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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葬礼上的爱德华多和马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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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宁惨白着一张脸对着窗外,阳光越来越黯淡,挂在地平线上留下一地凝固安的金黄。爱德华多有点担心范宁。范宁从拿到信之后就不正常,然后又接了一个电话半句话都没解释就拉他上了出租车。
“范宁,信封里面是什么?”
“是Sean做的生前财产转让,他做了个基金会给我。”
“我们现在去哪儿?”
范宁稍微回归来了神,说到:“哦,抱歉,刚才忘记向你说了,Sean的葬礼提前了,遗嘱执行人刚才打电话通知我了,他说给你电话打不通。”
爱德华多点点头。没有回答,和范宁一齐看着窗外,假装自己没有看见他轻微颤动的肩膀。因为他也曾经到过那里,他知道这个时候范宁需要什么。
天又开始下雨,在落日的微光下放佛整个纽约城都笼罩在一个昏黄夹杂泥沙的自然力的罩子里,远处的海岸线在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白色别墅的灯光照耀下不停的摇摆,下水道年久,城市不停地扩张,总有那么几处地方是坏的,当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发酵过味道更复杂的污水就会从你的鞋底涌上来,弄脏你的袜子和裤脚。
纽约四下飞散的夜雨和冷风让爱德华多有些不舒服,他已经适应了新加坡的暖阳,最厚的衣服也抵挡不住纽约的冷风。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作为Sean的挚友和范宁一起出现,看着教堂古旧典雅的尖顶淹没在那一片阴沉的雨云里面,只露出少许亮眼的金色。这样的开头和心情都让他想到那场久负盛名的经典著作《百年孤独》的开章。
门口,一位俊秀的男士接待了他们,他内敛得体的举止和口音都让人想到二十年前《唐顿庄园》里面的经典形象。他自我介绍说,‘劳伦斯·杜利,Sean葬礼的执行人。’
范宁却表现的非常震惊,因为这就是他的邻居,那位酒店经理人,那个在停车场经常撞到范宁的捷豹的肇事者,那个在丽晶酒店洗手间遇见范宁的人。只是范宁从来都不知道他认识Sean。他不知道,所以他直接问了:“我不知道你和Sean认识。”
“你知道悦活吗?希修斯之年,传统酒店崩溃年,那年悦活建丽晶是他帮我联系的布列尔,”劳伦斯说完,转向爱德华多,问道“这位是萨瓦林先生吗?”
“是的。”
“刚才给您打了电话,没有接通,是我把您的联系方式弄错了吗?”
“抱歉,昨天到纽约的时候手机掉水里去了,忘记通知你一下了,有事情可以发邮件给我。”
“好的,我知道了,后续的事情我会用邮箱联系您,请进,里面位置是随机的。”
范宁跟随劳伦斯一起操办,爱德华多独自走进了那间昏暗寂静的教堂,空气里有一种特别香甜的花朵的味道,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香型,温柔沉静。
“Shaw是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爱德华多,更别提它的主人,更更别提这句话的内容。——马克就这样突然的出现在他身后,突然的发出声音。
“···哦,马克!”
“我吓到你了吗?”
突如其来的状况打破了爱德华多之前做出的所有模拟,他没有预料到只能这样毫无盔甲的面对马克——“马克,也许别的人会先问‘最近忙吗?’”
马克微底下了头,用手划过了鼻梁,没有像反驳范宁那样反驳爱德华多,只是接着他的话问他:“最近还忙吗?”
教堂内烛光飘摇,落日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来,随即就消失了。爱德华多看着马克,看见他依旧一点阴影都没有的眼睛,那依旧是一片二十年都美变过的挪威海,岁月如故,落满星光的哈佛小路,下雨的加州,改变世界的重大时刻,还有第一次见面时候的gap帽衫和白衬衣——那过去二十年的时光都消散在这经年的对视中,倏忽的瞬间,化作四下飞起的晶莹粉尘。
这恍惚的瞬间,爱德华多回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马克,不像所有人认为的是最后一场和解会,而是在那之后,在加州,马克的庆祝party上——shaw鼓励他去找他——马克笑得很开心,卷毛梳的整整齐齐的,同样一点阴影都没有的眼睛,他的背后,希莉和一群小稻草头在热热闹闹的准备东西。
他记得自己走过去,和马克打招呼,“马克,我有事想要和你说。”
“真巧,我也有事想要和你说。”
他记得自己腼腆的笑了一下,就像过去一万次做的那样,对马克说:“你先吧。”
“wardo,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也感谢你愿意过来参加party,我和希莉打算在party上订婚,你能来真的对我很重要。”
“woo,”他噎住了,准备说的话全都找不到了,只能听着马克跟他说。
“你不是也有事想要和我说吗?”
他看着四周的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条生机勃勃,每个人都很高兴,和他在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马克换下了那双怎么也没放弃过的人字拖——他从来都不缺一件西服外套,他缺一双暖和的运动鞋,就像FB,需要的不是广告,而是一个保护者;就像马克过去说的,他应该自己想想,稀释股份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提醒过他。
“噢,我想说,新加坡是个好地方,我真的很喜欢那里,我考虑加入那里的国籍,可能不会回来了。”
马克愣住了,半晌才说句;“I will be miss you.”
“I know.”
他记得当时定居新加坡的决策在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秒钟就被批准了,他也记得为什么——他当时以为在那些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后,在他重新振作度过难关之后,没有什么东西能再难倒他了。而那个瞬间,他发现可能不行,他做不到,他现在这里,感觉自己从前胸开始,整个人裂成了一块块,汨汨地向外流血,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完整的站在这里——这些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再多做一点都觉得精疲力尽。
他过去已经把心敞开给马克了,但是马克并没有做相同的事情。交朋友是两个人事情,不是说你简单的把你喜欢的东西告诉对方,关心他,花时间和他在一起,你们就可以成为朋友。有人会说,还有很多因素,家庭因素,过去经历因素,个人喜好因素,如果这些都可以解决的话,有一种情况你永远解决不了,就是对方从不跟你交流,他不想和你解决家庭因素过去经历因素以及任何能影响你们友谊的因素。
他的态度就好像告诉你,他不会留下,就像你留不下风。
他曾经花过很久的时间,来告诉马克一个人怎么样好好生活,催他吃饭,催他睡觉,一千遍一万遍的告诉他这两件事的意义,纠正他“情商就是这个人很圆滑都是见鬼的律师”的错误想法,拉他去兄弟会,想让他知道“友情和妹子一样辣”,还有千辛万苦的凑足四个人去户外运动,和他谈自己最喜欢的关于行星和气象的事情。
现在,他发现,马克生活变得规律和健康,对睡眠和梦境有了感恩,明白情商是能尽量感知别人的情绪,能做到让两个人都开心,他开始关心空气质量,视野里第一次有了毛茸茸的动物们,面对朋友,能做到退步和挽留,他考虑更加活泼,透明和更好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为自己想要的未来而工作着。
在他们针锋相对彼此背离的那些时间里,他慢慢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也是自己当年期望的那样。
这样很好,爱德华多心想,他希望马克能高兴,即使现在仍是如此。
爱德华多收下了心事,回到了当下,对马克说,“I’m fine,thank you.”
“wardo,是《船讯》对吗?”马克没头没脑地问他。
“恩?”
“我一直在想,我还没问过你。”
“什么?”
“原来你不记得了。”马克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自然。
“你说说看,我不一定忘了。”
“——那个时候,你走的时候,把一个打结的绳子扔给了我···你想说的是《船讯》吗?”
“你还记得?”
爱德华多知道那天,马克的律师用鸡来攻击自己的那天,看来那件事从没从他们心底离开,他其实没想到《船讯》,那天太让他难过了,整个会议中他都不安分地拧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绳子,他气不过离席的时候就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绳子扔给了马克。
但是怎么说呢···他确实看过《船讯》,那是哈佛时代他非常喜欢的一本书,人生艰难曲折,就像一段粗糙打结的绳子,也像一块火候过了坚韧难咬的牛排。
他没想到马克会记得他的事情,也没想到他会记挂这些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抽了一个洞,外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痕,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坚硬,他积蓄多年隐藏完好的怨气和不甘随着小洞慢慢的流走,他放松下来,第一次在觉得伤心之后,没有立刻离开。
“你为双胞胎的事情怨我吗?”
“怨你什么?”
“wo,我不知道,也许,我确实用不光彩的手段窃取了他们的点子?”
“你以为我当时在做假证吗?”爱德华多哑然,焦糖色的眼睛带着温暖的笑意,岁月有时会改变和带走一些东西,但是总有一些东西留下,也许正是那些东西让你如此特别。马克看着他的wardo的眼睛,和他已经没有阴影的笑容,这些熟悉的景色把他带回了柯克兰的时光。
“well,我并不这样认为,这不是偏袒你,”爱德华多正色起来,“是在你之前,Face mash的时候,我们喝醉了就曾讨论过这件事,你说Face mash的事情给了你灵感,如果男孩们想认识女孩们,女孩们也想认识男孩们,不仅这样,他们还喜欢跟朋友们讨论对方,男孩们在讨论那个女孩hot,女孩们讨论谁更cute,世界太大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渠道去认识那一个人···我觉得,无论你是不是从双胞胎那里得到了启发,之前你已经有了做这个事情的灵感。”
马克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鼻子,说到:“well,这件事我怎么没有什么印象了···”
爱德华多记得那天,那天他们被院方警告了,马克还穿着人字拖去了质询会,但是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软件棒呆了,他们喝醉了,顺着那条熟悉的林荫路回去的时候,自己喋喋不休地和他说宇宙星星泛神论。这也同时是他创立TL的灵感,当时他在泰国的一只扁船上,凌晨惊醒时候映入眼帘的星光让他想到那天晚上。
他记得他说:“糟透了,只有上帝才能看全人与人的联系,说不定一个人孤独终老,可他并不知道他注定的伴侣其实就是他好朋友的远房表姐。”
他也记得那个时候,马克低下头,一边放松着脖子,一边低低的补充到,那可真是太糟了。
看来,那个晚上也是个神奇的夜晚,在所有的阴错阳差过后,他们都回到了这里。
“wardo,shaw是谁?”
“我的合伙人,我们一起开发了一个软件。”
“TL对吧,我知道,现在运行的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会知道。”
“纽约每年都有新软件,我在那上面听到的,听说TL的匹配代码设计的非常完美。”
“谢谢,代码是Shaw写的,她特别擅长这些,TL还好,我们最近考虑扩大一下范围。”
“wardo,我刚才说谎了,我黑了你的邮箱知道的。”
“我猜也是。”
“你不生气吗?你过去总是很生气的。”
“比起来生气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纽约的雨风从教堂已经暗淡的彩色窗子里钻进来,顺着爱德华多那身单薄的新加坡使用的西服袖口钻进去,一路盘旋到胃和胸口,就在也不离开了。他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昏,他分不清是他的联觉还是仅仅是这两天不规律的饮食。
“因为我很想你,在过去,我不知道下一步的时候会想看看你在做什么,你一直没有离开过。”
“woo···”爱德华多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他发出了一个语意不明的单音,窗户外的冷风飘进来,他无意识的打了好几个寒颤。
“wardo,我又说谎了,我知道shaw是谁,我只是想问你是怎么定义她的。”
“我不想回答,马克,事实上人们不会···我们还没有好到···”,这个问题和刚才里真情流露把爱德华多逼出了安全区,他们之前有太多的故事,他焦躁地揉了下衣角,平复了心情,认命地说到:“我的朋友,只是朋友。”
“wardo,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道过歉了。”
“可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
“我原谅了,二十年前就原谅了。”
“这二十年,你每次都在会议的第二天清早就做早班飞机离开纽约,新加坡就那么吸引你吗?”
不是这样的,他只是逃回新加坡,新加坡让他不再那么难受,却不会让他更快乐。他不是没有原谅马克,好吧,可能确实有点,他也不是怕在见到马克或者无处不见的FB标志,他只是,不想看见他和希莉的任何消息。因为那每一个时刻,他想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情愿自己没有看见;他就想用手遮住自己的耳朵,情愿自己没有听见;他想冲进酒吧,把自己灌倒到眼前发黑即使胃出血再次触发也顾不得。
“wardo,你主页上一直是单身,和我有关系吗?”
“恩?”
“wardo,”下面要说的话明显有点直接,即使是马克也有点语塞和不安,“有人发邮件给我说的···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恩?”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看看看电影什么的,《东京物语》?《偷自行车的人》?我记得你特别喜欢这些,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哈佛,他们说邀请你参加优秀校友演讲你从来没答应过,如果你现在还不想回纽约,我可以去新加坡,正好要重启亚洲部分。”
“你说的在一起,是在一起?”
“是的,我和希莉分开了,她说她不是那个可以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哦,马克,我很抱歉,”爱德华多轻轻发出一声惊呼,然后他迷茫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马克,我在这里,我理解你和希莉分开后很不适应,这是正常的,任何人都会,如果你需要我,我可以作为朋友陪你渡过,不一定就要在一起的。”
二十年的分别让他们都不再熟悉彼此的逻辑,就像此时,马克觉得他的wardo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又有太多的地方都不太对劲。Wardo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希莉区别开,为什么觉得自己只是不适应孤独才去找他?还是说,他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自己还是明白的了太晚了吗?太迟去挽回这个人了吗?
“那你还喜欢我吗?”
这个该死的卷毛总是穿过问题直接抓到痛脚,爱德华多愤恨的想。二十年过去了,马克还是当年的小混蛋,而马克总是不能理解爱德华多的逻辑,岁月如故。
爱德华多努力组织语言:“马克,这不是我的喜好的问题,是你的喜欢的问题。”
“wardo,我已经变了,我变得很好。”
“我知道。”
“我不明白。”
爱德华多在马克眼睛里看到熟悉的东西,他曾无数次在自己眼睛里看到过,他有点难过,因为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马克身上。
“马克,在过去的日子里,FB变得更加人性化,每天都有人写留言感谢你,你成功打破了社交壁垒,经常分享见解和经验,懂得感谢和挽留,你关心你的员工和整个世界,”爱德华多一瞬间觉得释然了,过去的一切都不在束缚他,他终于体会到了自由,“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固执,骄傲,有点不可一世,而你和希莉在一起时光却让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所以,你得去找她。”
“wardo,事情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解释···而且是希莉提出分开的,她说我不是那个人。”
“马克,每个人都会说相反的话,恋人更会这样,她们总是言不由衷,去把她找回来吧。”
爱德华多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很久以前的一段混乱的日子很明显损害了他的身体,他不再觉得眼前发昏,而是脚底发飘。下一秒他就听到马克的惊呼:“噢,wardo!这是怎么?医生,这里有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