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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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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日光耀眼。
长街人群熙熙攘攘,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宾客出入往来,小摊之间叫卖吆喝声声响起,喧哗热闹。
这是柳城最繁华的街巷。
长街尽头却坐落着一座安静的小楼,门窗紧闭,精美的牌匾之上篆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珠楼。
一名身量颀长瘦削,头戴斗笠的男子缓缓穿梭在人群中,他手上牵绳,绳子另一头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黑马皮毛油光水滑,四肢矫健结实,可见其价值不菲。
偶有行人好奇地瞥了瞥男子,望见男子头上斗笠,便歇了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心思。
男子停步在珠楼门前,扬起一只修长的手抬起低垂的斗笠,飞快地瞄一眼珠楼大门,复而压低斗笠,遮住神秘的面孔,闲庭信步牵马远去。
金灿灿的朝阳随时间推移,逐渐西坠,晚霞漫天四起,深深浅浅蔓延在天空之上,瑰丽冶艳。
长街小巷行人渐少,摊贩亦收拾起物品往家里走,四处可见炊烟袅袅,正是一日即将结束时。
而沉寂一个白天的珠楼却不知何时悄悄大敞门窗,气派的大门前站了两名眉清目秀的小厮,正嬉笑打闹,忽而听得屋里传出厉声,“你们还闹!”两名小厮急忙重整神色,在门边各站一旁,对着进门的客人问好。
一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负手踱步,拾阶而上,来到一名小厮面前,伸手狠狠捏一把小厮白净的脸蛋,色眯眯地笑,“小光,有没有想老爷啊?”
随着这一捏,小厮那一块皮肤迅速泛红,指印清晰。小厮吃痛,心里咒骂,面上却讨好嗔笑,“刘老爷几时回来了?也不过来我们珠楼玩一玩。”
刘老爷对小厮的反应很是满意,嘿嘿笑,“今日才回来。”
一阵晚风拂来,夹杂着清淡香气,使人闻之精神一振,小厮抬眼越过刘老爷肩膀,循香望去。
夕阳暮色下,一名牵着马的男子站在阶下,头戴斗笠,只微微露出一个下巴。
对面的小厮迎上去,替这名斗笠人牵马去后院,小光哈腰点头引男子入内。
“客官,可要美娘子陪同?”
男子摘下斗笠递给小光,“不必。”
小光望着他清秀的面容,心里嘀咕,孤身登青楼,又不需要姑娘陪伴,莫非是有约?
这样想着,小光如实问道。
男子淡淡道:“我要见你们的管事。”
小光一愣,慌了,“可是小人伺候不当?”
男子瞥他,“与你无关,找他过来便是。”
小光纵使再纳闷,却不敢得罪客人,拉住一名行经的姑娘,“张娘在何处?”
姑娘斜睨,“后院骂人呢。”
珠楼内燃起璀璨灯火,空荡荡的座位慢慢满座,大多宾客都美人在怀,尽情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台上舞姬身轻如燕,裙摆翩跹水袖飞扬,缠绵乐声丝缕不绝,传遍楼内。
卫韶背脊直挺挺坐在一角,垂眸凝面前那盏茶,腾腾热气逐渐散开,慢慢转温凉,去后院请人的小厮仍未回来。
他起身径直走入后院。
院内张灯结彩,璀璨似白昼,时不时有婢子端盘进出。
而院角一道骂声更是增添了热闹气氛。
可惜往来下人无人敢看,鹌鹑似缩着脖子匆忙过去,唯有搂着姑娘入厢房的宾客会张望几下。
谁也没打算打断那声音。
声音来自一名穿金戴银头上簪花的年轻妇人,面容白皙,肤质细嫩,眉角一点痣增加些许媚意,甚是动人,然而她此刻横眉竖目,气势吓人,并排站在她身前低眉顺目的几名下人频频瑟缩,显然被骂狠了,久去不返的小光亦在其中。
小光心中冤啊,他只不过是来唤张娘去前厅见客,怎知张娘连他也不放过。
“你们这群粪桶!我要是你们,早日上吊死了罢了,省得留在世上祸害我珠楼!”
“张娘。”
张娘面容狰狞回头,"哪个不长眼的——”
一沓银票摆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瞬时失声。
卫韶举着银票,嗓音清冷,“我要在这里住上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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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小光引他去厢房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厚厚的银票,张娘不敢置信揉揉眼睛。
这......
这......
这珠楼半年的收入......
便一夜入账了?
她狠狠咬一下嘴唇,又麻又痛,可见现在不是幻觉。
路过的下人偷看张娘眉开眼笑的表情,满脸羡慕。
她手上可是一沓银票啊。
他们这辈子都挣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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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厢房路上,小光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你们楼里有几个琴师?”
“琴师有两位。”
“都叫什么?”
“一个叫温桓,另一个叫刘峮。”
兴许是小光的错觉,这位客人的语声冷了不少。
“谈谈刘峮。”
小光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翻来覆去只有“刘峮很傲,非常傲”几个词。
说着,厢房到了。
位于卫韶特地要求的僻静角落,平日甚少人有人经过。
“刘峮住哪里?”
小光指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喏,刘峮喜静,这一片最静了,他就住这里。”
卫韶眼中闪过一缕几不可查的暗色。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屋内轩窗半敞,皎洁银辉洒在地面,宛若一地碎银。
床上隆起一道弧线,一动未动,睡得正沉。
床前悄然无声立着一道身姿修长的身影,背着光,影子投射在床上,正好笼罩了床上人的头脸。
身影挪动脚步,无声无息俯身,掀起遮住床上人半边脸的薄被,嗓音阴恻恻的,森冷得仿若地府来客,“刘峮,你的死期到了。”
床上之人猛然惊醒,下意识坐起身,薄被自身上坠落,露出比月光还白的里衣,视线转向窗口,一轮亮堂堂的明月悬于窗口,霜色月光落在他的面容。
一双星目漆黑如寒夜深空,好似深不见底的漩涡,缀着无数星光,只是现今多了几分惺忪,略显茫然。
室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次日天光大亮。
早晨的后院空无一人。
自古以来,青楼一惯晚上活跃,白日沉寂,看不到人也是常事。
卫韶慢吞吞搬来一张躺椅,放在墙边,往躺椅上一躺,柔和温暖的晨光落在脸上,为不起眼的清秀轮廓镀上一层金光。
他舒舒服服晒起太阳。
直到一阵细碎脚步声打破后院宁静。
哗啦啦打水声响起。
他悠悠睁开眼,循声望去。
阳光下,那人俊得不可思议。
卫韶心中却冷冷一笑,嘴唇微动,默念:刘峮。
指尖微动,一道气流直射过去。
刘峮骤然狠狠跌了一跤,一盆子水漫天泼飞,木盆摔地发出重重声响,他被淋了个彻底,下颌水珠成线坠落。
他皱眉,抹一把脸,左手撑地欲起,一只白皙光滑的手忽而递至他眼前。
卫韶笑眯眯看着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
刘峮无视他伸出的手,自顾自站起来,俯身拿起木盆扬长而去。
卫韶回头,若有所思看他直挺挺的背影,分明是湿淋淋的、狼狈的样子,却充满倔强与傲劲。
某种程度上,刘峮的性格与叶临道如出一辙。
卫韶撇撇嘴,知己么,他也懂。
可惜,刘峮仍然是要死的,他不会放任叶临道走上不归路。若不是九重界之人入了凡间会受到禁制——杀生遭反噬,他不会留刘峮活到现在。
说起来,他还要想办法杀了他,至于什么办法——借刀杀人再好不过。
刘峮身影转过拐角。
不一会,小光从拐角后面出来了,一步三回头,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卫韶早已躺回去,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嗓音中满是惬意,“看什么?”
小光挠挠头道:“小的纳闷,刘峮为何全身湿了?”
卫韶眉眼一弯,“是么?我不知道呢。”
小光低头,凝着躺椅不远处的地面深色水渍,疑惑道:"刘峮不是在这里湿身么?”
卫韶愉悦道:“不知道,兴许是他兴致起来了,想在早晨洗个澡。”
小光恍然,“原来如此。”
卫韶指指旁边的位置,“找张板凳过来,陪我说说话。”
小光立刻搬了板凳过来,“爷想听什么?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峮来珠楼多久了?”
小光想了想,道:“他十岁入珠楼,至此已十四年有余。”
“他被谁卖进来的?“
小光犹豫片刻,左右张望一下,方道:“刘峮家中往前三代是书香人家,可惜在他爷爷那辈败落了,他家中倾尽所有供他父亲科考,他父亲却总是落第......”
悠扬琴声骤然自前堂传来,一幅画面缓慢展开。
心高气傲频频受挫的书生,于一个寒风呼啸的冬夜,站在高凳上,向房梁抛上麻绳,双手颤抖着握住绳圈,伸出脑袋。
狂风猛地吹开破旧的木窗,卷起案桌上凌乱的纸张,四散吹落一地。
瘦得皮包骨头的书生凹陷的双颊微微抽动,恶狠狠咬紧牙关,脚下毫不犹豫一踢!
风吹了一夜,腾空的双脚亦悠悠荡荡晃了一夜。
第二日旁人发现时,身体已僵硬如冰。
作为书生唯一的孩子,母亲早逝,父亲自尽,不幸的遭遇让他成了孤儿。
亲戚们的避如蛇蝎,邻里的异样目光,都没有压垮年幼的刘峮。
第七天忌日一过,门上白幡一扯,饿得头晕眼花的刘峮便哆哆嗦嗦跪到了珠楼门前。
雪花纷纷扬扬,一层层铺在刘峮因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发上、眉毛上。
他用含泪的大眼,倔强的目光盯着彼时珠楼的主事人,“我父亲七天前死了,我不愿乞讨,只要您能给我一口饭,就算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主事人披着厚厚暖洋洋的狐裘,面色红润站在门后,敞开的门内飘出一阵阵融融暖气,温暖如春,与大雪中衣着单薄的刘峮恍若两个季节。
主事人是个中年娘子,惯见红尘,人间惨事她若是数来,只怕比刘峮见过的还多几桩。
她不冷不热道:“你会什么?”
刘峮默然一瞬,低声,“读书。”
她嗤笑,“我们当中最是不缺读书人。”
刘峮抿唇,向前舒展双臂,匍匐在雪地,脸埋雪中,声音模糊,“若是大人收留小的,从此一生,小的愿为大人俯首称婢。”
兴许是为刘峮的年幼不忍,又兴许是被刘峮的一席话打动,总之,那天刘峮就住入了珠楼的下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