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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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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日头高照,后院沦陷在一片光灿灿的辉芒中。
卫韶吭哧吭哧挪动躺椅,搬到后院一角的阴凉树荫下,捧着小光端过来的枣子,咔嚓咔嚓。
他惬意道:“光啊,好好跟着我,你前途一片光明,晓得么?”
小光嘴一咧,被忽悠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叠声应好。
“对了,你说刘峮跟温桓不对付,怎么回事?”
小光惋惜道:“温桓聪明不如刘峮,技艺也不如刘峮,在楼里低他一头呢。”
想了想,小光坦诚说:“温桓这个人,十分刻苦,每日在房中练习,经常十个指头都是血,也不知怎的,大家都道他就是比刘峮差一些。奴才是粗人,倒没听出来,只觉着刘峮的琴声憋着一股气。”
卫韶兴致勃勃,“什么气?”
小光道:“大家说那是郁郁不得志,奴才不懂。”
卫韶有些意外,“他有何志向?”
小光道:“他房中全是书,我们都觉得他想读书,不过李娘走之前,他答应过,这辈子生是珠楼人,死是珠楼鬼。”
卫韶问:“李娘?那个带他进珠楼的人?”
小光一脸羡慕,“是。刘峮的琴艺在十里八乡鼎鼎有名,许多人慕名而来,是珠楼的宝贝。”
卫韶思索,“他的琴技跟谁学的?”
小光一五一十道,每隔十来年,珠楼便会培养一批乐师舞姬,刘峮正好赶上那会儿。说来刘峮也争气,回回拿第一,所有夫子皆夸刘峮天资聪颖,是棵好苗子。刘峮不仅聪慧,还十分刻苦,就是为人傲气了些,相比于谦虚温和的温桓,刘峮并不受众人喜爱。
卫韶奇道:“你们看到他,会不会想打他?”
小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会。”随后他又说,刘峮从小被孤立,不过他傲气归傲气,倒不是随意和人起冲突的性子,所以这么些年,大家倒也相安无事。
卫韶垂下眼眸,从他人口中了解到现在,他心中,刘峮此人已有了一个大致形象。
清高、聪慧、勤奋,这样的人,若不是受限在珠楼,倒也是个人物。
只是,他后来是如何入九重界,和叶临道产生交集的呢?
尚是未解之谜。
小光到底是珠楼的卖身奴才,聊不到几句便要去干活了。
卫韶大方往他怀里塞了一粒碎银,他乐得合不拢口,险些蹦起。
他撩起衣摆,单膝一跪,异常郑重,“小的为卫公子万死不辞。”
卫韶满意得直点头,“去忙吧。”
“是!”
小光背影雀跃极了,仿若一只乍然获得自由的飞鸟,正在天际翱翔。
卫韶摸摸下巴。
这便是凡人?整日为碎银几两悲喜。
转念又想,九重界不也为了天材地宝打得死去活来?
都一样。
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嘲弄一笑,起身甩袖离开后院。
“笃笃笃。”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屋内琴音。
不一会儿,门开了,门后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庞,满脸不耐,未抬眼皮,声先出,“你不懂规矩?”
卫韶虚心求教,“什么规矩?”
温桓疑惑,“你是谁?”
卫韶拱手,“在下正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卫韶。”
温桓一刹那面露茫然,随后谨慎地上下打量卫韶,眼中充满挣扎,最终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微微一揖,“卫公子。”
卫韶回礼,“温公子。”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卫公子请。”
“温公子先请。”
“卫公子客气了。”
“温公子谦让了。”
两个人你推我让打了好一番太极,方来到案边坐下。
温桓推茶至他面前,“不知卫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卫韶端起茶,抿一口,“我此次前来,是为请你去江南。三皇子明年初下江南巡查,届时必将设宴,温公子琴技出众,我有意将你引荐给三皇子,日日为三皇子奏乐。不知温公子意下如何?”
温桓懵了懵,“三皇子?”
“对,三皇子。”卫韶语调不疾不徐,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
温桓沉默许久,缓过来,开口,“我明白世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你如此富有,也不需欺骗一个小小的琴师。你要我做什么?”
卫韶微微一笑,“你只需把三皇子的一举一动告诉我就行了。”
温桓望向他的眼神,由诧异转为慌张,再到镇定,只过了一息。
卫韶却知道,这一刻,面前这个年轻琴师的想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卫韶低首,茶盏置于唇边,没有人看到他扬起的唇角。
那么的奸诈,那么的得意。
两人默默喝茶,无话。
温桓神情纠结着,终于开口,“你可是,要我委身于三皇子?”
“噗!”一口茶如天女散花。
温桓默默擦掉面上的茶水。
卫韶抹去唇边水珠,不可思议指指自己的脸蛋,“你是觉得有我这个珠玉在前,三皇子能看得上你么?”
温桓瞅了一眼他其貌不扬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茶汤清亮的水面,倒映着一张相当俊秀的脸。
他体贴的没说话。
卫韶顺了气,语重心长,“你还年轻,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捷径不是那么好走的,古语有云,宁死不屈,你怎的还没死就屈了?”
温桓一哽,张张口,没来得及说话,让卫韶打断,“你说你,有一门手艺,不愁吃穿,衣食无忧,不比卖屁股强么?”
瞬间,温桓脸涨得通红,张口还欲说,又被卫韶抢话头,“我知道,我说话直接,只是我作为长辈,实在看不下去你走歪路,听我卫韶的,莫去走捷径,好好奏你的琴,否则我便揍你。”
说完,卫韶挥挥拳头。
温桓捂着心口目送卫韶心满意足的背影。
卫韶吹着口哨乐滋滋往外走。
又让一个青年人悬崖勒马,他真伟大啊。
按理,凡间供奉仙人金身,应当有他卫韶一位。
没有眼光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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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阳光毒辣,长街行人稀少,皆步履匆匆,避光而行。
两侧商铺敞着门,却无人进出,店铺里面的伙计都在打蚊子。
卫韶撑着纸伞,慢悠悠闲逛。
经过一间书屋,双腿已向前走过了,余光一瞥,又倒退回来,径直跨过门槛。
他走路极轻盈,像只猫儿般无声。
趴在柜台前的伙计昏昏欲睡,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屋里唯一的客人正站在书架前,低头翻阅手中书册,深深入了迷,全然没发现肩膀上探出的一个脑袋。
半晌,声音自耳畔幽幽响起,“有什么好看的?”
刘峮下意识回头,与细腻的肌肤、清浅的香气仅隔0.1毫厘,下一瞬,身后的人已退至数步外,速度快得可见残影。
卫韶满眼惊心动魄,好似他才是受惊吓那个。
“你离那么近想死?”
开什么玩笑,他的便宜岂是这个该死的情敌可占的。
刘峮皱眉,“你自己靠过来,干我何事。”
卫韶横眉,“谁让你回头了?”
刘峮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不再理他,抬手将书册放回去,转身离开。
卫韶抽出书册,紧急瞟了瞟,是前朝书生遗留的一本治国论。
撇开心头的一丝意外,放下书,他急急忙忙跟上去。
“你去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卫韶的错觉,刘峮的脚步好像越发快了。
卫韶起了较量的心思,毫不费力跟上他的脚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以讨论天气的口吻,“我替你爹平冤,你自杀,如何?”
刘峮猛地顿住脚步,眼神如箭,锐利无比,“你是谁?”
卫韶歪了歪脑袋,与他对视片刻,笑道:“我是卫韶啊。”
僵持良久。
刘峮继续向前走,声音低沉,“看来你打听了不少事。”
卫韶极愉悦,“我对你一往情深,只打听你的事。”
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刘峮眯起眼直视前方,“那你便应该清楚,我爹是自杀。”
卫韶忽而移开注意力,举起袖子挡住额头,“好晒。”
一时间,长街只有刘峮的脚步声。
卫韶侧首,凝视刘峮,“你若想知道真相,今夜二更来我房里。”
语罢,他掉头离开。
独留刘峮一人站在日光下,沉思着。
卫韶刚一踏进朱楼,便受到热烈欢迎。
张娘眉开眼笑迎上来,“卫公子,夏日炎炎,怎的不在院里乘凉?哎呦呦,看这俊俏的脸蛋,都是汗,别害了暑热。”
卫韶拨开张娘殷勤的手,“等我?”
张娘拢回手,神态自如,“奴家一听闻公子出门,那颗心哦,七上八下,生怕公子吃了这天的苦,”她回头,“阿翠,端上来。”
张娘身后走出一名婢子,端着一个瓷碗,看色泽应是甜汤。
张娘一手拿起甜汤,一手抓起他的手掌,瓷碗置入掌心,媚眼如丝,“这是奴家亲手熬制的降暑热甜汤,公子莫嫌弃。”
不等她说完,卫韶抬手,一口饮尽,空碗放回托盘。
迎着张娘呆愣的视线,他咂巴咂巴嘴,言辞恳切,“滋味有点淡。”
张娘干巴巴笑了两声,“呵,呵。”
卫韶问:“还有事吗?”
张娘诚实摇头,“并无。”
卫韶抬腿便入内。
凭借修真者良好耳力,清晰听到身后张娘嘟哝,“好一个不解风情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