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临客

5、第5章 起意

　　莹姐在黄氏床上呆不住，挣扎着小短腿就溜下床，掀了帘子一路撇开丫鬟婆子不要抱，竟是歪歪扭扭的跑到了前院厅里，就一身红袄裙晃悠悠的立在宋文瀚面前，要吃红糖球。

　　宋大郎向来喜欢女孩儿，自己家里也只得三个儿子，往常听着老太爷说起西巷里那两个已长住的姐儿很是感叹，后来又得知自己的亲弟弟生了个姐儿，更是喜得满面红光。见了莹姐儿心里早就柔软了一片，弯了身一把又抱起莹姐儿颠了两下，莹姐儿竟也不怕，还拍了巴掌嘻嘻嘻笑个不停。

　　宋大郎虽然是读书子弟，可也不比做活的身板差，高高大大，强健的很，小小人儿很是懂得，大伯抱起她来很是稳当呢，眼睛亮晶晶的朝着自个儿亲爹笑，颠了几次便也不肯玩了，一扭头就去找亲爹，声音软软糯糯的说要吃红糖球。

　　宋文瀚连忙伸手去抱女儿：“她是个小吃货呢，肚子鼓着也要再啃两口的，只这红糖球她娘不喜她吃，坏牙呢。她倒懂得乖，躲了她娘，找爹来了。”又是念叨又是自豪。

　　看得宋大郎眼热不已，赶紧从袖袋里摸出小红封往莹姐儿手里塞，眼睛一瞬都不肯在她身上挪开：“跟大伯一起家去，让伯娘给你做。”还说了一连串吃的东。

　　莹姐儿从亲爹怀里探出脑袋，大眼睛往宋大郎睨去，想了半日，终还是摇头说：“跟爹。”

　　“大姐想要吃的，还不让厨房做些大姐爱吃的端上来，直杵着做甚！”宋二郎从玫瑰椅上站起来，也看着这边的热闹，见跟在莹姐儿身后一路寻过来的丫鬟婆子还立着赶紧嘱咐，乳娘何氏早早就被小丫头叫了找过来，赶紧往后院转去，先去黄氏屋里报了声，再到小厨房去：“大姐爱吃的几样点心都弄了来。”

　　小厨房里的李厨娘一身围兜还没撤下，站起来拍拍身见大姐的乳娘何氏垂着脸立在门口，便掀了蒸笼：“早就备着呢，我给你也捏几个吧，这回你也尝尝味儿。”

　　她知道何氏的脾气，晓得姐儿定是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惹到她了，为着姐儿到处溜达乱跑，明里暗里没少让黄氏提点着，黄氏一语重心长的发作起来，何氏便也上脸子做一副郁郁伤心。

　　何氏是家里前头三个老爷的舅家送过来的，李厨娘因着这层关系，多少也劝着何氏，见她还是不开颜又说：“大姐是咱们东巷的头一个姐儿，你是她乳娘，多少也得担待着点。等到她大了，你儿子的前程又能差到哪里去。”

　　何氏一听到自个儿的亲生儿子，这才露了个笑脸，抬了脸往里走，她人生得娇小玲珑，年岁看着比同龄小，笑起来软软和和的，开口声儿细细的：“也不是我不知好歹，大姐是主子，她如今有主意着呢，我瞧见了劝也劝不得。太太只当是我不尽心，可主子哪有听奴仆的话。”这话就说的略重了些，要是让黄氏听见，少不得一顿提点。

　　李厨娘暗自摇头，手上快速的用小白瓷盘盛了几样各色刚蒸出来的糕点，还倒了些自家酿的桂花酿，拿食盒子装起来，饶是何氏见了，也眼馋的干站着。李厨娘是黄氏从家里陪嫁过来的，少不得也对这个姑爷娘家请来的乳娘一腔客气，顾得还是姑爷的脸面。把另外拿的两个递给她：“你吃吧，吃了赶紧提过去。”

　　桂花酿酒味少甜味浓，喝起来跟甜水似的，三个大老爷们也都喝了一壶。宋文瀚抱着怀里吃着两颊鼓鼓跟个小松鼠一样的女儿，宋大郎在一旁逗着她玩儿，宋二郎不屑跟大哥争着，并不同他挤一处，只在一边笑眯眯的瞧着莹姐儿吃甜糕。

　　宋大郎捏着手中的绿豆糕，一点点掰开喂进了莹姐儿的嘴，还问她：“好不好吃，红糖球好吃，还是它好吃？”

　　莹姐在家里数她最大，两个哥哥再淘气顽皮也得让着她。她做惯了撒娇，一手牵着亲爹的手，一手拉住大伯的，宋大郎心都快要被软化了，比着宋文瀚还更女儿奴：“红糖球让伯娘给你做！”莹姐儿咧嘴露出兔儿牙点头，阿娘不给她吃，可是大伯许了她吃呢。

　　宋二郎听着大哥那轻软的声音，眉毛眼睛鼻子一皱，只觉着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今晚沿河花灯会，我们家铺子在楼上开席，掌柜让咱们兄弟也过去瞧瞧热闹。”

　　花灯会？

　　莹姐糕点也不吃了，立即两眼巴巴的看着亲爹跟大伯，圆眼睛溜溜的来回转，拿了小胖手去抓大伯的衣袖：“伯父，想去。”

　　宋大郎被这四个奶音喊得眼眶含泪，把梳了三小髻的脑袋一摸，点点头：“去，抱着大姐去！”

　　莹姐在前辈子自小是爷爷奶奶跟前抱大的，亲娘没有沾过几天手，无奈奶奶有个爱撒娇的小毛病，她姑姑几个没一个学了这毛病的，结果全落在她身上，一撒娇起来简直是要人命，为着这个老人家直把她捧在了手心上，觉得几个孩子里头只有这个孙女儿是从她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无论是年纪小还是长大工作后，她同家里长辈平辈小辈关系都好的不得了。

　　莹姐瞅了亲爹大伯小叔一遍，她人虽小却跟亲爹感情深厚得很，小小的人儿浑没顾上大伯想抱着她去看花灯的心思，却抬起头扭身扑在宋文瀚怀里，认真说道：“阿爹，抱我去！”

　　这一头宋二郎脸上噗嗤差点笑出声，只瞬间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他掀开食盒端出另外两小盘的枣泥糕跟芝麻麻糕，茶桌儿上的整盘糕点全堆在莹姐面前，打横插-进来掰开枣泥糕也学着大哥的模样喂给莹姐吃。

　　这枣泥糕酸酸甜甜，还带着一股枣香味儿，吃上十个也没一块绿豆糕来的甜腻，又还有一旁的芝麻麻糕在点缀着香气，偏生宋二郎这会子就要往前凑：“大姐儿，这个好吃呢，你且尝一块。”

　　不消说莹姐确实被那绿豆糕给甜腻歪了，先前又是奶油酥吃多了搁肚子里，寻常能吃上三块绿豆糕才饱，眼下宋大郎喂她吃了半块就饱得很，见宋二郎端了香气四溢的枣泥糕跟她爱吃的芝麻麻糕过来，便笑了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从亲爹怀里挣开，就想着一定要一边各拿一块。

　　宋二郎看到莹姐不错眼的盯着那枣泥糕跟芝麻麻糕，招手把莹姐抱过来：“吃这个头发长得亮，肚子不鼓呢。”

　　盘子里统共就这么些糕点，莹姐吃的速度跟男娃差不多，宋二郎心中被惊到，这吃的也忒多了。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帮着莹姐擦擦嘴，拿巾子抹了手便要回去。

　　宋大郎跟张氏也不是没抱过娘家的姐儿，可宋大郎见了莹姐却独独舍不得走，从宋二郎膝上抱了莹姐不肯放：“我抱大姐去我那里，晚上抱她去自家席上看花灯，看完花灯三弟你再接姐儿回来。”

　　宋文瀚看看女儿正团在大哥身上，软绵绵的小手摸着大哥的胡子，轻轻一抻，大哥也不生气，伯侄两个还笑对着看，可还是走了过去刮刮女儿圆嘟嘟的脸颊：“你要是到你伯娘那儿，哭了鼻子，你阿娘打你屁屁哩。”

　　宋大郎向来对三个亲儿子都没什么好脸色，还是张氏说他几回了这才缓过来，可他不是不疼自家儿子，他只觉着姐儿才能是用来疼得。听了三弟的话，宋大郎脸色红光，直拉着宋二郎赶紧回去，怀里颠着莹姐哈哈大笑。

　　宋大郎一步上前出了堂厅，忙拦住宋文瀚：“你留步，不过一顿晚膳，夜里你还是能抱回来的哩。”拍了三弟的肩膀，宋大郎举手就要把莹姐放在他肩膀上坐着，逗着莹姐去一把抱住他脖子。

　　宋文瀚也顾不得大哥的话，直跳近两步，紧张的一脸煞白：“哎哎哎，你可要抓紧了！”又是叫宋二郎路上看紧了这两个，又是叫何氏给莹姐收拾莲蓬衣出来，屋子里一窝的丫鬟忙得去拿。

　　莹姐抱着宋大郎的脖子，扭身抬头去找亲爹，宋文瀚瞧见宝贝女儿在找他便喜得往大哥面前站，张手就说不要去了，宋二郎趁着乱往屋外头走，还是宋大郎低低哄着莹姐说带她去吃伯娘的红糖球，莹姐刚才还想着不去，这会子听了红糖球只跟亲爹说：“带红糖球来，也给阿爹吃。”

　　宋文瀚从小便跟大哥亲厚，也不是怕亲哥苛待自家女儿，只是多少舍不得，听了女儿这贴心的话，很是“诶”了一声，让大哥抱紧了自家女儿，跟在两个哥哥后面，送到小院子门口外，瞧得见不到身影了，才往里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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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氏见莹姐乳娘喏喏立在跟前，心里实是存着气。可又跟在她后头撵都撵不走，黄氏不理她，只一叠声的吩咐穗香：“那些羊肉洗涮好先用冰镇着，明儿老太爷要过来。还有送来的湖鸭也先熬了汤出来，用来打鲜味儿是再好不过的。”

　　毕竟是丈夫舅家的人，黄氏不好当着丈夫的面说乳娘何氏的不好，可心里也着实埋怨这舅家送来的人这样拎不清，不会眼色这真是让她头疼不已，七忙八乱的还找不到她的身影，在外院儿不看着点姐儿，还只晓得在厨房里贪嘴，等她出来了莹姐早就被抱了往外去，想追哪里还能追得上。

　　黄氏生了莹姐的时候亏了身子，这会子虽不圆润，气色还算是将养的好。可刚生那会儿却是连身上的绸袍子都撑不起来，吃上几口燕窝粥，就吐得一地的都是，因着坐月子屋子里还不敢开窗通风，心里更是把女儿当眼珠子供着的，看着女儿在何氏怀里吃上了奶就不肯撒嘴，也就从没动过换了乳娘何氏的心思，心里还感念着丈夫舅家给姐儿寻了个好奶娘送过来。

　　可女儿越养越大，这乳娘何氏的缺点那是跟小笋般似得的蹭蹭蹭往外冒出来。丈夫在家里是个不管事儿的，男人的心底又是宽的没边儿的，哪里能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只苦了黄氏，劝了几句，人家还当是欺负她呢！

　　原就不是自家手里捏着身契的奴仆，说是姐儿奶娘，她却是不能管的。黄氏气得心口直疼，只这会子，半点也不露出来。

　　乳娘何氏还不知道黄氏心里怎么想她，跟在黄氏身后垂了头，跟了几回被穗香劝回屋，一沾椅子就打起瞌睡。她在厨房吃饱了出来就被杏香抓住要准备姐儿的衣帽，才收拾好往待客厅赶，等她背了包袱到时，就只见桌儿上摆了几盘吃剩下的点心，哪还有姐儿的身影。

　　穗香小心的扶着黄氏的手，心里暗叹这乳娘也真是个不会伺候人的，嘴里应下黄氏的吩咐，又问：“老太太那儿送来了鲜莲子儿、鲜菱角、还有滑鳅呢，您看，明儿要不要也给另外两家凑个攒盒送过去？”穗香口里的老太太是黄氏的亲娘章氏。

　　黄氏点头，让穗香看着办。心里想的还是女儿和乳娘何氏这件事，细细的思虑如何把何氏打发回原处，转瞬一顿，又想到她忍了乳娘两年，不急在这一时，便把气往肚里咽，一直到了厨房门口气儿还不顺。

　　穗香怕里头烟气熏到黄氏，只扶了黄氏停在门边上，自个儿往灶台边上去，招手让李厨娘过来。

　　李厨娘抬头往外张一张，瞧见了立在门边上的当家太太，到厨下搬了把干净的凳几，穗香接了过来伺候黄氏坐了。李厨娘把昨儿备得单子拿出来递给穗香，黄氏从穗香手中接过看了看，除了几样大菜，还有羊肉涮锅，又另外挑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四碟下酒菜、四样下饭菜，还有一些山药烩红肉圆子、白烧笋鸡、蒜烧荔枝肉的家常菜。

　　厨下的木盆子里也浸着肥肥的羊肠，可才在乳娘何氏身上气过，穗香晓得大姐乳娘最喜欢吃羊贯肠，暗自皱眉，便朝灶上丫头使了眼色把这盆子羊肠往里头挪远些。拿眼儿又把一旁炉上的黄熬山药鸡一溜，见小丫头乖乖的垂了头不敢出声儿，笑着朝那小丫头招招手：“既是歇晌，这是哪个哥儿要用的？”

　　小丫头年纪虽小，可生的膀大腰圆，平时受李厨娘提点，最懂看人脸色，一直不敢出声，见穗香笑了心里却是胆战心惊，只越发低了头：“何妈妈说大姐要吃。”

　　李厨娘在黄氏跟前正等着吩咐呢，耳朵自然也听见里头的响动，伸了脖子往那儿炉上的香锅一瞧，见穗香脸上笑意愈浓，心知不好，赶紧出声：“去了油的，早上就熬上的汤肉。说是大姐吃了长骨头的。”

　　黄氏大面儿上从来不拘着厨房里的吃食，乳娘何氏每回去厨房都要借着莹姐的名头开个小灶，李厨娘这里自然不敢驳回去，更何况底下时常进一些新鲜的东西，向来不缺那么一丁点子的吃食，少一只鸡鸭，哪里还有人会去追究。

　　既是定了明儿团圆餐的单子，黄氏也不加逗留，撑着穗香的手下了石阶。时间还早，便一步一步往西厢房散步去，莹姐乳母就住在这儿，黄氏携着大丫鬟到了廊下，外间的小丫头见着穗香扶着黄氏还知道稚嫩的行个礼来，转头便去拍乳娘的门：“何妈妈！快开门！”

　　乳娘何氏正坐在床沿上数着每月给的例钱，攒了三年也装了小半个钱袋子，抿着嘴儿想着家里的白白胖胖的儿子跟雕了花儿的铜镜子，想住了神，连小丫头给黄氏行礼问安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听门外小丫鬟的拍门声，才慌忙把钱袋往枕头下面一塞，理理衣裳起来开门，细眉刚要拧起准备呵斥，就见廊下站着两个身影，侧身往外走了几步委身给黄氏问好：“歇得有些发沉，不想太太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要不要奴婢伺候太太喝茶。”

　　见何妈妈正准备转身进去晓得是给黄氏泡茶去了，穗香扶了黄氏进外屋坐着，外面何妈妈便捧了一杯茶进来，穗香接过茶盏：“没曾想妈妈也会泡茶呢，闻着竟也香的很，不比檀香那丫头泡的差。”

　　何妈妈气息一滞，是她数钱数的忘了规矩。幸好脸上不曾露出情绪来，赶紧垂头换了声气，一边拿手绞了衣带子一边退到一旁站在下首，喃喃说道：“不过是瞎弄的，拙了太太的口，哪里就称得上泡茶呢。穗香姑娘真是爱说笑。”

　　穗香虽不如杏香口雌伶俐性子直爽，也不比檀香周身文气会泡茶，却是最得黄氏重用，等闲也会在黄氏跟前开人玩笑，只不过她一贯做事稳重大方，向来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觉得她逾越了。

　　乳娘何氏闷着头缩了肩膀，黄氏见着了脸上露出个笑意，又悄没声的褪散开了。只是掀起茶盖，在杯沿一擦，闻闻茶香便又放下：“不放心家里的孩子罢？”

　　短短一句问话，便凝成了一把尖刀戳在乳娘何氏的心口上。

　　黄氏抚了抚衣摆上绣着的芙蓉花，嘴边又是一个笑意：“年节前，老爷还说呢，总是要放你一家子团圆的。”茶盏里的热茶还冒着一丝白气，伴着屋里烧起来的香味儿，却让乳娘冷汗津津，哪里还有才刚数钱时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