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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神怒五 书生入桃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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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复行了一日,众人忽入一桃花林。
此林中桃瓣色泽艳丽嫣红,朵朵小巧玲珑,精致可爱,惹人怜爱。
幽幽花香萦绕鼻尖,随着清风流动,熏得人不知而醉。
几人皆疲,便下车稍歇。
……
此时天已入黄昏,残阳渐没,斑斓的霞光被风吹散,零落在天空各处,为那舒卷的长云披上了一层绮丽的薄纱。
遥远的天际,深浅不一的高贵神秘的紫色与静谧的幽蓝交织在一处,偶尔点缀着几朵赤色残云,瑰丽得夺人眼帘。
少年坐在牛背上,默默注视着这迷人的景色,痴迷得好像连呼吸都要忘了,被他身旁另一放牧的少年瞧见了,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木头,你可别真成了个木头,这天上哪有什么好看好玩的东西,值得你这么个模样。”
少年回神,听到同伴的嘲弄,抿了抿唇,他低垂下了眉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神色,分不清到底是有几分落寞,还是另藏其它的情绪。
看到这一幕,阿全心口一堵,全然没了再嘲笑他的兴趣,他舔了舔嘴皮,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去把玩挂在脖子上的木珠了。
把玩了一会儿,心思本就不在上面的阿全松了手,把木珠收拢进衣领里,他不敢去看一旁少年的神情,于是便用脚轻踢了下牛背。
少顷,见身下的牛毫无反应,他恨恨地抬手,力道却极轻地拍了拍牛角,嘴里小声嘟囔,“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真没劲。”
眉眼低垂的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阿全,我没事,别多想。”
“谁多想了!我才没有在后悔刚刚说了那句嘲笑你的话呢!”
少年话音刚落,阿全便将头偏到了一边去,嘴里直嚷嚷,待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后,他“嘭”得一下红了脸。
“才没有呢,你个木头脸。”
阿全低下头去看身下的黄牛,它正走的不紧不慢的,还时不时低下头来吃几口草解馋。
虽说这黄牛平日里也这般,可今日不知怎么,阿全却瞪大了眼,似气得牙痒痒,竟把自己素来疼爱的不行的宝贝牛骂了一骂。
“吃,吃,吃!就只知道贪嘴,这么久了,也不见你长个头,还吃它作什么?!”
黄牛听到主人的轻骂声,有些无辜地抬了抬头,嘴里头却仍然在嚼着草。
少年见此,眉头微微向眉心收拢,正要说什么,可在见了阿全那红得明显的耳根和脸颊,以及四下乱瞟却就是不肯看他的模样后,他一怔,而后轻笑。
听到笑声的阿全猛得转头,有些恼羞成怒,他瞪着少年,“笑什么笑……”
本想吼一声,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最后一个字眼被阿全吞进了肚里去,他看着少年的笑愣了神。
木头很少笑,可他每一次笑,眼里就跟盛满了星星一样,一闪一闪,怪好看的。
看在你笑得好看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刚才笑我的事了!
嘴硬的阿全回神,暗自在心里头想到。
天色渐暗,视野中像是落下了一层黑纱,把视线里的一切都遮掩得看不大清模样。
眼见着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个透,木头收了笑,皱眉,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阿全,我们该快点了,不然回去晚了,你要叫杨叔骂。”
“好,我知道了。”
阿全听此,有些恹恹地应着,又用手敲了敲牛背,“听见没有,走快点哦!”
身下的黄牛哞哞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回应主人的话,行走的速度也随之快了几分。
两人两牛披着霞光走着,一路再也无话。
待两人离村近了些,天色也愈发暗沉。
毕竟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去了方才的几分愧疚与羞恼,阿全倒是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与性子。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竟也同木头一般皱了眉,倒也不是因为这天色,而是他们距离这小丘山越发近了。
想起大人们的告诫,他抬头眺望了一下远处,一座小山隐在晚霞和树影中模糊不清。
有些不为意地收回了视线,阿全显然没把大人的话放在心上,本想收回视线后就算了,可末了,他又鬼使神差般地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夜幕中独属于山的黛青色深影,心里头渐渐浮上一个念头,一下子就来了劲。
“木头,改几天晚儿咱们去小丘山上看看吧?”
木头显然没想到阿全会说出这句话来,提出这么个建议,他侧头瞧了一眼胆大包天的同伴一眼抿唇,“不行,杨叔说……”
少年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阿全打断了,他皱着眉,神色虽说不上来有些丧气,但也绝不算上好的,他努了努嘴。
“我不管,我才不信真有大人们说的那么玄乎,白日里有那么多人上山也不见出事,等到了晚上又能有什么危险?我看,那些个玄玄道道的事就是大人们编来哄咱们的。”
听此,少年又是一怔。
此时夜色渐浓,将阿全的模样遮去了大半,让人只能隐约见个轮廓,但木头却清楚他脸上的神情究竟是何种模样,看着满不在乎又有些小任性的阿全,少年垂头,在心里头低叹一口气。
阿全平日里怕是被杨叔宠坏了,竟然这点都拎不清了。若是假的那为什么夜晚时分他从未见过有人上过小丘山,杨叔又为何对他们再三叮嘱……
木头抬了眼,黝黑的眸在黑蒙蒙的夜色中氤氲了几分夜晚独有的凉气,他看了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同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去,你也别去,不然我就去同杨叔说。”
“切,没劲。”
杨全瞪了木头一眼,心里头气鼓鼓的,但转念一想自己找个时候偷偷溜出去了,木头又不知道,顿时就气就散了,在心里头暗自发笑。
他口中懒懒答着,“知道了,不去了行罢。”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可眼珠子却四处乱转着,显然正在打什么鬼主意,不像他话中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
才怪呢!
看着身披夜色的木头,杨全在心底哼哼。
得到了阿全的回答,木头便不再说什么,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考虑事情不见得周到,他只知杨全这小子口中应下了,平日里虽偶尔耍些脾性,却也并不是个言行不一品行恶劣的主儿,哪里会想到这小子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个叛逆的,脑袋里头的鬼点子也一大堆呢。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木头将身后的包裹解下,从中拿了一灯笼出来,点了火,轻轻提在手里头。
脆弱的火苗在风中险些被吹散,最终却又站了起来,为前行的两人两牛照亮了回村的路。
张望了一下在夜幕中隐隐约约的山影,少年脸上的神色不变,浅橘的火苗在他黝黑的眼底映上好看的花纹,似乎是有些刺着了眼,木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只翩飞的蝴蝶扇着蝶翼飘然落下,栖息在娇嫩的花瓣上。
他半阖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将他眼中的神色切割成数块细碎的碎片,眼底澄澈的颜色混作一团,又缓缓游荡开来,让人分辨不清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
杨全见同伴沉默半晌,不由地偏过头去望,少年恰好掀开了眼帘,见他看着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稍柔和了眉眼,虽说语气依旧平淡。
“再走快些吧,马上就到了。”
“嗯。”杨全应着,收回了视线,不痛不痒地敲了下牛背。
身下的黄牛又“哞哞”叫了起来,加快了速度。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黑夜完全降临之际赶回了村子。
家里没人,估计是有事出去了,不过饭菜和热水都已经备好了,只等着这两个小家伙回家用了。
老老实实地把牛牵回棚里,两人用烧好的热水洗净了手脸,正坐在屋里端着个碗喝着杨叔为他们俩准备好的热汤,忽然就听见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便都转过眼来看。
原来是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被杨叔领进门来。
“回来了?”杨叔不出意外地看着屋里头的两个小崽子,见他们只顾盯着自己带回来的客人,谁也没理他,也不恼,转过身去把门关上了。
这年轻男子看着弱冠左右的年纪,一身素色长袍,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衣袖两旁不仅沾了土,还被什么东西扯出来几道口子。用来束发的羽冠也松松垮垮地顶在头上,有不少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看起来面色憔悴,更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像是从什么林子里钻出来的。
打小就爱干净的杨全当日就有些不满了,不过介于阿爹和木头都在,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白面馒头。
瞧了几眼年轻男子几缕乱发下的俊俏脸庞和白皙肤色,视线又在他顷长的四肢和单薄的身躯上转了一圈,木头昂头看了一眼领着书生进门的杨叔,眼里的神色模糊了一下,而后低下头,捏着白面馒头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默默嚼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似乎什么都明白。
这年轻男子便是上文提到的书生李元,他拼了命地才从桃林里逃出来,不仅脚步发软,还险些没岔过气去。
他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抬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夜空,又想到桃林里蔚蓝的天,书生劫后余生般地吐出一口浊气,提心吊胆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丝。
半跑半走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就望见了一个村子,村里泛着黄晕的灯在黑夜中连成一片好看的光带,莹莹光晕像是落进了黑暗中的救赎,让书生灰蒙蒙的眼底燃起一丝光亮。
虽说这村子出现的太过突兀,而且看起来估计距离桃林不远,可比起在桃林中遇到的那些,书生还是愿意相信这夜色下的村庄更接近于真实,更何况书生此时筋疲力尽,哪有功夫再去注意这些。
此时一阵夜风吹来,浑身泛起一丝凉气,李瑞知浑身一颤,这才有一种自己已经逃出生天的真实感,心底不禁上涌出一股喜悦的情绪来。
可张望了一眼夜色笼罩下的村庄,书生却忽然总觉得发凉,又有些犹疑了,他踌躇着,不敢再前进些许,可刚才的疾奔让他耗尽了体力,现在的他急需休息,而比起这危险重重的此地,显然有人的村子里更加安全。
犹豫再三,李瑞知抹了把腮边的冷汗,终是缓缓走了过去。
刚走到村口,恰巧走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中年男人,他似乎是有事要出村,待见到书生后,被他那身狼狈模样和那惨白的面色给吓了一吓,顿住了足步。
书生也被中年男人吓着了,待他自灯光中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后,才缓过神来。
但有了前车之鉴,缓神过后,书生下意识地朝着他身下寻去,等看到一个竖长的影子安静地躺在中年男人踩着的,从灯笼下投出的昏黄里,又望见他脸色正常后,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见中年男人目露疑惑和警惕地盯着自己,将他上下打量,书生有些不自在地讪笑起来,而后才僵着笑脸阐明了来意。
中年男人听罢,脸上的疑惑与警惕消去,露出笑容来,“原来是前来借宿的客人,正好咱村子里还有不少空的茅屋,你跟俺来吧。”
“那你……”
书生伸手指指身后,正是中年男人原本要走去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书生是在询问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怎么办,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神色真诚,“无碍,事情可以等会儿再做,小兄弟先跟俺来吧。”
听着中年男人的话,书生瞧着他面上的笑容,即使为似乎因自己的到来打乱了他出村的计划而感到愧意,可在灯笼那时而昏暗时而明亮的火光里,中年男人的那张笑脸总让他瞧着不舒服,李瑞知看着,仍不敢放松心神。
他僵笑着拱手道谢,不知是什么缘故,总觉得四周发冷。
安静地跟在中年男人身后,书生并不多言,他听着前面的人的话,时不时应上几句,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地上,也不敢四处乱看,眼底的光有些僵,看起来是在发呆,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
本以为中年男人会带自己去他所说的空屋,却没想到他在一家透着温和的暖光的茅屋前停了下来。
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头暖和的温度让书生心头一松,他张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在见到屋内正蹲坐在火边吃东西的两个少年时,一愣。
这……
较小的那个察觉到了书生的视线,抬头瞪了他一眼,巴掌大的小脸上分明点缀着不喜,看着他的眼神中充盈着不善,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头去咬手里的馒头。
书生被看得手足无措,这时,较大的少年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雾一般的眼神倒也真的好像让书生觉得自己身处虚无缥缈的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满满的心慌。
见少年又偏眼瞅了他身前的中年男人一眼,李瑞知心头一顿,好不容易柔和下来的笑容又是一僵。
“天色也不早了,小兄弟,你就先在俺家和俺家这两个娃儿凑合一晚上吧,赶明儿俺再为你安排住处。”
模样憨厚的中年男人似乎没注意到书生突变的脸色,或者说,他看见了却不在意。
李瑞知听此,恍然,还未来得及道谢,先前那个看着他神色不善的小少年就不满地开了腔。
“阿爹,村子里的屋子多了是,现在也不算晚,怎么就非要让这脏兮兮的人住在咱家,我可不干,家里哪有多余的床来给他糟蹋!”
“怎么说话的!俺不是说了,只住一晚上,什么糟蹋不糟蹋的,快给小兄弟道歉!”
中年男人一改平日里面对杨全的轻言细语,面色铁青,更是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
杨全紧抿着唇,他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阿爹,心口一堵。
他从小被惯坏了,加上又有些小任性,此时见阿爹如此对自己,平生第一次,顿时就恼羞成怒,他偏过头,冷冷地拒绝道:
“我不!”
“你!没法没天了!”中年男人气得发抖,可看着平日里自己宠爱的孩子,却不愿让他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只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转过身去对那书生赔不是。
“对不起啊小兄弟,俺三十才得子,平时把这臭小子给惯坏了,脾气臭得很,嘴巴也笨,不会说话,若是有冒犯你的地方,还劳烦你别放在心上。”
李瑞知对中年男人前后截然不同的神情感到有些不适,却也没表露出来,只是笑着道,语气带着歉意,“无碍,我这一身也确实脏乱,真是惊扰了几位。”
“小兄弟说的哪里话。”中年男人摆手,“俺屋里刚好还烧有热水,不如小兄弟你先去收拾一下吧,俺叫这两娃给你留饭,等弄好了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来吃。”
“好,多谢。”书生拱手,这会儿是真心诚意地道着谢。
中年男人憨笑着摆手,表示不用。
“哼。”
这时,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冷哼声,听得杨叔眉头直跳,恨不得当场把那小兔崽子抓起来暴打一顿,但到了最后却只是瞪了杨全一眼。
“等会儿给俺好好待客,别惹了客人生气。”
“切。”杨全不屑地抽了一口气,全然当作没听见。
“……”
中年男人气得咬牙,最后也只得压下怒火,脸上挤着笑,毕竟客人还在这呢不是。
书生听到这一哼一切,倒是没多大的感觉,中年男人与小少年这充满了温柔的烟火味的父子对话反倒将他从桃林中噩梦一般的怪恶事拉了出来,让他对着少年不满的哼切声也有了几分亲切,忍不住微微勾唇。
杨全一愣,他盯着书生唇边绽放的笑容,将头扭到一边去了,心里默默想着:
这人莫不是个傻的?
中年男人没注意两人间的动静,他微偏过头去,对着面无表情的少年,僵笑着的神色缓和不少,“木小子,你帮俺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乱来。”
“好。”
将一切都纳入眼底的少年绷着小脸点头。
中年男人见状,满意地笑了,不再去理会儿子不满的情绪,他对书生道,“小兄弟你先等一会儿,俺帮你备水。”
李瑞知闻此,动了动唇,刚想说他自己来,却发现自己初来乍到,也不知东西在哪,只好作罢,点下了头。
得到回答后,中年男人转身进了里屋,而书生站在原地,也不敢乱动,直直地像根戳在地上的木头,尴尬窘迫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