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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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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瀚同妻子儿女吃了个团圆午饭。
这边宋老太爷院子里,小方氏在外面往门上探头探脑,见着张氏吴氏两个也都回去了,心下愈发忍不住。嘴巴一抿,就往方老太太屋里头告状:“娘倒是疼起那个小丫头来,把我的德哥宁哥撇在一旁,我可瞧见他们走时手上多了个钱袋子呢,定又是爹给那小丫头什么好东西了。”
方老太太白她一眼,丫鬟掀了珠帘子,老太太独自往里间继续盘算几个媳妇儿送来的孝敬,小方氏瞧见里头堆得满当当不由抬腿也跟进去,留了宁哥的乳娘伺候两个儿子吃喝。
方老太太特地点了点宋文瀚送来的那两匹上好的布料,难得的对小方氏恨铁不成钢:“就只会窝里横!盯着那点子东西作甚么!你且看看姐儿身上穿的戴的,三郎提的礼一年比一年贵重,怎么就不把脑袋往深里头想?”
她往门口斜一眼,婆子丫鬟知趣儿的拉下门帘,见了没人又道:“溧水县巴掌大的地方,做了什么生意才让他又是买田又是弄庄子的,我好不容易拉住姐儿问三郎半日,他硬是一个字儿都没露出来。凭我再怎么服软,扯皮套话让他带上四郎,他都不松口!”老太太神色疲累的按按额角,一脸的语重心长:“哪个正经真做了生意的不会递个台阶来,他在溧水府衙当差有几年了,除了休沐日你可再听过他十天半个月不回家的?”
小方氏也不是太笨,但总自以为是。晓得话里听音,听了婆母的话眼儿一亮:“娘的意思,他这是当差的时候做了什么不正经的生意来?”
方老太太险些被侄女气得翻白眼晕过去,只咬牙沉住气,眼睛对着那堆礼眯了眯:“生意正不正经也没什么干系,关键是要让他把生意送到四郎手上来!”
宋老太爷攒的这笔家资她是不敢想了,长子还在呢,轮那么两三次也轮不到自个儿亲生儿子头上来。趁着她还能动弹,怎么也得给自己儿子寻个出路。本来读书上最没用的是三郎,现在反倒是过得最好了,妻子娘家又是个不缺钱的主儿,商户巴上书香门第,暗里银钱上怎么的也得支持女婿科举吧。她就是要想个法子,把三郎掰到大郎二郎的道儿上,到时候三郎手上的生意可不就只能撒给四郎了。
小方氏看着是个一精明的人,实则一团糊涂。没嫁来前,晓得她是个纸糊人儿,管不到儿子头上去,又是她娘家大姐的女儿,亲上加亲。可没曾想,连个商户人家里出来的黄氏都比她聪明!方老太太这才歇了“调教”儿媳妇的心思,对这个精明外露内里藏草的侄女儿是一忍再忍。
老太太心情好些时也会对小方氏讲些事儿道个理,因此小方氏也不是很怕这个婆母,只听到赚钱的生意要落到自家丈夫的手上,脸上不禁笑开来:“不如娘在爹耳边说说,让爹出面来弄不是更好?”
宋老太爷虽对她好,四郎的婚事从不插手,对当年的闹事儿也既往不咎,却有一条不管方老太太怎么低哭垂泪,苦苦哀求,他从不肯答应——
不让她的亲生儿子替了前头那位早夭的宋四郎!
外头人都以为宋老太爷最疼的是四郎,十几二十年都是越过原先的宋四郎喊他四郎,其实族谱上排四的记得都不是四郎的名儿,外面叫的响亮,内里那是再也不肯退让分毫的,到了最末,她的亲生儿子连个短命的娃儿也比不上!
若说这些年她削了爪子,还不如说是宋老太爷在压着她。方老太太嫁过来带的嫁妆算是不少,可一分一毫也都贴在了儿子身上。原来她还有两块肥沃的田地,可儿子出了事儿也都赔上了一块,手里不过捏着个小庄子和另一块田,娘家女儿生的多,一人分一副嫁妆也都耗的不少去,父母晚年盼来的独子跟她们这些嫁出去的姐姐们可是一点儿都没感情的,以前在上元县的时候还晓得你这个当姐姐的,自从搬到竹海镇多年,除了走个礼,竟是连个外甥也不管了。
宋老太爷这里又是最看重长子次子,最不济也有一个三郎垫在后面,有出息的没出息他都有。又不缺你这一个后来的,考上了秀才又考了举人,两个举人儿子都是前头生的。
方老太太心里头总有些不得意,心思一转想把这两个儿子的亲事拽在手里,找两门不怎么样的打发他们,还没实施呢,宋老太爷又是叫她不要瞎忙活,长子他亲娘早就给定了亲,次子他也挑好了一户好人家,方老太太活活给气得心思又重上了一层。
可方老太太在宋老太爷面前什么也不敢多说,宋老太爷从不听女人话的,官儿慢慢当稳了,虽是有府衙后宅住,可也在旁的地方置了院子多了产业。就当他还想着往上升的时候,偏就她这后头生的小儿子闹出事情来,方老太太使出浑身解数这才没让他把小儿子给打死了,后来任满又一家子搬回祖宅来。
眼见这一个比一个出息了,自家亲生的儿子却越大越不成器,她心里自然憋屈的很,好在还有个三郎挡在前头。不成想,娶妻成家后竟叫他开窍了,有正经差事还能赚钱买田买地,黄氏还生了这东巷里唯一的姐儿。方老太太唯恐丈夫瞧见三个儿子出息了,更是把她母子二人撂开了不管。
方老太太一听儿媳妇“天真”建议倒是怒极反笑,小方氏说完其实也后悔着呢,讪讪不敢再出声。她一如刚进门的那时候,只晓得说错话了就要低头不能硬犟着。
方老太太见她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硬压下火气再忍住。侄女进门两个孩子都有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无,还不如当初直接聘进来一个如黄氏那样的,儿子再怎么扶不起来,也能靠着儿媳妇把小家撑起来,也不至于得靠她打起旁的主意。
方老太太心下一叹,拍拍她的手,点了几样礼盒和一匹银红的上等布:“这个是好的,你拿回去做几身衣裳。大过年的,穿的这样素净作甚么。”说时瞥了眼小方氏身上柳黄的袄裙。
小方氏又喏喏应了声,也不是她不想穿红,只这柳黄是嫩色,搭在身上显得人岁数小。她一心就想要跟黄氏作比较,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偏她早进门一年,折腾的她比黄氏老上好几岁来,心里实是不甘,如今黄氏还摊上个出息的丈夫,这怎么想怎么都不是个滋味儿。因此每每都借着机会落黄氏的脸面,也好叫自个儿心里舒坦些。
方老太太见她这副草包样儿,按下的怒气又是隐隐浮回上来,将要发作,小方氏见婆母脸色不好,赶忙指着一匹茄花色的:“这个显贵气。我也拿去给娘做一身来。”说着抱了两匹布连忙躲回了外屋,一通折腾便要告辞回去。
小方氏溜得极快。方老太太对她也无可奈何,随后又让身边的王婆子把宋文瀚送来的几样礼品一齐送到了儿子那儿,还有一大袋子的银钱,够他们夫妻两支撑起这个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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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瀚这边原本的小院子是属于东巷角落的嵩颍园,出门极其方便,靠着园墙,既是宅近青山又是临靠闹街,山上常常又农家下来贩卖些山里出来的菌菇野肉,不比庄子送上来的那些差,黄氏很是喜欢,常差了管事特地去青山脚下买一些回来。
年节里活物会更多,这不大年初一才过了午晌,山脚下就摆了一溜的小货车,上头都扎着结实的藤绳,从嵩颍园的阁楼往下看就便能瞧见泱泱一片的山货,都是活的,各种叫声又吵又热闹,莹姐非常喜欢这里,还不会跑便会晓得托人抱她来这儿看热闹。
只这会儿刚吃了午饭还早,一家子都在忙着晚上吃用的,只有莹姐吃了半盘子的干果,无聊的坐在悠车上歇息。年初一临街的门楼铺子都不开,倒有些担子还挑在宋家东西巷里一溜的叫卖。
宋文瀚进屋,寻个玫瑰椅就坐下扔了几朵用纱堆出来的珠花,笑眯眯的一朵儿一朵儿的数着,乳娘见莹姐昏昏欲睡的打哈欠,刚想抱出来放床上去哄睡,莹姐便又睁了大圆眼滴溜溜的看她,宋文瀚搓着两只手,把那一堆的珠花全摊在女儿悠车前的小桌子上,哄着她玩儿,又挥手让乳娘出去。
这珠花莹姐早就看不稀奇了,黄氏身边的杏香就能堆出这个来,用的还是上好的纱,一朵朵堆得比这个不知要漂亮多少。宋文瀚一把拧了她的脸颊,嘿嘿笑:“可真是我女儿。等咱们家往后更好了,爹去京里给你打一匣子的珠宝来,让你戴着玩儿!”
莹姐知道爹爹疼她,也晓得装作要收起来珍惜的模样。从中选了几支大方能簪的,小胖手一抓就要寻小木匣:“给阿婆!”她人小,还不肯说生字,只把外字简省叫阿婆,说着还点一点黄氏妆台上的妆盒。
黄氏上头虽有个名义上的婆婆,可到底不是宋文瀚的亲娘。生莹姐儿的时候,宋文瀚早早就跟老太爷商量去外家请了岳母来,黄氏的月子是她亲娘照顾的,一来就住足了一个月,因着她生的莹姐是东巷里的一个姐儿,黄氏亲娘章氏便每年都会隔一段时间来住上几日,抱着莹姐儿不肯撒手,莹姐儿自然亲近这个阿婆了。
溧水县是个靠水的小乡,竹海镇自然也深受影响,一面靠山一面渔船往来不息,黄家本就是江浙一带商人,便也在溧水县买了一个三进的小宅,虽不值什么,可到底女儿落在这边呢。黄氏亲爹也是对这个女婿很是高看,听见章氏回去说了句“东巷宋家门里第一个姐儿可是我女儿生的”,这老爷子二话不说又亲自来了一趟竹海镇,更是把外孙女拿在心尖子上疼。
黄氏跟两个嫂子处的不咸不淡,得了空也会抱了儿女回一趟娘家的,莹姐儿自然就跟外公外婆亲近的很。宋文瀚笑一笑:“你可真会疼人,亲娘都没得着,就先想着你外婆了。”
宋文瀚对商户没什么偏见,若不然他也不会干起买卖生意来。莹姐缩回手又转眼把里头的一支桃花簪捏住了,接着双手张开就要亲爹抱她,才刚抱起来,黄氏拿了账册进了门,一扭身就扑进黄氏怀里不撒手,黄氏叫了两回只见女儿手里抓了个什么东西,就要往她头上簪。
黄氏定睛一瞧,是个纱堆的桃花簪,笑得合不拢嘴,把莹姐一把又搂回到怀里,放了手上的账册,捡了桌上的甜蜜饯儿喂她,又唤穗香点茶来。
屋子里炭盆烧得旺,莹姐小脸红扑扑的,便给她褪了大红的袄衣,整了整她翘起来的裙摆,拍拍女儿的背,转头问丈夫:“这是打哪儿来的?瞧着不像咱们院儿里丫头做的。”
从宋文瀚进门,黄氏就在堂屋瞧见了,手上的那一堆子女儿家的珠花晃得人扎眼,就是在巷子里头买来的罢,想着就是拿来哄女儿的,便也笑笑不搭理,谁料女儿竟是收了来送她呢。眼睛跟嘴巴一齐弯,抱了莹姐进了内室。
莹姐团在床上玩,宋文瀚跟在后头也进来了,便拉了妻子的手,黄氏虽不如两个嫂子出身读书人家,外貌却比张氏吴氏好看很多,生的莹姐也比一般孩童白胖漂亮,乌溜溜的圆眼睛,大红色的袄裙,衬的圆脸更加白皙透亮。
黄氏脸盘微微一坨红晕,早就羞得的连耳朵根都是醉红的。宋文瀚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一瞬:“两个儿郎再懂事也没一个莹姐儿来的贴心,不如咱们再多生几个罢。”说着抬起黄氏的手,眼睛也从莹姐儿处转到了黄氏的肚皮上:“过了初七我让郎中来一趟,给姐儿把个脉,也给你看看。”说着伸手就去磨蹭黄氏的耳垂。
黄氏知道丈夫心里想的,儿子不缺女儿太少,一心就想要把东巷这几代没养住的姐儿都给生出来,赶紧把耳边作怪的那只手给拍了下来:“如今够显眼的了,且等几年再说。”
正说着外屋穗香端了果茶一掀帘子进来了,透着珠帘子隐约看见里屋宋文瀚的手正摸着太太的手,只悄声放了茶,立在了门帘处:“太太,何妈妈说大姐要午睡哩。”
宋文瀚立时就不高兴了,可这个丫鬟是黄氏陪嫁心腹,又是从小一齐长大的,如今还管着内院,人利索能干。黄氏还商量着要他在外头给她寻一个好人家,她自己也准备给这个心腹出嫁妆,便不敢把脸子甩出来,只是笑着把快要站起来的妻子拉住了:“今儿莹姐就在这边睡。”
“大姐精神着呢,就让那何妈妈自个儿歇了吧。”说的时候宋文瀚拉住黄氏还往自己怀里按,黄氏才整理了发饰裙摆,这会子又是一团乱糟,又怕丫鬟进来抱姐儿,叫人看着这模样她脸上怎么挂得住,连忙也跟着后头出声:“等会子我要看账的,顺道儿看了姐儿歇晌。”
黄氏出了声,穗香便麻溜的退出去。又拐弯去了莹姐儿住的西厢房里,笑盈盈的如此这般说了,到底是没嫁过人的姑娘,没敢说的太白,只提醒了乳娘何氏等闲不要往正屋去。回去的时候,还不放心,心里头一思衬,把廊下昏昏欲睡的两个小丫头一起打发走了。
小丫头脚步再轻,宋文瀚也听见了声响,正捧了碟儿咬着果子:“这丫头倒真是个好的。”山脚下农户才刚摘下的鲜果,很是汁甜。可惜又太熟了,果肉香烂在嘴里有些腻,宋文瀚只咬了一个就停住:“你觉着爹铺上的那个宋祥掌柜的儿子栓儿怎么样?别的丫头倒也罢,她是同你一齐长大的情分,外面清贫些的,倒还不如这知根知底的好。”把碟子一搁逗起莹姐儿。
要说这宋祥,便是老太爷老仆里最慈和的一个,又是个会做生意的,老太爷便把手上的两层铺子都交给他打理,这宋祥也有四五十岁了,底下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年纪轻轻运货的时候掉水里给淹死了,只剩下一个晚年得来的小儿子,害怕养不住,起了个叫栓儿的名字,打从小唤到大,如今也还叫着。
黄氏也正愁着给心腹丫头找人家,等了几日才从丈夫嘴里掏出话来。眼下正是好时机,刚想着说几句话,廊下的小丫头已是响起略重的脚步,便有道声音细细的说外头大老爷二老爷正来找老爷呢,黄氏赶紧按下原来的话,向屋外应了一声,连忙推了丈夫出去。那细声的婆子手脚快,又去外院招呼了。
等到宋文瀚重新梳洗出了内院,进了外院的待客厅,远远瞧见大老爷便是一口一个大哥,又是招呼茶又是招呼细点,把二老爷宋文涛冷落在一边,两个哥哥比较起来自然是这个大哥宋文海更得他喜欢,家里公中上几百的水田,还有些个门面铺子放租,宋文海是从不贪便宜的,对他这个读书上“没出息”的三弟,也是处处照顾,他还未成家的时候,大嫂常常让婆子提了热饭给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