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临客

2、第2章 签文

　　要说宋文瀚这人，看着不似读书人，人情世故倒是一等一的好，出去哪个都说是他的好兄弟。生的也是俊俏，浓眉大眼，肩宽身高，若不如此黄家那媒婆也不会一见就欢喜了，连带着黄氏的娘也都是对这个只见一面的女婿逢人就夸。黄氏起先她还是得意的，她把这桩婚事翻过来转过去的想，丈夫皮囊生得好，又是个读书人家里出来的，她回门时娘家也对她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这和以往不同，是打从心里尊重的那种。

　　后来黄氏却是面甜心苦，她心里也是怕他往后不顾家，毕竟听了一耳朵二嫂的“陈词滥调”，多少还是起了一丝丝的害怕，话还没说过几句便是扔了她在外头一过就是好几十天，如此几次，她当然慌乱了起来。可这几回见他还惦记着有个家，回回必拿银两家来，松了口气，她是不缺钱，可这个宋家缺呀，这么一想也就慢慢心疼起丈夫来。

　　成了家就要立业，宋文瀚只身一人的时候，在外游荡够自己花销就好。如今再是不同，外边传他娶了个金疙瘩，可内里他是不屑花女人家的钱财。出去几次赚了好些银两回来，拿了这些钱在外头置办了几亩田地，宋文瀚心里这才好过了些。黄氏心里不在意，嘴上也说丈夫辛苦，她手上自然有上好的田庄，那些中等的几亩地，她还看不在眼里，一心求着丈夫读书进取。

　　夫妻两这小日子像模像样了，第二年便想着安稳过个好日子，宋文瀚到底厚了脸皮凭着亲爹的关系在府衙寻了个文职差事，给大人们起个书代个笔什么的，每隔两日就轮值一日。这是个轻闲的差事，竹海镇靠着溧水县上好地段，也算是个较为富裕的地方，这宋文瀚总算安定下来肯踏实了，等黄氏接连生了两个哥儿，他倒一天天长进了，趁着休沐日跟着人倒腾起文人生意来，渐渐有些赚头。

　　直到她还生了莹姐儿后，东巷里再次热闹起来。宋老太爷头一次这么关注排在中间的三儿子来，又是把身边得用的一房人家送给儿子，宋文瀚亚历山大，更是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

　　年关前，宋文瀚忽的拿回十张一百两的银票，并一小匣子的首饰。那银票只说同人做生意得来的，那小匣子里的首饰是他托了旧窗在上元县按京里时兴的花样打来的，喜的黄氏合不拢嘴。

　　可黄氏到底是意难平。

　　宋文瀚身上不过是个秀才功名，还见天儿的出去跟人喝酒，虽说是文人生意，可到底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这么东想西想，物质不缺了，这精神上的需求便大大的空缺了，宋家里秀才满地都是，可正真举人进士还是有限的，那二嫂嚣张，不过就是仗着丈夫是举人的身份。宋老太爷对这个二儿子的举人身份还是很重点培养的，准备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在祠堂前插一支进士旗杆进去的。

　　更何况宋文瀚喜爱喝酒，但凡家来都是醉醺醺的模样，黄氏这才是气着了。读书不进取，在她跟前整日提及的也都是“今日瞧中咯一处田地很是肥沃、这次字画赚了百两、那一块山地里养兔子怎么样……”。黄氏被他说得烦不胜烦，三十小年吃了团圆饭便洗漱睡下，也不管他再去哪里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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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刚睡醒呢，洗漱时候黄氏便发作了起来。可心里再不得劲儿，那也是她儿子囡囡的爹。气散了，就张罗着去庙里烧香还愿。

　　正月初一去拜岁，莹姐儿穿了一身大红袄衣，手腕各戴粉色珍珠，头发攒成两小髻，左右两边各系上小小的金铃铛，一摇一摆走起来便清脆作响，小脸蛋红扑扑，乳娘一抱她进黄氏的屋门，就挣扎着要下地，一路咯咯笑着歪扭的扑在黄氏怀里。

　　乳娘何氏是宋文瀚舅家亲自送过来的，黄家倒是也送来了两个，可黄氏没要又送了回去，她要是收了下来，也不知另外那个嫂子该怎么说嘴呢。

　　何氏身上簇新的衣裳，脸盘没敷粉，眉毛又长又浓，打眼瞧过去就是个老实的人，正垂眼含胸。见着都收拾停当了，便跟在黄氏后头一手抱着莹姐儿，一手替姐儿擦嘴，等到了大门，宋文瀚带着两个儿子已是等在了那儿，黄氏对两个儿子念叨了几句俱上了骡车。

　　一路上宋文瀚抱着女儿讲笑话。

　　何氏是姐儿的乳母，自然也是坐车的，跟着丫鬟檀香杏香一路在主家后头的骡车里。见檀香杏香两个时不时并头说说小话，心里很是感慨，想想自己还有两年时间能跟在姐儿身边，老爷太太也不知会不会把送回到李家去。宋文瀚的舅家姓李，是陇西李氏族里的旁支，家产颇丰，也是个书香门第。

　　莹姐儿手里抓着个芝麻麻糕，一口口舔着甜味儿，宋文瀚一手撩着车帘，她眼睛便盯着街上挪不开去。直看到彩棚下面捏面人的老头在吆喝，手指头一伸：“要！”

　　她声音洪亮又清透。宋文瀚爱得跟什么珍宝似的，亲一口女儿胖嘟嘟的脸颊，从袋子摸出几个钱来，让前头跟车的小厮去喊了那老头过来，随着女儿挑。

　　莹姐儿来来回回的盯着看，挑了个活泼乱跳的小猴子，黄氏只肯让女儿看着玩儿，不肯让她伸到嘴里。等那老头拿了钱返身回去棚下，就见丈夫笑眯眯的模样，拧了眉嗔道：“你也太惯着她了。我还得看着她不能吃下去。”

　　两个儿子早已是过了稀奇年纪，在一旁止不住的心急，眼睛都不往那面人上凑，只一个劲儿的在催小厮赶车往前走。听了妻子的埋怨，宋文瀚一面拍了两个儿子的头顶，一面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她稀奇呢，难得出来一趟。我多看顾着些她。”话才出口，果真抱了女儿盯着，又去逗女儿要抢，莹姐儿睁大眼睛奶声奶气：“爹爹，坏！”逗得他哈哈笑。

　　一路坐着骡车慢腾腾的逛到了涌泉寺，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了车。黄氏抱着女儿拜菩萨，檀香拿着签桶等在边上，等黄氏拜完了，下巴一点，檀香上前来递签筒，黄氏低头亲亲女儿红扑扑的脸蛋：“囡囡是阿娘的小福人，替阿娘求一支来。”

　　同杏香站一处的何氏正等着主家抽签，想着求黄氏一句她也能去拜一个好签来。黄氏自然是瞧在眼里，笑看她们一眼，去搓搓女儿的小手，这才说道：“等会子你们也去求一支罢。”

　　莹姐儿眨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好奇的伸手就要去摸大红签桶里刻了漂亮花纹的竹签子，才刚想摸出来，就叫黄氏止住了，摸着她的小手捂在怀里，上下移动摇晃念叨了什么保佑之类的话，好一会儿才停住，莹姐儿笑嘻嘻的看了一眼亲娘，也不要黄氏扶住，自己两手抱住摇晃，不过两三下，里头滚出一支签掉在了地上。

　　何氏眼明手快抱起了姐儿。黄氏自然赶紧去拣地上的竹签，挡了檀香要去拿签儿的手，亲自拿了签儿去找解签处找僧人解签意。

　　那僧人青布着身，花白的胡子，身板却是硬朗的很，也不坐着，就那么站着给人解签。一拿住黄氏给的签儿，原是笑眯眯的点头突然摸了胡须仔细打量起签文来：“第二十一签，上上。”

　　也就是比那大吉还要好！

　　黄氏瞬间觉得喝了琼浆玉液一般，浑身舒泰。小心翼翼的问：“大师，可否告知签文寓意？”

　　“不急，不急。”

　　老僧人转而便坐了下来，莹姐儿在乳娘怀里好奇的伸了头，看他，见他又去摸了胡须在笑，自己也笑了起来。

　　老僧人身边的小沙弥早就看着她们是从宋家的骡车上下来的，很是关注，黄氏一拿了签文来，便准备签上的一卷黄纸候在老僧人的身后，老僧人在此解签几十年，只看了一眼，就交给黄氏手上：“仙骨珊珊原有缘，丹成九转吐祥烟。世人慢说吹生事，一点真心达碧天。”

　　黄氏原是琼浆玉液般喝了醉醺醺的，一听这签文什么仙骨珊珊、吐祥烟、达碧天，屏住呼吸转而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身去摸摸女儿的红脸颊，有些手足无措：“大师说的可再细一些？”

　　老僧人冲着何氏怀中的莹姐儿看，笑道：“圣意：文武朝迁，图谋顺利。好心好报，福人福也。”

　　一说完也不在意黄氏的脸上的喜气，犹自等着下一个来解签。

　　小沙弥做个请的手势，黄氏才反应了过来只听又是一串的好寓意，只“图谋顺利”四个字刻在了心内。安抚下扑通跳的小心脏，觉得这个老僧人定是个得道高僧，忍不住对他连连拜了几拜。

　　等到乳娘何氏抽了签回来，又亲自抱了女儿去庙工里捐了香油钱，还给女儿点了一盏长明灯，一番动作完后这才同乳娘丫鬟们走到了殿外。

　　莹姐儿睁着本来就大的圆眼睛，从乳娘怀里挣脱下来，一摇一摆的晃着脑袋，头上绑着的那两个金色铃铛一阵儿响动，她就听见了亲娘一句：“菩萨显灵。”黑黝黝的眼睛圆咕噜的转，虽说是她摇出来的签儿，倒不似黄氏想的多，想笑又怕脸上露出来。

　　不一会儿，外头的人便多了起来，乳娘连忙抱起莹姐儿跟在黄氏后头，两个丫鬟也是常跟着黄氏出来烧香的，自然都护在了两旁，别叫不知轻重的挤了太太姐儿。

　　宋文瀚带了两个儿子早就把寺庙逛了个遍，还买了许多稀奇的小玩意儿，都堆在了小厮身上。大的一个今年七岁，小的那个六岁，许是逛得累了，就都靠在宋文瀚身上等着亲娘跟妹妹。

　　两个小哥儿正又累又渴，还无聊的很，时不时的吵着爹爹要去骡车里休息，宋文瀚好一通安抚。一见媳妇出来，也不要儿子了，就伸手抱过女儿：“怎这般慢，这时辰人多着呢。”转头一想，又觉的话说得过重了，连忙另一手护着黄氏轻声耳语：“今儿是没带人出来，不好看着姐儿。咱们赶紧回去罢。”

　　大过年的，老天开眼总算停了雪，只天气还是阴着。外面的商铺楼市都没开门，涌泉寺门前的那前街倒是热闹的很，很多商贩走夫挑着担子或者开了摊位在那儿叫卖，叫法五花八门，连拜访亲朋好友的果子食盒布匹药材什么的都齐上阵了。

　　这些东西寻常人家也是会从这儿直接买了去上门拜访的，可宋家是这一带的大族大户，早早就在家里置办好了，出门上寺庙烧香的时候，已是准备了各色礼盒和几匹上好的绸缎，这会儿就要乘骡车回去，进了东巷就可以直接吩咐檀香杏香拿上礼品往老太爷跟两个哥哥院子里去。

　　黄氏知道他这些年的心思重了些，也是见着哥哥们逐渐出息了，知道自家也不能落了下层。本就通透人情世故，再加上那么一点不肯走“读书路”的打算，叫老太爷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知道他心里不舒坦，只笑一笑道：“不怪公爹对你狠呢。连着菩萨都说你肯读书定顺利哩。”

　　两人靠着一起，一路说，黄氏也没把那签文的事儿对他说，只捡那好话来劝。摇摇荡荡一会儿，进了东巷，在大门停了下来，跟在后头的骡车里的乳娘丫鬟先下来接黄氏跟哥儿姐儿。

　　宋文瀚跳下车把黄氏怀里的莹姐儿接了过来，也不要乳娘抱，等着檀香杏香把妻子儿子扶抱了下来，又把两个儿子送回小院子去，还让婆子抬了布匹出来。这才抱了莹姐儿往前头走去，把女儿颠一颠，问：“莹姐儿最乖了，去太公那儿给爹爹挑一块好东西来好不好呀？”

　　宋老太爷宝贝这个大孙女，什么好东西都会私下偷偷塞给她，特别是有些年头的玉雕小玩意儿。黄氏平时并不许女儿把这些没当面过明路赏她的贵重物品拿出来戴，有几次知道了女儿还把一块上好的玉雕蝉挂在了脖子上，气得直说她没见过好东西的。说完女儿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心疼，倒把这无端的气记在了丈夫身上。

　　黄氏心里再不痛快，这回也不敢在好日子里念叨。送女儿到公爹的小院子门前，从檀香手里接过几个大红绸荷包：“若是见到德哥宁哥咱们大方些，等拜完年回家吃饭，叫爹爹给你雕个玉葫芦。”

　　后头的婆婆原是上元县方员外的女儿，因着年轻时千挑万选错了岁数，这才好死不死碰上了宋老太爷，进门的时候也是带了大笔的嫁妆，后头又生了一个儿子。母子两个如今虽没什么坏心思，但早年间也闹过一阵腥风血雨，把几个前头生的儿子哄得团团转，自己的儿子就是千好万好，后来这个千好万好的小儿子又与人闹出来“抢妓子”的臭名声，宋老太爷干脆就出手了，一招“休妻”就把方老太太压得死死的。

　　宋文瀚记得一清二楚，他很是瞧不上这个继母，又看不惯那个最小的兄弟。以前在上元县时，住的是府衙后宅，得去问安方老太太，直到搬进了竹海镇，单独分开了小院子来住，就从不进方老太太的屋门了。

　　黄氏念在那到底是公爹婆婆呢，成亲多年也时不时叫丈夫抱了儿子女儿过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问好之类的，走个过场，大家脸上过得去。

　　今儿又是正日子，大过年的，不等老太爷叫人过去抱莹姐儿，黄氏便让丈夫直接把女儿抱了进去。

　　宋文瀚闻言，很是皱皱眉头，看了一眼女儿手上抓的几个大红绸荷包，里头装的是银瓜子，黄氏特地让人在外头打来赏人的。抱着女儿，满脸阴沉的站在半掩着的小门前，门上的小厮早就点头哈腰的侯在一旁，不敢出声。

　　黄氏拍拍丈夫的手，说：“跟爹说，今年家里农庄送来山羊肉，等他老人家明日过来刷着汤锅吃。”

　　这一家子看着不如西巷里的大，其实过得比西巷还一团乱，正经嫡出的几个儿子不紧靠着老太爷住在正屋院子，反倒是住的有些远了，尽是些边边角角的院落。宋文瀚再怎么对宋老太爷哼哼唧唧，也不敢对他老人家怎么样，只把自个儿那个小院子当成了家。

　　这大年初一照例是不聚的，到了初二宋老太爷才慢悠悠的挨个儿到几个儿子家里吃上一顿团圆饭，由着前头老婆生的三个儿子给自己拜年。

　　黄氏便带了杏香檀香抬了一众礼盒布匹去大嫂张氏、二嫂吴氏那儿拜年，乳娘跟着莹姐儿去了老太爷那里。

　　宋文瀚一路慢悠悠的抱着女儿走，打量着自己老爹住的院子，老太爷的院子同他的小院子比，显得有些空荡，作为儿子心下便也感慨万分。仔细走了一条石子路，他先是进门抱着莹姐儿就去亲爹面前跪下磕头，老太爷激动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快快快，抱姐儿过来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