋因此弄脏了,走到梅树旁边,挑了一枝枝节多的轻轻折下来,鼻子凑过去,闻到一股淡淡幽香,转身走进屋,让谢明找个瓶子插起来。
      谢明命人拿了一件崭新的棉袄和一双灰色的雪靴过来,替谢聆玉换上了,谢聆玉又把黑色大衣里头的怀表拿出来,放在棉袄胸前的口袋中,笑道:“这件倒是合身。”
      谢明笑道:“夫人瞧人家那些洋鬼子都做的这个样式,想着先生也会喜欢,做了好几件。”
      谢聆玉点点头,指着桌上插在青玉宝瓶里头的梅花,说道:“搬到夫人房间里头去,就说我孝敬夫人的。”谢明忙让丫头搬过去,又问谢聆玉要不要摆早饭。
      谢聆玉掏出怀表一看,七点半,抬头看灰蒙蒙的天——难怪老娘没有起来,这天倒适合睡觉,皱着眉头道:“夫人没起来,就不摆了吧,我正好有事要出去。”又摸摸刺手的头顶,谢明会意,取来一顶毛线帽子和一条大围巾,替他围得紧紧实实,笑问道:“先生中午回来吃饭不?”
      谢聆玉把衣服拉平整了,袖起手来,说道:“再看吧,让夫人别等我了。”抬起脚来,往门外走去。只见守门的小厮旁边站着一个垂手弓背的男人,好几天未洗的头发都板结在一起,上头还蘸着些棉絮,谢聆玉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潘爷。”
      潘老六抬起头来,脸上每一道褶子里头都是疑惑,忽得又明白过来,笑着迎上来说道:“哎呀,道特谢,您忽然换了一个打扮,我都认不太出来了,一点也不像留洋回来的道特了。”
      潘老六自从知道他是密歇根大学的博士,留洋归来,就叫他“道特”,谢聆玉屡次请他称呼自己“谢先生”,潘老六总是答应的很好,转头又叫他“道特谢”,似乎留学归来的不是谢聆玉而是他自己。久而久之,谢聆玉就随他去了。谢聆玉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行头,想了一想,笑道:“毕竟我也是古都里头长大的,换回了皮囊而已。走吧。”
      正要出去,谢明追出来,往谢聆玉手里塞了一把长柄黑伞,笑道:“看这个云还要下的,先生把伞带着。”又对潘老六说道:“潘花子,你做些正事。”
      潘老六露着大板牙笑道:“道特谢在,我能做什么恶事,你这是把你家道特也看小了。”
      谢明正要分辩,谢聆玉抬手止住他,说道:“你回去吧。我们走。”
      潘老六在前面带路,谢聆玉擎着长柄伞跟在后头,谢宅坐落的楼月街,雪都被铲扫干净了,堆在墙角里,靠着青灰色的墙,卷着褐色的泥土,微微得化开,又在朔风里头凝结起来。
      出了楼月街,是南北走向的八达街,整条街上没什么人,临街的铺子都关门闭锁,檐下熏得发黑的红灯笼上笼着厚厚的白雪。街上雪厚厚得铺着,连个破坏的痕迹都没有,谢聆玉跟着潘老六,一脚踏进深雪里头,雪靴的高帮子都被淹没了,雪点子溅进靴子里面,融化成冰水,谢聆玉缩了一缩脚趾。
      潘老六在前面一面走一面笑道:“再晚一点,会有拉车的,不过这雪不扫干净,车也走不了。道特,您踩着我的脚印,不用怕。”猛地起了一阵风,带起雪来,扑了潘老六一嘴,潘老六“呸呸”吐出口里的雪,又摸着腮帮子,像是牙被冻到了。谢聆玉偷偷得笑出来,他围着灰色大毛巾,口里呼出的气在镜片上凝成白雾,只能不时取下来,用手帕拭干净再戴上。
      走了不到一刻钟,谢聆玉身上热起来,他拉下围住口鼻的围巾,深吸了一口寒气,看到北街的铺子门都开了,陆续有人出来扫门前的雪,潘老六混得开,各个都同他打招呼,问他一大早去哪里发财。潘老六摇着油乎乎的脑袋回道:“陪楼月街的道特谢出去走一趟,办个事。”于是那些人又把目光看向“道特谢”——谢聆玉,谢聆玉面不改色得朝他们点点头。
      到了北街上,人就多起来,风雪和严寒并没有吓住古都里头的老头子们,他们吃饱了早饭,腆着肚子,带着老式瓜皮帽,帽檐放的低低的,包住了耳朵,袖着手,口里吹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慢悠悠得上了街,有的带着一双皮手套,手里提溜着一只精致的鸟笼子,里头一只绿绣眼,冻得打不出鸣来,看到的人就上去打个招呼,往笼子里一瞅:“哎唷,都冻成这样了,你也太狠心了。”
      那遛鸟的人伸出戴手套的食指去拨弄鸟,“嗐”得一声说道:“玉不琢不成器,鸟不冻不成样哩。”
      围观的人摇摇头,不置一词,走开了。谢聆玉看得有趣,又闻到一股葱香味,转身一看,街角看了家馒头店,他喊住潘老六:“潘爷,在家吃过没?”
      潘老六也看到那家的馒头了,笼着手笑道:“光想着您的事,倒忘了吃早饭了。”
      谢聆玉向馒头店走过去,笑道:“那去吃点馒头。”
      谢聆玉点了个葱香花卷,就着豆浆吃完,头顶都热起来了,刚剃短的头发毛刺刺的,有些痒,谢聆玉取下帽子,伸出手往头上抚了一抚,又把帽子戴上。潘老六吃了一笼小笼包,似乎没饱,谢聆玉又请他吃了两个梅花大包子,吃到最后,潘老六手里还余半碗豆浆,丢下不吃了,拿手划过喉咙,笑道:“都吃到这里了,吃不下了。”
      谢聆玉付了钱,二人继续走过北街,绕过侉子巷、珊瑚街,来到寮里街,潘老六指着北面遥远的红墙,说道:“道特谢您瞧,那是咱们的宫城,怎么样?”
      谢聆玉看着他献宝的模样,轻笑道:“我是古都里头土生土长的,从小见到大。”还到里面去过呢,他在心里又补上一句。
      潘老六笑眯眯得放下胳膊,笑道:“可不是,我都忘记了。”又抬脚往前赶路。
      谢聆玉跟在他后头,眯着眼睛看着雪堆冰雕的澄澈世界里,那淡红色的宮墙高大雄伟,藏在房屋、枯树后头,看上去倒不远。
      过了寮里街,便是御马巷,还未到巷口,就听见木车轮轧在厚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和木桶“哐当哐当”的声音,还有些水声,潘老六停下脚步,用手捂着鼻子,拦住谢聆玉。谢聆玉停住脚步,不解其意,探出头去,只见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男的拉着沉重的独轮车,女的在后面跟着,车上一左一右两个大木桶,走到一户人家前就停下,女的上去敲门,从里头接过来一个便桶,哗得一声倾倒在木桶里,盖上木桶,接着往前走,路过他们的时候,谢聆玉闻到一股尿臊气,老头子看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等他们走得远了,潘老六才带着谢聆玉走进御马巷,谢聆玉问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潘老六摇着脑袋,回道:“那些是收尿的,尿可以入药哩。也不知道做的啥药,晦气。”
      走到一家紧闭的院门前,潘老六指着门说道:“道特谢,就是这里。”谢聆玉会意,从袖里拿出拜帖,递给他,潘老六拿着拜帖,走上台阶敲门。
      敲了好半天,门才开了,从里头探出一个尖脑袋,脸皮皱皱的,吊着大眼睛的男人,嘶哑着声音问道:“找谁?”
      潘老六脸上挂着笑,忙把谢聆玉的拜帖递上去,说道:“找阎王不收孟贻麟,请大哥帮忙通报一下。”
      那人一听这句,脸上现出狐疑的神色,又重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得打量谢聆玉一番,谢聆玉撑着长柄伞,不动声色,那人收了拜帖,道了一声:“稍等。”“哐得”一声关上了门。
      谢聆玉掏出怀表,八点四十五,又抬头看看天,只见一大块铅灰色的云,像是聚了一汪墨,悬在头顶,潘老六也看到了,笑道:“果然又要下雪了。”
      朔风又起,穿过狭窄的巷子,“呜呜”得狂叫,像一把冷刀刮在骨上。谢聆玉收了怀表,又把围巾围上了,潘老六缩着手,紧紧贴着墙,冻得不行。
      五六分钟之后门打开了,尖脑袋的人恭敬地站在门边,潘老六见状立马窜进去,谢聆玉也走进去,那人立刻把门关上了,接过谢聆玉手里的长柄伞。
      进门就是一进大院子,四四方方,右边是一个关着的雕花仪门,东北角上立着一颗大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厚厚的白雪,西南角上立着太湖石堆叠而成的秀丽假山,或如鬼怪,或如神仙,姿态各异,又互相拱立,石上有些挂着雪白的冰棱子,一簇一簇的,厚厚的白雪山头还有两三片枯叶。院中还有一方石桌和四张石凳,石桌上摆着棋盘,也被雪盖住了。墙上还有隔壁院子伸进来的枯竹。谢聆玉一面走一面想到:“虽说是冬天,这院子也太寥落了些,连个像样的颜色都没有。”
      才走到门边,便有人将厚厚的沉香色竹君子门帘掀开,谢聆玉在门口的毯子上把脚底的泥水蹭干才进去,温暖的空气迎上来,将他包围,他的眼镜瞬间白茫茫一片,似乎起了烟。谢聆玉忙将眼镜取下,有人递了一块绵软的毛巾,他接过来将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
      屋子里不仅有暖气,地上还笼着一盆燃得正汪的炭火,谢聆玉脱下帽子和围巾,立刻有个秀气的丫头过来接了,尖脑袋的男人请谢聆玉和潘老六坐下,须臾丫头便奉上两盏茶,谢聆玉解开茶盖,只见里头一汪碧茶,袅袅清香,他饶是喝不惯茶,还是被这茶香引得喝了一口,五脏六腑都舒泰下来,这才仔细看屋里的摆饰。看着不过是书香人家该有的样子,谢聆玉饶有兴致得看墙上挂着的“梅兰竹菊”四幅裱好的画。
      潘老六倒是等不及了,一口气喝光茶盏里头的水,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方,抹干了嘴,冲尖脑袋的人嚷道:“这是什么待客之道?请孟老先生出来见见!”
      尖脑袋的人掀起眼皮,大眼睛盯他一眼,又收回去,不答他的话。潘老六被他盯得心中发怵,又见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摸摸脸,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片刻之后,里间传来脚步声,谢聆玉忙站起来,拉平衣服,恭敬等待,潘老六见他慎重,也站起来,一见来人,大出所料,愣在那里。
      出来的不是五六十岁的老汉,而是个好看的姑娘。谢聆玉一见那姑娘就知道这院子、屋子里头所缺的那点颜色到哪里去了,她高高的个儿,瘦削身材,头发黑黑的,绑了个鬏髻,挽了个碧玉簪子,眼珠亮亮的,朝谢聆玉点点头,走到主人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谢聆玉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到在笨重的锦袄之下,她的腰仍然凹进去一对好看的窝儿。
      潘老六看向尖脑袋,迟疑地说道:“我们要找的是孟家当家的,孟贻麟老先生。”
      尖脑袋端站在那姑娘身旁,说道:“这就是我们孟家当家的。”
      潘老六嗤笑一声,正欲说话,那姑娘开了口,声音脆脆的,很好听:“潘爷怕是许久未曾走动,有些事情不知。家父已经过世许久了,如今阎王不收这名号早就消声灭迹,胞弟年幼,在私塾里头读书,家里由我代为照理,潘爷和谢公子到寒舍有何贵干?”
      潘老六反应过来,挺起腰板,指着谢聆玉郑重介绍道:“这位是当今谢国公府上的公子,美国密歇根大学博士,刚留洋归来,你们就叫他道特谢!”
      孟姑娘看着谢聆玉一脸疑惑,“道特谢”也太怪异了,她一时说不出口,谢聆玉来不及阻止潘老六,也有些羞赧,诚挚得看着她说道:“姑娘就叫谢先生吧。”
      孟姑娘微微笑,颔首道:“谢先生。”不着声色得避开谢聆玉的目光。
      她长得很好看,眉毛修长,眼角上翘,瞳仁在白皙的眼皮之下,鲜嫩饱满的如同三四月份的青豆荚,水当当的,叫人都能闻到春天青豆的香气,阖起来的嘴唇微微翘着,又端庄又和气,她坐在那里,叫谢聆玉想起今早在风雪之中颤动着的一树梅花。无论是在国外还是归国这些日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这一下子就走进他的心里,让他看得有些呆了。
      尖脑袋有些不豫,嘶哑着声音说道:“倒特谢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来咱们这里是办事还是看姑娘的?”他这话不防头,倒把孟姑娘说的满面羞红,又忍耻抬起头来看谢聆玉。
      谢聆玉回过神来,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架,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希望无关人等可以出去。”说着看看尖脑袋、堂上的丫头。
      尖脑袋红着脸、瞪大眼睛,说道:“孟宅里头没有秘密,天大的事到了这里人人皆有干系。你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捣乱的?”
      谢聆玉面皮上一点红,但仍然保持着风度,笑道:“自然是来做生意的。既然是我出钱请你们帮忙,自然是按照我的要求来。”
      孟姑娘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对正欲吹胡子瞪眼睛的尖脑袋笑道:“贵叔,他身上有康家的信物,我们不好拒绝他的,就按他说的来吧,你们先出去。”见贵叔犹豫不决,又说道:“你们就在院子里守着。”
      尖脑袋叹了一口气,带着几个丫头出去了,潘老六正洋洋得意,谢聆玉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动作,对潘老六说道:“潘爷,你也出去吧。”
      潘老六一愣,拿手指指着自己鼻子,懵然道:“我也要出去?”
      谢聆玉点点头。潘老六泄了气,弓着腰往外走,临了又回头不甘心加了句:“道特谢,您自个儿当心。”谢聆玉微笑颔首,目送他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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