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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岑眠在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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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眠在夜里突然惊醒,听见了瓦上的响动。
他现在只有上肢能勉强活动,于是便摸索着拿到了枕头下的匕首,同时想要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到塌下,但显然是不可能。
脚步细碎、轻巧,翻窗而入的是个女子。
岑眠止住动作,干脆身子朝着里侧躺好,放缓了呼吸装睡。
“尘儿?”他听见这声呼唤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反应了半天才知道这是在叫楚拈尘,只不过这是个什么叫法?但比起杀手,这位估计是楚拈尘的相好的人物应该要好打发。
不过等那声音柔柔唤了几下——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千回百转,让岑眠掉了一床的鸡皮疙瘩,全身僵硬地躺在那里——他突然觉得好像给他来个痛快更好。
过了会儿,那女子说:“我知道你没睡着。”声音细细软软的,还带着莫大的委屈。
岑眠不动。
女子似乎在原地立了半晌,盯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的打量,在岑眠被看得有些发毛时来了句:“你瘦了。”
岑眠一噎,毕竟楚拈尘比他多的那五年不是白长的。紧接着他又听到女子开始朝他走来了,脚步带着些试探,同时轻轻问道:“让我看看你,好吗?”
岑眠楞了一下,脑中开始想着怎么阻止她的接近,然后他试着压低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喝到:“别过来!”
女子还就真的站住了,同时声音更加柔弱委屈:“为何?……还有,渐裳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近日风寒,怕传染给你。”岑眠尽可能拿捏着语气和声音说道,一边还咳嗽了两声。没想到听到的是女子忽然变得惊喜的声音:
“你……你刚刚,称呼我什么?”
什么?不是你吗?
“你……在担心我吗?”接着声音快乐了许多,“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岑眠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走向,硬生生懵了一下,反应过来那女子激动之下又在往他这里走了,他赶忙喝住:
“别过来!”
谁知这次那女子没停,反而自顾自道:“你别担心,我不怕染上风寒,我就是想看看你。”
岑眠慌了一瞬,脑中飞快捋着这两人可能的关系,很想直接吼一声“叫你别过来”,但是脑海中又浮现了楚拈尘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忽然很烦躁,这是个什么斯文败类,私底下拈花惹草,居然都让别人大半夜的翻窗而入了。
脑中上百个思绪从脑袋里冒出,到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女子一下子就站住了,半晌,他居然听到了轻轻的、短暂的啜泣声,然后她强撑着笑意轻轻道:“那好,我……我这便走。”
岑眠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他却并没有觉得轻松。
临走前女子又回头看了床榻一眼,踌躇了下,才小心翼翼地道:“我……姨娘此番前来,是前些日子梦到你和安来,一梦就醒,于是干脆起来做女红,绣了好些香囊”她又抬眼看了下床榻的方向,嚅嗫着接道:“赶巧前两天得了点香料,那香料…姨娘很是稀罕,但是绣了太多,不知道给谁送……我就只想到你了。”
她言语间的小心与卑微就要把她盖到尘土里去了,岑眠有些无措,但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随后他听见女子轻轻走到桌旁,放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叹了口气,向他道:“若不是安来,你也不会……”,她忽的住了口,随即摇摇头,踌躇了会儿便向床榻上那个“决绝”的背影道:
“那姨娘……便走了。”
等声音离去,周围都安静下来,岑眠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居然比直接面对杀伐打斗时更加紧张,这让他有些不解。当然,他最在意的还是那女子改口后的自称——姨娘,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以及最后那女子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和那段有些莫名的话,他心下疑惑重重,同时有一丝不安,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或者是对“他”和她都造成了影响。
这样一搅动,他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拉开床幔看了一眼桌面,见上面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物件,不凑上去看估计也知道是香囊了。他沉沉叹了口气,回身仰躺着,盯着床幔发呆。
岑氏一族一直对传统的相夫教子有着不同的理解,家里的男丁被规定必须由国师亲自带大,女眷则不能住在仙人谷,一年只能过来见孩子一面,是以每一任国师在真正学成出师前都很少见到女性,只知清修,遑论了解情为何物。他算是勉强知道一些人情冷暖,但也不太会分自己的情绪,就好比他现下的郁闷和隐约的悲伤从何而来他也不知。
侧着躺了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个香囊,思考着怎么解释这件事,正辗转反侧,可能今晚就是一个不眠夜,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有人在敲门,动静很大。
秦伯起身去开门了,然后似乎又是一阵骚动,院子里传来秦伯惊讶的呼声:“七少爷!”
岑眠忙转头想要起身,可惜下不了床,于是他只能侧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下纳闷:这人今天跟着别人出去了一天,现在这是怎么了?
秦伯也帮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少爷这是怎么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声答道:“他一个人入阵,受伤了。让他今晚先在我那里休息着他也不肯,说是怕让您担心。你看,你这样子不是更让人担心了吗?”最后一句是对着楚拈尘说的。
不过,抱怨也只是嘴上说说,章毓懒散但却重情义,楚拈尘救他的这次,他心里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
正说着,有两个手下来了,带来了大夫,他赶紧招呼着进来,道:“快快快,正好我也把大夫弄来了,赶紧进去,让大夫看看。”
于是一群人硬生生把还能站着的楚拈尘架起来了,只差把他抬着走,可怜楚拈尘一把骨头要碎了还得劳神费力地扯着嗓子:“别,别,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
但他哪里有客气一下的余地,一伙人七手八脚,就要往院子正中的主屋里去,章毓也跟在后面,楚拈尘放弃了自己走,但又看方向不对,于是忙道:“不是这里,不是这里,去书房,去书房。”
他院里房间实在不多,又只有秦叔一个人里里外外帮他打点,是以自岑眠来后,他就一直睡在书房,以往他时常在那里看书到深夜,所以就在那里放了一张小榻,这几天睡在那里他倒也觉得习惯。
章毓奇道:“你一把骨头都要碎了,还去睡书房?你是不是下半辈子就指着和书过日子了?”
岑眠倒是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他掀了被子,腿却不听使唤——用药期间他的身体就像不是他自己的了一样,他拿手移动着腿脚,正这时听见楚拈尘轻声说:“我表弟过来了,院子实在小,这些天我就让他睡在我的卧房了,现在这么晚,他睡觉又浅,别吵他。”
章毓有些好奇,但看他捂着嘴咳嗽的样子,就连忙道:“那行,书房去书房去,看伤要紧。”
于是一行人又前呼后拥架着楚拈尘去了书房,留下岑眠还在独自和自己的双腿挣扎,他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脑海里还在回放着楚拈尘的咳嗽声和他那句“睡觉浅,别吵他”,突然觉得胸口像堵了块棉花,还一直膨胀的挤到了他的喉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同时对自己不方便的腿脚更加愤怒,发泄似的锤了下,却也感觉不到痛。
所幸楚拈尘并没有受到内伤,咳嗽也只是因为脖子被掐住太久,但是身上有多处骨折,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现在接上没问题,但后期还是要自己注意养护。
那天晚上,大夫给他接了骨,岑眠一直在凝神听他这边的动静,他全副精神集中在书房这边,甚至有听到大夫给他接骨时楚拈尘发出的闷哼声。
直到黎明,章毓这一行人还没离去,硬是等大夫接好骨,开好方子,又还派人随着大夫去抓了药回来,楚拈尘见他还不走,有些无奈:“你不回去做你该做的,杵在这里干什么?”
章毓其实是想说谢谢,但是又觉得有点矫情说不出口,他看了下外面的天色,满不在乎道:“我怕你这个孤寡老人一命呜呼,看你好歹有个庄子,特地守在你榻前,看你走之前会不会留下遗言给我分点。”
他一大早这话可谓是极晦气,但偏偏他说出来没有违和感,当然,在场的也没谁敢说他这话不对,楚拈尘本人也对这些不是很在意,他只是笑笑说:“看来得让你失望了。”
章毓也笑:“那倒未必,你再活他个几十上百年的最好,多赚点,我到时候得的就更多。”然后他又看了看外面,再扫了眼满眼倦容的慕轩,终于起身道:“你好好歇着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楚拈尘也不和他客套挽留,只说:“快走吧,我等着睡觉了。”说完也就真的闭眼不看他,章毓没等秦叔送,也就自顾自打声招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