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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财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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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子的四边天才刚刚泛了点白光,黄氏便撑起来披了袄子叫人,外头一个丫鬟应声推了门进来,她后头跟着两个小丫头,各是捧了铜盆香露子放在梳洗架子上。
正值冬寒,厨房里是不熄火的,热水早早就给提了进来。梳洗一通后,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又捧了盆子退出去,前头年纪较大的大丫鬟拿了梨木的梳子给黄氏通过头发,抹上茉莉花油又蓖过一回,挽了个小鬓,小小的梳妆台上还放了一个妆匣子,占去了妆台一半儿的位置。丫鬟从里头挑出来一支喜鹊登梅簪,替她插在发间。
“这是打哪来的?”黄氏没见过这支簪子,拿手拨了拨,便自己拆下来,又把那簪子挑在了光线下细看,天宝阁里出来的东西,她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声响不轻不重的搁在桌面上。
丫鬟想要伸手去挽救已是来不及,正是额间冒汗,黄氏犹自松了手,丫鬟急忙去拿起来细看那簪子,好在没断没缺口。刚想松出一口气,又发现黄氏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还未松出来的那口气便又咽回下去:“太太也真是,下手没个轻重缓急的。”
黄氏挑了挑眉毛,指着喜鹊登梅的簪子:“难为你为他想着了。”
丫鬟重新又给黄氏妆扮,笑嗔:“太太戴的可好看呢,老爷看了必定高兴。昨儿在外头喝醉了酒,见着太太睡着了,又是一身酒气怕惹恼了太太,只留下簪子就往外院睡去。”她犹豫着又把那支簪子替黄氏簪上:“好歹也是老爷的一片心意,太太怎就发起火来。”
黄氏对着镜子瞧了瞧:“这值个什么心意。”簪子虽不是金造的,但也算精致,她还是颇为满意的,只不过心里存了一股隔夜气:“怎的,你倒是心疼起他来了?”
丫鬟一听这话头就知不好,连忙跪了下来,也不敢再提那簪子的事了:“老爷是个甚么样子的人儿,太太晓得很。老爷心疼太太呢!”
黄氏也不是真的生气,不过是一顺嘴的发作了出来,下巴一抬,丫鬟立即站起又替她挽发。
黄氏瞧中铜镜中的自己,二十多岁正当曼妙光华,一张鹅蛋脸很是白皙,柳叶眉下两湾水眸,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儿。此刻只见那镜中的人儿水眸发怔:“真想为了妻儿想,就该正经的去考一考前程。”说着像似触到了伤心事一般,拧了眉毛又叹:“甚么会元状元郎的,咱们不敢想…看着罢,只要大哥二哥中试当了官儿,往后在宋家里头哪还有咱们站的地方。”
丫鬟抿一抿嘴角,心里也是忧心忡忡。纵然她是黄氏陪嫁心腹,可也不敢同主母一道儿叹,只能嘴上劝黄氏:“好不容易哄了老爷低头表个态,咱们也不能拧着。太太可别再去寻那些左门旁道的法子胡来,老爷虽说行得是商人事儿,可剥开这层套儿,那是实打实的读书人,想得不会比咱们少呢。”
黄氏从来不爱听她说这些软话,若是头前几天早就挂起脸来呵斥了。可这几天腊月的冷风早就把她心里头那炽热的火给熄灭了,狠狠笑了一声:“他见天儿的说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瞧他啊,还不如一个妇人晓得多,若不是我走运,生了个莹姐儿,你说他还能让老太爷看上甚么?”
黄氏也是嘴上说的畅快,再怎么过个瘾,也不能去下了丈夫的脸面。洗漱后到底还是没换了那簪子,丫鬟也知不能多劝,点到即止。见着黄氏脸上稍缓,丫鬟哄着她几句,拿了前几日刚从铺里新打出来的金芙蓉戴在她耳上,金灿灿的两朵花一下子把人都映得喜气洋洋。
黄氏眼中这才带了笑意,催着手脚灵活的丫鬟快一些:“赶紧叫人去唤老爷起来,顺道儿也让人把姐儿抱过来。这头一炷香可是咱家的大事儿。”
丫鬟笑着“嗳”了一声,连忙下去吩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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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是十五岁嫁进了东巷的宋家,丈夫是家里排行第三的宋文翰。这宋文瀚前头两个哥哥,后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位妹妹,可这两个小弟小妹没养住,早夭,亲生的娘经悲恸过后,竟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汤药不离,硬是没熬过,在一个腊月里去地底下找一双小儿女去了。等老太爷考中了官,那老太太的坟头也早早就迁到了老家来,后头丈夫儿孙的福也只能化作了蜡纸。
这个老太爷从竹海镇到了溧水县上做着芝麻官儿,守到了孝满。直到大儿子长到了十五岁,这才开始官运亨通。后又任满到了上元县,年年考绩优秀,到了年纪也不想着往京城里升了,就回了竹海镇的宋家老宅,同族而住,就想着给孙儿们抓紧了教育。
在溧水县的时候,续娶了个齐氏。这后头的老婆虽说也生了个儿子,却没把老爷子的心给拴住了。兄弟几个再不待见继母也算是有个面子情在,可老爷子那是实实在在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的。老爷子的想法很简单,续娶一个本就是为了家里能有个女主人照顾,这承香火的事儿自然是轮不到齐氏的儿子,好在齐氏也就生了那么一个,耗不动人家三兄弟其利断金,便干脆也歇了作乱的心思。
也不知是不是有其母必有其子,那后生的小儿子也是个淘气爱玩的,在上元县惹了京里来的高门显贵,说是跟人家抢妓子闹事呢,老爷气得倒仰,拼了劳碌命这才写信到竹海镇,把小儿子五花大绑送到宋家族学里“念书改造”。
也就在举家搬至竹海镇那几年,媒人便上门来说亲。原是江浙一路富商家里出来的姑娘,刚遣人打听宋族内是否有合适年龄的俊才,正好就碰上了宋文瀚老爹这支宋家回老宅养息,这一打听啊,巧得很,还真是有没成亲的呢!
媒人往那富商家里好一通说道,竖起大拇指直说这东巷里的宋家是个了不起的,这一支子弟为人低调的很,刚举家从京边的上元县搬回竹海镇呢,原配嫡出最小的那个还未成亲哩,宋家女子不可求,宋家男子那是万不可错过,这样门槛这样当官的人家,你们还等什么。那富商黄家被媒人这么一哄,立即红光满面的出了重金求媒人到宋家东巷去提亲。
黄氏便是这般进了门的。七十二抬的嫁妆连宋文瀚的小院子都放不下,抬抬是精品,连个手指也-插-不进去,沉寂许久的东巷因着这一番喜事,又是热闹了起来,光是看那嫁妆的人整个竹海镇都出动了。
宋家人对她也算是脸面过得去,但经商人家出来的到底是比不上书香门第。成亲不过一个月才知道这宋家里头弯弯道道多得很,看人脸色不说,还得对上头的嫂子们低眉垂眼,两个嫂子好在有一个明理的,也不至于闹得太难堪。外人都说东巷宋家是福宁公主亲兄弟的后脉,其实也就是个宋家里普通文人的房头,实际过得还不如西巷里的宋家。
再者东巷子嗣后代不如西巷“昌盛”,到了宋老太爷的时候就剩下了他这么一棵独苗苗,东巷的宅院和西巷是连成一片的,可不就是便宜了西巷,那边西巷不够住了,便外扩到了东巷来,谁叫人家子孙繁茂,底气足呢。到了宋文瀚要娶妻了,这才发现东巷就仅剩那么一丁点儿的地方了。
黄氏进门那是带财又带人的,本来就小的院子,就显得更加拥挤了。她带来的陪房都险些住不进去,满满当当都是人,每个房间挤得险些人都要扑出来。
这实际条件虽说不好,可毕竟往上追溯祖先端得是大富大贵的路线,占着祖上阴德,那也是享福了好几代人的。若不然黄氏家里也不会白白给她陪了那么多的嫁妆还有好几房的人家,连宋文瀚身边伺候的人也全是黄氏陪嫁过来的。
宋家曾出过一个状元,各两个榜眼探花,那祠堂的大坛里更是插满了进士棋子。宋家的女子那是更了不得了,祖上还出过福宁公主,那是贞贤太后认下的义女,还是靖江王府的王妃。正是这位女中诸葛豪杰硬是给宋家扬了名威,在竹海镇买了大片的祭田,又建立了宋家族学。不过几十年间便有了三十六位进士,几代下来这才有了宋家在文圈里的地位。又是巧得很,除了这祖上的东巷福宁公主,这一代又出来了个西巷的宋老夫人,这宋老夫人当年嫁的可是文坛泰斗的徐家,那徐家是有名的清贵,真正的百年世家,朝代更新,徐家时屹立不倒啊,仅是这一朝就出了三元!
之后的宋家竟是一个女孩都没养住,婴孩落地之后,很少还能看见白白胖胖的女娃娃。除开西巷这几年精心养住的两个姑娘,余下的宋家人硬是没能见过穿了大红袄的姐儿。直到如今东巷突然多了个绑着两小揪揪吃个肚儿圆的小胖娃,也就是黄氏嫡出的长女,莹姐儿。
宋文瀚娶个亲不但赚了妻子财,还叫族里刮目相看。宋家哥儿不缺,就是稀罕姐儿,黄氏生了个姑娘,连带着宋老太爷脸上都是光,还没开始学会跑跳,一家子就目光长远的筹备着给她熬出痘,所以特别重视。宋老太爷那是日日都要念叨孙女儿的,那启蒙教育计划更是排的满满,老人家准备着亲自教导呢。
这宋文瀚自幼闲散惯了的,前面两个哥哥顶着,再有什么也累不到他身上来。同黄氏新婚头三天还晓得收敛,到了第四天便不见人影,黄氏就守在小院子里跟陪嫁丫鬟们干瞪眼,等到她把院子安排的井井有条时,再也忍不得,叫了人去打听才知道,宋文瀚一出门就是好几十天的不回家,气得黄氏躲在房间里绞了好多条帕子。
家里窄小,好在分隔了小院子来住,底下人又都是她的陪嫁,遮遮掩掩便也能过去。两个妯娌上门同她说话,也不揭这事儿,黄氏在院子里置了间小厨房,厨子也是从家里带来的,办个小席子不在话下,三个妯娌间就这么说笑的吃酒,要散时那两个就兜了厨房里新作出来的酒菜回去,之后也很少上门。黄氏还没弄明白她们的喜好,也不知哪个嫂子就在亲戚面前说了黄氏好些酸话来。
她一个新媳妇守着冷冷清清的小院子不知如何是好,再想哭也得忍了泪。人家不上门了,自家便厚着脸皮去,提了东西柔声柔气的去挨家问好。
二嫂子有些傲慢,放了礼盒说几句话,黄氏也就不上赶着自家热脸贴她那冷屁股了。大嫂却是个好脾气的,见她身上的衣衫不如那日吃席子的时候好,有些旧,在那儿剥莲子芯。黄氏转头一圈,屋子里也没见个丫鬟在一旁伺候,没忍住问道:“虽说大嫂心疼大哥,可大嫂也不能这么对自个儿。伺候的人呢?”
大嫂张氏还没开口就先招手让她坐下,又去亲自泡了杯茶来,那是回娘家的时候家里人给她包来的,统共还不到半斤。一递了茶就又坐回去剥莲子芯,脸上满是笑意:“哪要她们动手啊。这么点子的小事儿,我一个人就行。”
黄氏一听怔住了,也没了委屈的心思,陪着张氏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就回了自个儿的小院子。进了屋子也不要人伺候,摸出从家里陪嫁来的布,给丈夫纳了双新鞋。
黄氏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才刚十四五岁的年纪,家里亲姐姐多,也都是嫁的远,好几年见那么一面。她亲娘心疼她,千挑万选才选中这么一个中意的来,家里她又是最小的那一个,吃喝也都不用自个儿动手,娇养长大还是爹娘的心头宝。这个才见过几次面的嫂嫂给大哥剥莲子,从此就刷新了她的妻子观,天天有空没空就去串个门,冲张氏嫂嫂叫个不住。
两个妯娌间作伴过了好几日,宋文瀚可算回来了,进屋便关了门,把袖子里的一个大荷包扔在黄氏手上,倒头扯过被子就睡呼呼作响。
黄氏也不敢推醒问他,安顿好丈夫,跟陪嫁丫鬟穗香去了小厨房,看着人把新宰的鸭子闷了汤,就温在锅里,等丈夫醒了好下个面条。
宋文瀚从午间一直睡到太阳落山,黄氏亲自端了鸭汤面条进来,也没说话挪到面前,宋文瀚把整锅鸭汤面吃了个干净,连汤带水全进了肚皮,这才交待黄氏把荷包里的钱都收起来当做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