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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神怒四 书生马车上 ...

  •   书生抬头,又挺直了腰身站稳,马车内的那把折扇微动,将车帘掀得更高,半露出车内坐着的人的容貌。
      车内坐着一个青年,同书生的扮相相似,同是一身长衫,看起来却要比书生更加单薄轻飘,一张脸半掩在车帘的阴影里叫人瞧不清楚。
      李瑞知忍不住伸手又掀高了车帘,这才将青年的全貌完美地露了出来。
      他的肤色天生白皙,因体弱,又带着点虚弱的苍白,浅眉墨眼,看起来应当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可他却又嘴角常年含笑,眉眼温和,加上又练了些锻炼身子的武功,性格文雅却又洒脱,倒是令人觉着看起来有一股清流正气,活像是一颗挺直的松柏,即使是有一个彪型大汉站在他身旁也不会被遮去半分生气。
      此时,青年正含着笑,眉梢轻挑,一副戏谑的模样望着站在车门前的书生,见他久久立着,也不进来,便张口,
      “怎的,才几天不见,瑞知就沾了几分傻气,全然不知进来吗?”
      书生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进了马车,随处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在这荒野中见到了熟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同窗好友,书生真是又惊又喜到了极点。
      他抬眼看着一旁的友人,张了几次唇,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因情绪波动太大,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年见状,哭笑不得,“真是傻了……瑞知,不认得我了?”
      李瑞知收回视线,摸摸鼻头,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笑得带着些少见的憨气,这时,赶车人轻甩马鞭,马车徐徐动了起来。
      憨气过后,李瑞知悄悄平静下心情,便复将视线移到好友身上,心中惊喜之余却又颇为疑惑,他望着本该在都城的青年,眉头一皱,“灿兄,你不是该在宫城面见天子的么,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弯了眉眼,没答话,他的视线在书生身上转了一圈后,伸手取了一茶盏,拿起案桌上装着茶水的壶,为书生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口中道,
      “先不说这些,把茶水喝了暖暖身子再言其他罢。”
      李瑞知一怔,住了嘴,下意识地接过热茶。
      茶盏表面的温度烙印在皮肤上,从上自下渗去,仿佛要将那被担惊受怕、寒风、恼意,失落浸冷的骨头都要烫酥。
      书生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先前还受了好一阵饥饿,清晨的凉风和干透的湿淋淋的冷汗仿佛仍紧紧地透过破烂的衣衫贴在他身上。
      也不再去管其他,李瑞知捧着热茶大灌了一口,没尝出什么滋味来,热度却顺着口入了肚,眨眼间便将身上连同体内的寒意与湿气驱散。
      令人惊异的是,刚才让他难受的紧的饥饿感竟一扫而空,闹腾的胃此时就像是沉入海底的巨石,再也折腾不起来,反而暖得让人直想叹一声“舒服”。
      惊疑地望了一眼茶盏内澄澈的碧水和色泽微黄的茶叶,李瑞知盯着琢磨了半晌,也不知这茶水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便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好友。
      青年神色淡淡地呷了一口茶,五官在翻腾的热气氤氲中模糊不清,书生看着,竟觉得好友有几分寻常少见的淡薄色,微怔过后,李瑞知看着青年将茶盏放下,抬眼状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方才书生所见的,似乎只是错觉。
      许是李瑞知望着自己愣愣出神的神色太过惹眼,青年终是开口询问,“瑞知,怎么了?”
      “灿兄,这茶……”李瑞知抿了一口,视线落在茶盏上,意思不言而喻,青年恍然,神色温和,唇角微缀着几分无奈与好笑。
      “不过是用寻常茶叶和清水煮过的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是吗?
      李瑞知注视着掌中的茶水,心里头对青年这个回答仍抱有疑意,毕竟方才饥饿被驱走的感觉真实的绝不像是虚假的,但他又找不到话来反驳一句,只好沉默下来,将心里头的疑惑抛却。
      见好友喝茶暖了身子,青年这才将衣衫褴褛,模样狼狈的书生又打量了个遍,眉头微皱。
      方才看到瑞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的一身狼狈和憔悴苍白的面色了,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罢了,他既已喝下茶,那就没什么再需要他担心的了。
      只是……前些日子的事,他是不是该算一算账了?
      唉……
      在心底低叹一口气,青年抬眸,微皱的眉头尚未收回弧度,仍带着点钩。
      “瑞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不然怎会及第当日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今日一见,你又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么个样子?”
      李瑞知张了张唇,没想到热茶喝完后,灿兄不仅没有回答他方才提出的问题,还反过来问他,一下子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这一路来的事实在是有些复杂。
      见书生张唇却并不说话,林修灿抿了口茶,眉心处的沟壑又深了几分,似是想起什么,他的脸色蓦然冷下一个温度,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平日里少见的严肃,又道。
      “瑞知,你可知,当日天子龙颜大怒?”
      “触怒龙威,往后你的仕途定当再难顺畅,怎就这么糊涂?”
      青年的语气并不重,但却字字压在李瑞知的心头,让他想起了对自己充满期盼的兄长和母亲。
      他动了动唇,虽然知道好友是在为自己着想,可听到最后一句,又想起了家中的病母,书生的脸色还是免不了有几分苍白难看,心口开始隐隐发闷。
      但最终,书生抿抿唇,缓和了脸色,心道灿兄不晓得缘由这般讲他也正常,况且又是好好地同他说,他怎么能够黑了脸色给他瞧着,让他见了伤心不愉?
      心说罢,里头的闷气才刚冒出一个头,就“嘭”得散去。
      将茶盏拿起,李瑞知抿了口茶水,当是稳定心神之举,而后笑着回答好友的问题。
      “及第前后,得知母亲卧病的消息,心中担忧,也顾不得告知天子和灿兄,就骑马离去。本欲抄近道,哪知今日黎明时分遇一凶兽,我心惊,顾不上失了踪迹的马匹速走。”
      “慌不择路间迷了路,忽感饥肠辘辘,见一白兔,便欲抓其果腹,谁知失败,正无措间,听得马车声,我心中大喜,从草丛中钻出,哪知竟会上了大道,又哪承想这马车的主人原竟是灿兄你,真是天佑我!”
      因为是好友,李瑞知也不怕被嗤笑,笑笑之后,便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告知,可又担心友人不信那些个惊异之事,便隐去自己莫名其妙饿得难受的肚子和混浊讲一段时间的思绪,又瞒下了那兔兄带着他前来大道的奇异事。
      听此,林修灿却仍皱着眉头,想起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言语,知道自己有些说过了头,当下就微微抱拳,低垂下眉眼,满含愧意,语气严肃得竟换上讲书生的名。
      “元兄,方才灿口拙,伤了你心,真是抱歉。”
      李元是书生的名,“瑞知”则为书生弱冠之际为自己取的字,书生已有一段时间未曾听过好友如此唤过自己了,一时之间微微一怔,少顷,才连连摆手。
      “灿兄,我知你的一番心意,无须如此。”
      听此,青年这才含着笑放下了手,恢复了以往的神色,皱着的眉终于舒展,可他看着书生,又有些懊恼与惋惜。
      “那你往后,当如何?”
      “不知。”
      李瑞知摇头,他心知自己往后仕途定会艰难,但心中也不觉得悔恨,反而坦然道,“科考可次年继之,但若是我只顾状元之位而误了去照看病母之事,那才会叫我痛不欲生,哪怕日后被封了一官半职也不得安宁。”
      说到这,书生的情绪有些激动,恐怕是想到了母亲,眼眶微红。
      他背着母亲和兄长期盼的压力,选择了不顾近在咫尺的状元之位和辉煌仕途,不吭一声地赶回家乡,哪里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呢?有谁会知道他在得知母亲重病之后的痛苦心情。
      孝与忠,自古以来两难全。
      他在这条分岔路口犹豫徘徊了数次,又有谁会懂他在痛苦中是如何选择了这条荒芜,看起来根本没有半分希望的路。
      是他,生生将母亲与兄长的期盼,连同家里的希望斩断!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喘不过气来,肩膀上似乎有万千斤重的鼎狠压下来。
      可他不能,也绝不会为了那表面的辉煌而将病母弃之于不顾!
      所以,纵然希望迷蒙,纵然母亲和兄长知道了事情真相,他也绝不后悔!
      平复了内心的波动,书生显然已有些哽咽,但他仍坚持着回答完青年的问话,“到时,“不孝”二字会死死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着气,也咽不下食。直叫人痛心,叫人耻辱,叫那良知被那兽食了去!”
      说罢,书生紧闭了唇,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激动的红晕,却又因为心情浸了几分黯淡。
      青年盯着看了半晌,也不作安慰,见其神色不似作假,弯唇笑了一下。
      “瑞知如此孝心,若是令堂知晓,定会心生宽慰,疾病散去。”
      沉默了一会儿,林修灿取出一块巾帕放在书生面前,安慰道,脸上笑意不减。
      书生接过巾帕,有些面红地拭去了眼睑处的湿气,听到青年的话,心底的沉重竟像是被一双手轻柔地拂去不少,轻了些许。
      虽然心里头仍有些难受,但李瑞知却弯了眉眼笑,俊秀的脸庞尚带着红晕而不自知。
      “但愿如此,多借灿兄你吉言了。”
      林修灿又笑了笑,却没说话,等着书生平复好自己的情绪。
      待书生的面色稳静下来,青年伸手摸上案桌的底部,竟拉出一个装满了书籍的小柜,随手捡了两本递给他。
      “我这又得了些书,知道瑞知挑剔,挑的都是上佳之作,本想着过些时候再给你,不过现在正逢你在,拿去看罢。”
      “若不够,我这还有。”
      书生接过书,心情已然颇为平静,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翻看,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青年。
      灿兄不回答方才的问题,那他只好再提一遍了。
      “灿兄,你还没同我说,你为何也会出现在这呢?你不是该在都城的么?”
      “还有,我走后那天,除了你方才说的,可还有发生什么?”
      见避无可避,林修灿只好无奈地开口,“天子发怒后,宣我与今年的榜眼觐见。”
      “天子闻我几月前作下的诗作,谓余此诗颇为佳作,欲将状元之位授予我,然我并未高中,便拒,天子即施位于榜眼,领得天子圣旨后,因有要事,我便向天子请辞,欲事完后再任职。”
      李瑞知听此,一怔,他看了好友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不仅拒了天子的赏赐,还在任职之事上请辞推迟,方才还在担忧他因病母之事误了仕途,那他自己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为何?”
      书生指的是青年拒绝接受天子赐状元之位的事。
      灿兄的文采他是知晓的,说来惭愧,他自认为自己的文采比上灿兄来还差一点儿。
      今年高中,不过是侥幸考了他擅长的文体和题目罢了。
      林修灿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勾唇,柔和的眉眼里,神色少见地露出几分坦然与傲气。
      “我实力尚不达状元之位,若欲得之,需更学,而非平白得了这高冠,否我心不安。”
      李瑞知听了好友的解释,哑然,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晌,转而轻笑一声赞叹道,“不愧是灿兄。”
      林修灿挑眉,注视着书生的眼睛,与他对视许久,才含笑着轻轻摇头,“我与瑞知同耳。”
      听闻,书生再次一愣,他也轻轻摇了摇头,看着青年,而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我欲往江横见一故人,此行须经太南之北,倒是未料到竟能于此地遇上瑞知。”
      同书生相视而笑过后,林修灿缓缓开口,又笑看了他一眼,似有深意,却又实实在在是在为此感叹。
      “我也同样。”
      李瑞知点头,他心里头也为这巧合感到欣喜,不过在看到好友含笑的视线时,总是忍不住要因前不久未与他说清真相而感到心虚。
      可书生心里头虽然发虚,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来,又道,“江横与番青向异,若是灿兄急于见故人,便将我……对了,灿兄,此为何地?”
      “鄱阳。”
      “何地?”李瑞知从未听过这地名,有些疑惑,青年见此,耐心解释。
      “鄱阳距都城三百余里,去番青也尚有三百里光景,地处太南脚下附近,再往前些便可到达渡口。说来,鄱阳不过是个再无奇不过的小地名罢了,瑞知平日里虽读遍各色游记,却拗不过这地儿小又偏,加上世人也少称此地为“鄱阳”,瑞知不晓也正常。”
      “如此。”
      渡口他是清楚的,只是没想到原来此地竟离渡口如此之近,这么说来,他离家的方向终于近了。
      见书生露出恍然又隐夹欢喜的神色,青年抿着唇笑,趁着书生尚未开口之际,先一步将其要说的忧虑一一化作轻语,直接将解决的法子道出。
      “到时我便送你至渡口,再命侍从送你归家,如何?”
      李瑞知张了张唇,听友人如此贴心的安排,倒不知该如何言语了,但他此刻确实无马也无盘缠,只得承下好友这一援助。
      于是他抱拳作下一礼,“那便多谢灿兄了。”
      “瑞知,你我二人,”青年微微蹙眉,他看着书生,轻轻摇头,似乎是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借用了书生前面的一句答语。
      “无须如此。”
      李瑞知微怔,而后笑,嘴角翘着一勾幸运意味的笑。
      有友如此,大概是他李元三生有幸了罢。
      “对了,这有件我新买的衣裳,瑞知等空了找机会换上。”
      视线落在书生血迹斑斑的衣衫上,林修灿转身从一旁的木箱里头取出一套衣裳。
      早在书生进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他衣衫上的血迹,以及那被扯得参差不齐的下摆,顿时就明白了什么,自然也就知道书生已经为自己包扎好了伤口,便什么也没问,不过他身上的衣裳是不能穿了。
      “至于里衣,若是瑞知不嫌弃,就穿我的罢。”
      青年笑容温浅,两颗浅色的眼珠子被笑意盈满,活像是放在水里的两颗晶莹剔透的淡色圆珠,他看着眼前的书生,笑容一如既往得温和,这一次,却是不知为何,竟温度似烫般得让书生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怎会?”李瑞知接过衣裳,面上有些发红,像是清水里被滴进了一滴鲜红的墨,缓缓晕染开来,他忍不住又抬眸瞧着好友,却也很快敛了视线,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多谢灿兄的衣裳,等改日我去买一件来还你。”
      奇怪,明明之前他同灿兄没少互穿过对方的衣服,怎么今日他的脸就这么红,面皮不止发烫发红,书生的心里也有些羞赧与不自在,像是他将要穿的衣物是一个与自己不甚熟识的人的,而非亲密的友人的。
      怎会?
      被自己的想法惊着了,李瑞知又抬眼看了青年一眼,眼底倒映着的那张熟悉的脸庞,分明就是好友无疑。
      自己怕是被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给吓着了……
      听了书生的话,青年也不打算强求要他不还,好友的性子他是明白的,若自己说不要他还,他怕是要生气和钻牛角尖了。
      摇了摇头,林修灿的唇角却是带着笑的,他看着书生,浅色的眸中闪过一道浅光,与那浅淡的眸色融为一体,叫人分辨不出什么来。
      书生这个人,真不错,不是吗?
      真不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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