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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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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楚拈尘在他要踏出门前出声,黑衣人停住。
“你认识他?”
“几面之缘。”
“有仇?”
“没。”
“那能否看我情面一救?”
“呵”,黑衣人又笑起来,转头看他,“我和你,很熟?”
楚拈尘也笑,他道:“那看在柳笛的情面?”
黑衣人忽然收了笑,面无表情地转身,再面无表情向他走来,跨进门里的那一刻,他说:
“总有一天你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至少我现在还没有。”
黑衣人已经进屋了。
他知道这位颇有名气而脾气古怪的巫医有规矩,治病时不可有外人看着,于是他去了书房,点了灯,泡了茶等他。
岑,这是国师一族的姓氏。百多年前,召国开国皇帝念国师有功,赐给初代国师岑这一姓氏,并将国师一职沿袭,世代定居仙人谷,各类赏赐更是不在话下,而国师也在年祭上对着众神起誓——若岑家有异心,则满门遭谴。如此重誓也是可以理解,毕竟岑家受了如此荣宠,为上者不可能不戒备。捧得愈高,摔得愈重,初代国师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对着众神发誓,也算明哲保身之举。
但,就在今年年祭刚过,便发生了一起大案,据说有贼人拜访国师,随即第三代国师便和那人一起失踪了,连带着失踪的还有明帝寄放在国师处的一份机密文件,明帝大怒,认为国师窃取了文件,实乃不忠不敬,仙人谷在皇帝的震怒中血流成河……
楚拈尘轻轻扣着桌面,这也是那巫医说他不知道怎么死的原因了,与这样的家族沾上关系,迟早会有一天出事。但,楚拈尘并不怕,他来去孑然一身,想做的事便做。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已,他不想死,又被他有缘遇见,能救便救了,要他因为一个姓氏的缘故,把已经在家里躺了一两天的人扔出去,他也做不到。
只是,这少年的伤势确实非常不乐观,连鼎鼎有名的那位巫医进去,也都用了很久很久,楚拈尘几次想要去敲门问问情况,却怕在门口被里面那位一针封喉。
左等右等,一直到天亮了巫医才出来,他进来的时候楚拈尘正趴在书桌上沉睡,这人也没敲门,径直走到楚拈尘边上,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又看见他手边两杯茶,一杯见底,另一杯还盖着杯盖,揭开一看,杯底茶叶叶底肥厚,汤色浓艳,不过已经泡了一夜,早已失了口感,但这人已很随意地揭开了杯盖,喝了起来。
正在这时,楚拈尘醒了,睁眼被身旁无声无息站着的人吓了一跳,才道: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又见他喝茶,说:“这茶泡一夜了,只怕全是涩味,我让秦叔给你换一杯……”
“这是方子”,那人打断他,他的脸色比昨晚刚来时候还要白,透着几分疲倦,“里面写了沐浴要用的药,还有些服用和外敷的药,放你房间了,都是一日两次。”
“多谢。”楚拈尘接过方子看了看,看到都是些还比较常见的名字,稍稍松了口气。
“那你要不要……”
“走了。”楚拈尘再次被他打断,接着这人就真的往门外走。
“等等”,楚拈尘站起身,“你要不休息一下?”
这次巫医没有停留,一直到了门口,他顿了一下,道:
“他身上有一种蛊毒,解不了,但也不会立即要他性命,你可以自己问他……还有,那笛子,你可以留着。”
随即就飞身出了院子,只给刚追出门的楚拈尘留下一抹衣角。
楚拈尘怔了一会儿,才走回了屋子,拿起那份方子时,看见桌上似乎少了一个杯子,他也没甚在意,收了方子便去了自己卧房。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清苦的药味,而是血腥味、酒药味和其他不知名气体的混杂,楚拈尘一路看见一些像蜜蜂一样的虫子,似乎都烧焦了,落在地板上,一脚踩下便是一个灰印。
再看床上的岑眠,他依旧紧闭着眼,只是明显没有再发冷汗。但,有些可怖的是床单上的黑色血迹,楚拈尘走近,看见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臂,原本就因为被人挑断筋的缘故有好几条蜿蜒的伤口,此刻又添了两道痕迹,在他手腕上划出一把叉,还有少许残余的黑色血迹,应该是从这里放过血。
楚拈尘环视一圈,果然在桌上看见了留下的药物,他拿起其中一瓶药膏,用药尺给他涂抹伤口,心下却有同情和不解,照理说,岑家是被灭门了,这孩子既然已经被挑断了筋脉,怎么还得以活下来的,而他的师傅兼父亲,又去了哪里……然而,他怎么思索也是无用,说不定真像那巫医说的,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他正想着心事的时候,冷不丁一抬头,正撞上岑眠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他吓得手一抖,正巧碰到岑眠伤口,但岑眠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了。
“你为什么会救我?”
“嗯?”楚拈尘眨眨眼,思考着这个自己也没太弄明白的问题,随即道:“我们有缘吧。”
岑眠就不说话了,接着直直看他,看得楚拈尘每个上药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你叫什么名字?”楚拈尘还是问了。
“岑眠。跟岑参一个姓。”这孩子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他的姓氏,只是语气里十分死寂,眼睛依旧一眨不找看着他,似乎想在他的表情里找到瑕疵。
“唔。”但是岑眠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
岑眠点了点头。
楚拈尘上好了药,啧啧叹道:“那你也长得真快,不像十五岁的。我像你这么大,秦叔说我跟个小萝卜似的,他那时还愁我不长个呢。”
楚拈尘原本是想说这话缓解下气氛的,谁想这岑眠听完只是怔了下,然后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显然没把这玩笑话听进去。
楚拈尘尴尬得有些端不住,他咳了一声,正想讲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岑眠忽然道:
“谢谢你。”
楚拈尘握拳咳嗽的动作僵在原地,岑眠还在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再一本正经地说这句话,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笑道:
“应该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你放心,那人跟我说过两天应该就能下床,到时候我就会走。”
“走?”
“嗯。”
“可是你伤还没好全,一个人乱走的话,怕是不安全,而且……”,楚拈尘没有接着说完,他其实想说,应该会有人追杀他才对。
岑眠依旧看着他,接道:“我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暂时不会让我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楚拈尘居然难得在他脸上看见了笑意,尽管这笑容转瞬即逝而且带着自嘲。
“那也先不急,你且把伤养好,找好落脚的地方再走也不迟。”
岑眠再次看了他两眼,便直接闭上了眼睛,也没再答他的话,让楚拈尘莫名许久,直到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才知道他这是睡觉了。他愣了许久,才去放药——他这是救了一个祖宗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