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春》鱼不知海深

6、山神怒六 尴尬的书生

　　屋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般，三个人皆沉默不语，书生不自在地抿抿唇，垂头看着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地上生了什么花出来。
　　馒头的甜味混着汤的热气飘零进李瑞知的鼻间，搅得胃里头难受得紧，仿佛让他一瞬间回到几日前初遇好友的那一天，饿得让人抓狂。
　　书生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许久滴水未沾，在桃林中的疾跑更是消耗了他的体力，让他提前饿了肚子。
　　可只要一想起在桃林里发生的事情，喉咙间就会猛然涌上一股咸腥的苦味，叫人想要呕吐出什么来，顿时什么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了。
　　书生白着脸色，低垂着眉眼的模样，看着倒真是有些可怜。
　　杨全瞅了他一眼，心口堵着一口气，说不上还是什么感觉，其中隐隐带着点让人能分辨得出来的悔意。
　　或许，方才他不该这么说这个人……
　　杨全也不是那种知道错了还死倔的人，可他从小到大，除了木头外，就很少同人道歉。
　　看了似乎失落丧气的落魄书生一眼，他蠕动着唇，想张口道歉，又见书生直愣愣的站着着实可怜，便启唇，可谁想，心里头念着的是一个意思，等话吐出来了却不知怎么硬是变了味儿，透着一股尖锐的讽刺，
　　“站在那干嘛，你这样脏兮兮，真是污了我们的眼！”
　　明明是想让书生坐下来等，可哪承想自己却吐出这么一句话，杨全的面色有一瞬间猛的惨白下来。
　　他皱着眉，咬唇，暗恨自己的嘴巴不争气，又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这副神情落在他人眼中却会是面色不善，极其不耐的模样。
　　瞧着杨全的脸色，李瑞知面色又是一白，任谁被这么一说，心里头都会是有些不舒服的。
　　不过，他敛眼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狼狈的模样，又念着眼前之人尚且年少，书生僵硬地扯着嘴角，道了声歉，而后往后退了几步，站定之后抬手，颇为不自在地理了衣领。
　　杨全瞄见了，也浑身不舒服，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又想起自己那张笨嘴，只得闭了嘴，不再言语。
　　他垂着脑袋，神色不复前不久的不满与羞恼，两颗本来嵌着灵气的眼珠子像是失了活，明明是还黑莹的色彩，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此时的杨全，竟是少有的失落和懊恼。
　　气氛越发尴尬，这会儿，空气又宛如冰冷的深海下流动而厚重的海水，冰凉又黑沉。
　　木头仍半低着头喝着手里的热汤，他抬眼望了望失落的伙伴，又侧眼看了看面色同样僵硬的书生，幽黑的眼底微微一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喉间藏着的低叹随着张咬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散在空气里。
　　“这位哥哥，请坐下罢，等杨叔备好东西还需要一会儿时间。”
　　咽下嘴里的馒头，木头仰头看向书生，终于决定开口打破这僵硬的氛围，说着，他又夹了一个馒头塞进垂头低落的杨全手中，换来他下意识地一缩，险些要把东西掷出去，不过待他看清手里是什么东西后，顿了顿，而后将之塞进了嘴里。
　　他边咀嚼，边打起精神转眼看着比往常话要更多些，语气更文雅温和的木头，眼里划过一道疑惑的光。
　　奇怪，木头看着怎么与往常相比有点儿不一样了……
　　思来想去都没发现到底哪里不一样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好的，杨全动了动腮帮子，将嘴里的馒头咬软咽下。
　　李瑞知自然心知少年的好意，他终于从那不舒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微微低头，“多谢小友。”
　　面无表情的少年听出书生为何要道谢，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他的谢意。
　　一旁的杨全听着木头说出了自己心里想着的话，耳边又响起书生客客气气的道谢，心里头倒是没有刚开始那般排斥书生了。
　　道完了谢，李瑞知打算找一处地随意的坐下。
　　当然，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的衣物弄脏地方，他尽量寻了一处颜色偏暗的地方坐下。
　　刚坐下，对面少年那浅浅淡淡的声音就从空气里传过来进了他的耳朵，语气带着这个年龄少见的沉稳与礼貌。
　　“这位哥哥，舍地嘴拙，方才失礼之语并非有心之言，还请你不要怪罪。”
　　“无事。”
　　本来也没有怨恨杨全的意思，李瑞知听此，连翻摆手，他打量着眼前年级虽小，却不失礼数的少年，心里头略为惊叹，又猛然升起了一股犹如面见了同窗的相惺相惜之情。
　　眼前的冷面少年身上，虽不显，却着实浸着一丝由内自外发出的儒雅的书卷气。
　　使得他即使是坐在木凳上喝着汤，使得他即使此刻只是个年方不过十一二三的少年，却看起来有如一个文质彬彬，清雅寡言的贵气公子，而非只是一个小小的村野孩童。
　　他看着极为消瘦，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冰冷的苍白。
　　他有一双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漆黑的眸，浓密的睫羽像是寒鸦身上稠密的羽毛，轻轻压在那双时常盈满平淡神色的黑眸上。嘴唇透着浅浅的粉，但更多的却是无力的苍白，许是平常素不爱笑，他嘴角处的线条总是绷着的，面上的神色也并非同龄人来的活泼，反而是一种更趋近成熟的稳与静。
　　这位小友怕不是时常被人误以为是隐居山林而童颜不老的世外高人罢？
　　看着，看着，书生的眼前兀然得就有些朦胧了。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眼前坐着一个神色浅淡，眉目间蕴浸贵气的白衣男子。
　　他抬手抿了一口碗中的热汤，举手投足间满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清雅，仿佛他端握在手中的，是一杯由雪山融水泡出来的顶尖儿的碧螺春，而非农家热汤。
　　似乎是察觉到了书生的视线，那男子懒懒地抬眼来，朝书生投来又轻又浅的一瞥，黑莹莹的两汪眼珠里神色莫名。
　　书生惊得眨了眨眼，待要细看之际，发现眼前的人依旧是那气质沉稳的少年。
　　抬手揉了揉眼，书生有些好笑。
　　看来自己是真的给累昏了头，不然怎会因小友气质卓约就把其看作了一个文雅男子，当真是荒谬。
　　书生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少年，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少年手上端着的热汤上。
　　喉咙中忽然干燥得厉害，随着涎水的吞咽，扯着火烧一般的麻痛感。
　　他一向是耐得住渴的那类人，按理说即使是两三天不喝水也不会觉着渴，如今却不知怎么的了，居然就口干起来，唇齿干燥得无意识地相碰的同时，嘴中似乎也流转出了熟悉的茶味，让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一边想着那熟悉的味道究竟是从何来，一边却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上因渴而起的干皮，书生的视线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仍盯着那碗热汤不放。
　　渴，当真是渴得厉害，可他的嘴里分明可以分泌出涎水，吞咽也并无困难，但就是渴，喉咙也发疼得让人不舒服，时时刻刻在都在提醒着他找些水来喝。
　　真是奇怪……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露骨，杨全和木头同时皱了皱眉，前者是对书生的神情感到不喜，后者则是在恼自己考虑的不周道，书生都进门这么久了，他也没给他倒杯水喝。
　　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礼之举，李瑞知慌忙垂下眼，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衣领，脸颊有些泛红，大概是羞的，多少也有些不自在。
　　食指指尖轻轻摩擦着瓷碗边缘，木头将手里的热汤搁下，站起身来准备给这位看上去已经渴的不行的客人装碗热汤。
　　就在这个时候，备好热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打破了这又逐渐尴尬起来的气氛，李瑞知听见动静，站起身，在心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对着中年男人也油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来。
　　“小兄弟，水已经备好了，你且进去吧。”
　　中年男人说道，他偏头看了看忽然就沉默下来的小崽子，内心疑惑，话语不禁顿了顿，回神后见书生已然跨入里屋半步，连忙急急开口，“小兄弟，一时情急，俺来不及给你准备衣物，到时候俺让木小子给你送过去，俺还有事，就先走了。”
　　已经要走到里屋的李瑞知脚步一顿，他回过身，对着中年男人抱拳以表谢意，待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后，神色一怔，而后似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转身进了里屋。
　　这……让小友给他送衣物虽然没什么，可坏就坏在自己刚才一直盯着人家手里的热汤看，还被发现了，气氛实在尴尬。
　　让小友来送衣裳，当真是……当真是要苦闷死个人呐！
　　“……”
　　尴尬的书生此时很郁闷，可他毕竟是在人家家里，自然什么要求也不敢开口提，只能老老实实地进屋准备洗澡。
　　纤纤瘦瘦的背影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