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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两匹马撒开腿欢跑数十步后,两个人开始晃得东倒西歪。

      “这马怎么控制不住!”

      “你不会?”

      “我从未骑过!”

      “我也不会。”

      “夭寿啦!!!”

      ————————
      骑出一里路,两人实在忍无可忍,跌跌撞撞下马。

      卫韶摸着屁股仰天长叹,“我宁愿走路也不愿再受这罪!”

      刘峮四下张望,“这处偏僻无人,我们可能还要行上一段路方看得见人烟。”

      卫韶拔腿便走,边走边催促他,“快点,再晚一点日头大了,晒死你。”

      走到正午时分,他们才看见一个小村庄,来到一户农家,借地讨一碗水粗茶解渴。

      两人歇息了一会,正巧今日农家当家的带着幼女要去镇上赶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两人便坐上牛车,一同出门。

      到了镇口,卫韶推搡刘峮一把,刘峮意会,给了农家当家的二十枚铜板。

      卫韶将手上的伞还给小姑娘,笑摸她的脑袋,“有缘再会。”

      这一路上,卫韶没少逗弄她,两个人玩得甚好。

      小姑娘要同他拉钩,“哥哥,你得空回来看望我。”

      卫韶举起小指,和小姑娘黝黑的指节勾在一起,小姑娘咯咯笑了,“哥哥真好。”

      她笑着笑着,乌黑的眼珠子无意间转向刘峮。

      刘峮袖袍下手一动,抬到半空,还没伸出指尖,小姑娘被他的冷淡神情吓得飞速别开眼。

      刘峮默默放下手。

      卫韶恶劣道:“怎么,你不想拉钩吗?”

      刘峮:“......”

      与农家分开后,他们找了一家处于小巷深处的小客栈投宿。

      接待他们的是掌柜的长女,一个生得十分俊俏的少女。

      卫韶发挥三寸不烂之舌,上楼的功夫便套出了少女家底,诸如这门营生做了三十来年,是爷爷传下来给她爹的,日后她也要赘夫继承这间小客栈等等情况。

      卫韶笑眯眯道:“你看我这伙伴如何?”

      他指指一脸傲气的刘峮,刘峮闻言瞥他一眼,没有理他的打算。

      少女急忙摆手,“不可不可,这位公子如此俊,我守不住。”

      卫韶含笑,“可你生得也不差,你怎知是你守不住他还是他守不住你?”

      少女正色,“我娘说,女子三心二意天经地义,没有守不守得住一说。”

      卫韶和刘峮顿时扭头,不约而同看向她。

      被两人盯着,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爹说我娘一向离经叛道,我却很是认同我娘所言啦。”说着说着,她理直气壮起来,“男子可三妻四妾,凭什么女子不行?”

      卫韶认真想了想,竟道:“倒也公平。”

      少女在门口站定,满脸意外又高兴,“公子为何认同?旁人总讥讽我,男子入得了朝堂,上得了战场,女子除了生儿育女,一无是处,竟敢娶夫纳侍,真是反了天了。”

      卫韶兴致勃勃道:“那你便告诉他们,女子拿了书,也考得了功名,女子执了剑,也斩得了敌人。自古以来,是你们剥夺了女子拿书执剑权,反过来认为女子愚笨,一无是处。明明男子需得求娶女子,求一儿女,却要女子忍受那为妻作妾之苦,你道这世道公平不公平?”

      少女激动得红了脸,“公子可是认同我的娶夫纳侍想法?”

      出人意料的,卫韶轻轻摇摇头,“不,我不是那等意思。”

      少女纳闷,“那是何意?”

      卫韶道:“我赞许你追求公平的想法,我不赞同你追求公平的方式。你仔细想一想,男子娶妻纳妾,无非是好颜色、要儿女,而你是为了什么?”

      少女不确定道:“我也好颜色?”

      卫韶道:“非也。你只是为世间女子的忍气吞声抱不平,凭何男子可以,而女子不行?”

      少女眼睛发亮,连连点头,“不错。”

      卫韶接着道:“只是,这世道容不下太激进的做法,你若当真娶夫纳侍,是不是要被浸猪笼?”

      少女犹豫,点头。

      卫韶又道:“与其以命反抗,你为何不去改变这世道?”

      “如何改变?”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少女讶异看刘峮一眼,刘峮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傲然负手而立,仿佛那个问话人不是自己。

      卫韶笑了,“你打理好家业,再传给你女儿,足以。”

      少女挠头,“那岂不是什么也没做?”

      卫韶惊讶,“怎么会?其一,你是不是赘了夫婿?”

      少女点头。

      “其二,你是不是会打理家业一辈子?”

      少女又点头。

      “其三,你是不是会有女儿,并传给她?”

      少女再点头。

      卫韶语重心长道:“你做了这世上大部分男子一生最常做的事,你和他们,有何不同?”

      少女屏住了呼吸。

      卫韶道:“有一个你,就会有两个你、三个你、四个你......她们不再拘于后宅,会做营生,会读书认字、会上阵杀敌,不怕苦不怕累,迟早这世上功名利禄,终由女子平分。改变不在一朝一夕,而在持之以恒。“

      少女眼眶发热,“那如果需要有人激进呢?”

      卫韶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当世道苦到不得不激进之时,你必然不会是站出来的第一人。”

      少女脚步飘飘离去后,刘峮望着卫韶,神情复杂,“这些,都是你的想法么?”

      卫韶狡黠一笑,“是我的,也是你的,是不是?”

      刘峮实诚摇头,“不是。”

      卫韶惊道:“为何不是?”

      刘峮难得的,有一丝纠结,“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卫韶拍拍他的肩膀,推开门跨进去,“无事,这世上许多人都未想过,只是有人提出来,她们会自然而然认同,这便是天生的立场。”

      门“啪”地关上。

      刘峮在门前久立,仿佛试图透过厚重的门,去看卫韶脸上的神情。

      是夜。

      卫韶在床上打坐,听得隔壁门开了,脚步声来到他门前,敲响房门。

      卫韶打开门,打了个哈欠,“何事?”

      刘峮言简意赅,“喝酒。”

      卫韶垂眼,刘峮正一手拎着酒,一手拿着两个酒杯。

      他退开一步,让刘峮进门。

      刘峮借着月色走到敞开的窗户边上,在案旁自顾自坐下,放下酒与杯。

      卫韶点燃案上烛火,幽幽火光照亮室内。

      他也走过去坐下,接过刘峮手中酒,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有些淡。”

      刘峮淡淡道:“这里最好的酒。”

      卫韶把杯子递到他面前,指挥他再倒一杯,细品一番,撇撇嘴,”不过如此。你睡不着?“

      刘峮“嗯”了一声。

      卫韶冲他眨眼,“还在思考白日的对话?”

      刘峮抬眼,看着他,不说话。

      卫韶指着他,“你小子,是不是很羞愧比不上我的思想?”

      不等刘峮开口,卫韶抢先调侃道:“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不是不能教你。”

      刘峮意味不明“哼”一声。

      卫韶自认大度,不与他计较,转而问:”你欲入都城?“

      刘峮:“嗯。”

      卫韶又道:“为你爹申冤?”

      刘峮并不否认,干脆利落道:“是。”

      卫韶笑,“可是你不过区区青楼琴师,无权无势无身份,如何为你爹伸冤?”

      刘峮坦然道:“大不了便是一死。”

      卫韶找茬似的追问,“若是死了也无法伸冤呢?"

      刘峮轻蔑一笑,“我不是只会一死了之之人。”……

      卫韶慢慢晃动手中酒杯,慢条斯理道:“若是你的手段皆无用呢?”

      刘峮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道不公,我只好指天谩骂。”

      卫韶很诧异抬眼,“你也骂老天?”

      “也?”刘峮疑惑。

      卫韶对他笑,璀璨若春花绽放,清秀的面容一瞬间竟变得格外明媚,绝世倾城,“你不知道么,我最大的爱好便是咒天骂地。”

      刘峮陡然笑了,举杯。

      卫韶默契地和他一碰杯,继续道:“我师父死后,我每日都咒骂天地,若是世上有人不幸,为何那个人不能是我,而是我师父?”

      刘峮道:“若是那个人是你,咒骂老天的便是你师父了。”

      卫韶哈哈大笑,“不,我师父不会咒骂老天,他只会劈天射日,誓要这天地毁灭,与我同葬。”

      刘峮默然,视线逐渐飘忽。

      卫韶问道:“你在想什么?”

      刘峮低沉道:“我爹醉心读书,立志考取功名,重振刘家,我也会步上他的后尘,完成他未完之志。”

      卫韶好似看穿他的心,敏锐道:“你在担心你完不成,没有人接替你?”

      刘峮抿一口酒,道,“这是我爹的遗愿。”

      卫韶道:“你不打算娶妻生子?”

      刘峮点头。

      卫韶道:“因为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刘峮愕然望向他。

      卫韶得意洋洋道:“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你要与你爹一样,可是你担心你的孩子跟你一样,所以你不愿意娶妻生子,决心孑然一人走完一生。”

      刘峮深深地幽幽地看着他。

      卫韶开玩笑道:“你不要太爱我,我非你知己。”

      出人意料,刘峮反驳了,“也许是。”

      卫韶摆手,“不说了,来,喝酒。”

      半壶酒下肚,刘峮趴在案上,闭着眼,仿若不省人事。

      卫韶伸手撩起刘峮因发髻松散垂至脸上的发丝,异常温柔,指尖拭去他唇边酒渍,又拿出一件薄衫盖在他的身上,好似照顾幼童一般。

      他自斟自饮半晌,忽而叹气,“若那个人不是你,该多好。”

      若刘峮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该多好。

      卫韶再度痛恨起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心软。

      刘峮的长睫微微颤动一刹,而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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