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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神怒三 书生荒野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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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他方才害怕黑影追上来,慌不择路间脱离了小道,现在他身处荒野,寻不着路,该如何是好?
气极之后,李瑞知这才觉着心慌,周围的景色仿佛扭曲了一般,远处深色的树影和近处暗淡的草色融在一处,仿佛狰狞着嘴脸的怪物,张着血淋淋的嘴狠狠地嘲笑着眼前这个蠢笨的呆子。
脑袋突然就疼了起来,这痛楚来势汹汹,快得李瑞知还来不及反应,面色就已经先行惨白起来,忽然昏昏沉沉的大脑磕在冰冷的石块上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手按着脑袋。
他死咬着牙关,即便周围没什么人,但读书人的身份加之自己性格的原因,却让他强忍着痛意不叫出声来。
头脑中的疼痛来之迅速,去之也快,李瑞知刚被硬生生地疼出了一身冷汗,还未等他喘口气,头兀然一轻,只那一瞬间,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静寂得有些不同寻常。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瑞知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觉疼痛早已烟消云散,而自己此刻也不知何时瘫软在地,像条濒死的鱼。
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
李瑞知默默地想,他之前看到过兄长抓鱼的全过程,鱼被甩在岸上,因缺少空气,呼吸不过来,而一张一缩地开合着鳃部,用力翻腾着身体想回到水里的模样,大约在多数人的眼中都是难看的罢。
可他需要缓一会儿,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一定要缓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这么想着,李瑞知便歇了想要站起来继续赶路的念头。
周遭杂草过于茂盛,长叶长有娇小但却锋利的锯齿,不仅戳得人浑身难受,还刺穿了布料割破了书生脆弱的皮肤,那深色的草叶上染上了鲜红。
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加之四肢上被草叶划破的衣料和露出的伤口,经过了快马加鞭,慌不择路的书生已然狼狈得不再复前不久读书人的儒雅模样,浑身上下倒也有那张颇为俊秀的脸蛋安安全全的,只是染了几分倦意,面色憔悴。
许是被方才发生的各种事情给打击怕了,书生眼底跳动着的火光暗了大半,犹如奄奄一息的风中残烛,仅靠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在风中挣扎。
但李瑞知虽是性格敏感,但也绝不会是那种敏感到了极点,要钻牛角尖的心性消沉之人。
阴郁的情绪并没有在他的心头停留多久,呼吸之间,便已不留下任何痕迹。
歇够了,体力也恢复了些,李瑞知眼底的火光又亮了些许,虽无多耀眼,却足够点亮一小半空地。
他掀起自己的衣袍下摆,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从腰间摸出一把用来装饰,偶尔会用来割绳的小匕首,撕割了几块长布条下来,又用衣袖小心拭去伤口上的血迹,再用割好的布条包扎了伤口,动作谈不上多雅气熟练,但也不至于称作笨拙。
迅速包扎完伤口后,李瑞知将匕首放回了原位,这才扶着身后的巨石站了起来。
随着视野的升高,书生发现草丛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毛发雪白的白兔,饥饿了一天的胃此时正十分应景地“咕咕”叫了几声,里头饿得直涌上酸水,李瑞知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心思一向细腻的他低头看了看不断发出抗议的肚子,有些疑惑。
胃里头实在难受得紧,隐隐透着一股火烧火燎的痛感,可这也实在不可能是才饿了一天就会产生的感觉,但胃里头的确不舒服的很。
于是乎,书生心里头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便被那难以忍受的饥饿感给冲埋在了心底。
抬手欲取食果腹,却猛然想起包裹早已被他落下,怀里仅剩根昨夜里塞进怀里的火折子,失望的同时,李瑞知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只正安逸地吃着草的小兔身上。
盯着浑圆可爱,看着模样可口的小兽,李瑞知忍不住想起了家中母亲做的饭菜滋味来,于是涎水横生,他更饿了。
饥饿的感觉越发令人难受,书生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红着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只看起来十分可口的白兔,理智的弦在一根根崩断,仿佛下一秒,他便会不顾形象地扑过去。
想着反正已经迷了路,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将眼前这只小兔捉了来吃再言其他,李瑞知终于动了,他张开十指,颇为纤瘦疲惫的身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朝着那白兔疾扑了过去。
那只看起来傻憨到不知危险将近的小兽仍待在原地,仿佛失了警惕,可就在书生的手即将揪住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时,白色的小东西便已蹿出一丈远。
末了,那小东西竟转过头来,宝石红的眼睛里闪着光。李瑞知望着,许是眼花了,竟看见那小东西微扯了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怎么看都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书生头脑一热,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身体竟先意识一步又朝着那白色的小兽抓了过去。
白兔灵敏地逃开了李瑞知的多次抓捕,并且不知不觉间将他带离了那毫无人烟的荒野,周围的景物逐渐富有生气起来。
一心落在兔子身上的书生根本就没注意到周遭的变化,他喘着粗气,几近要累得背过气去,可视线却偏偏像是着了魔一样,死死地黏在敏捷的小兔上。
那小兽东蹿西跳,等到书生终于精疲力尽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原本灵活敏捷的白兔突然就像失去了生气般,顿住了脚步,像僵硬的石雕般倒下。
走近后,才发现小兔一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晕了过去,李瑞知心头一乐,弯下腰就要将白兔从地上捞起来,却忽然听到马车车轱辘滚过的声音。
书生一愣,这声音仿佛给了他一棒,瞬间就把他从一片混乱的思绪里敲醒过来。
肚子里要命的饥饿感消去了不少,思绪也似乎清晰了不少,李瑞知这才注意到四周极富人气的景物,他傻了一般怔愣地看着,直到马车行驶的声音越发大了,他才醒悟过来,竟是对着地上已经晕死过去的白兔抱拳作下一揖,留下了一句,“多谢兔兄”后才匆匆跨了几步,顺着声音从一片不高的荒草拱了出去,果真上了大道。
离去的书生不会知晓,就在他拱出荒草的那一刻,地上那只晕死过去的小兽已经丢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兔玉雕安安静静地躺在草里,而后消失。
书生刚站住脚,一辆马车就于不远处向他驶来。
李瑞知喜出望外,也顾不上再整顿仪容,挥着手就要横在路中央。
赶车人见路边突然蹿出一个人来,握住缰绳的手微顿,险些就要酿出大祸来,但好在他反应迅速,手上微使巧力,原本狂奔的马匹在距离书生还有百米的地方猛然停住了,可跟着马车一齐的另一匹奔走的马却不但没停,反而被骑在身上的男人狠抽了一鞭子,只瞬息间,就已经来到书生身前。
骏马高抬前蹄,又以凌厉的气势狠狠踏下,眼见着下一秒,瘦弱的书生便要惨死在马蹄下!
书生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来,因为他还未看清来人,就先被迎面扑来的一阵卷着尘土的怪风给眯了眼。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睁开眼来,便看见一匹毛色发亮,高壮的黑马,接着便是从这匹马口鼻中喷出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
李瑞知深吸一口气,忍下了心里头的惊骇和眼里的酸涩,往后退了一步,又瞪大了眼,模模糊糊的视野中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于马背上翻身而下。
“啧,你这厮作甚么拦在路中央,不要命了是不是?”
“快滚,不然便叫那马车直接从你身上碾过去!”
从马背上下来的黑影身材高大,粗犷而洪亮的嗓音仿佛轰然落下的惊雷,加上他话里的内容,听着着实吓人。
书生看着眼前有些凶字八眉,彪悍身材的凶神恶煞的男人,嘴唇有些发白。
倒不是有多怕这凶狠的男人,只是他还未从方才的事中缓过劲来,才会被这突兀出现在他面前的凶脸给吓了一吓。
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恐惧情绪,书生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抱拳作下一揖,饱含歉意。
“小生李元,此举确实鲁莽,惊扰了几位,小生深感抱歉,奈何实乃无奈之举,还请各位见谅。”
高个男人嗤笑一声,也不说话,只是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看。
李瑞知被盯得极不自在,他动了动唇,张嘴要说什么,话语却像是已经被他咽下肚去,什么也吐不出来。
可片刻之后,念想着家中病母,书生又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迟缓地开口,语气带着恳求。
“小生不幸流落于此,正无助间,听闻马车声,便出来拦了路。”
“小生心知此举鲁莽,但家中事紧,小生又失了马匹,便想拦下阁下的马车搭乘一段路。不知,阁下可愿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
说着这话,其实书生心里头是有些不大抱期望的,先不说自己方才的鲁莽行径冲撞了眼前以及马车内的人物,自己突然出现在路上的事情看起来就有些怪异,说实在的,换成是他,他也不一定愿意让一个人陌生人上车同行。
想到这里,书生有点丧了气,视线落在深黄的地上,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但他的胸膛里一颗心又跳得飞快,明显心里头还是带着点希冀的。
高大的男人听此,不善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他皱着眉,上上下下地将眼前衣衫褴褛的狼狈书生打量了个遍,见其确实没什么危险性后,才一收下颚,用极黑的眸子冷刮了李瑞知一眼,沙哑闷沉的的声音从喉间吐出。
“等着。”
说罢,也不等书生反应,转过身便朝马车走去,他并没有骑马,但仅仅是步行,数百米的距离在眨眼间就已经走完。
李瑞知愣怔地看着此时已经站在马车旁的男人,又移动着眼珠子望了望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黑马,也不觉得不适,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心情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莫不是,这是还有的商量?!
这么想着,书生不由自主地移开脚步,离身前的黑马远了几步的距离,抬着头,目光落在了那高个男人身上。
片刻之后,男人重新出现在李瑞知的面前,只是这一次,虽然他的神色依旧凶恶,但明显已经收敛柔和了不少,此时,他身后的那辆马车也缓缓动了起来。
动作迅速地翻身上了马,男人手攥着缰绳,漆黑的眸子盯着神色越发紧张的书生,顿了一会儿,才道,
“上车。”
书生喜出望外,差点没被这意外之喜砸的个头晕眼花,面上惨白的色泽因着激动,终于染上了几分红晕,他更是有些语无伦次,只知道一个劲地再三道谢。
“真是多谢阁下了,小生感激不尽,你的恩情小生……”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书生的话,皱眉,“别谢我,要谢就谢我家主子。”
书生被打断了话,也不气,闻此,他点头,“好,小生知晓了。”
男人没再理会他,他一扯缰绳,驾着马到了一边,才又缓缓轮眼看了一眼正隐隐高兴的书生,漆黑的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李瑞知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尽管胸膛里的一颗心躁动得厉害,但他好歹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神色。
马车在距书生尚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赶车人放下了马鞭,从腰间抽出一支不知装的是水还是酒的葫芦,抬手往嘴里灌去。
瞥见书生正看着他,他便放下了手里的葫芦,动作颇为豪迈地一抹嘴。待拭去嘴边的水渍后,他才偏过头来看向李瑞知,弯唇笑了一下,似乎是在问候。
李瑞知一愣,也弯唇一笑,又微微拱手,算是回礼。
“李先生,上车罢。”
不同于高个男人的凶神恶煞,赶车人的脸上绽放着温和的笑,就连语气也是宛如春风般的和煦轻柔。
他着着一身白衣,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又三,温和的模样着实看起来不像是个普通的车夫。
书生愣怔过后,点点头,复拱手作下一揖。
动作不算优雅却也不狼狈粗鲁地上了马车,李瑞知并未先掀开马车帘子,反而弯腰,抱拳,垂眉敛目,对着车内之人郑重地道谢。
“多谢阁下相助,此等大恩小生铭记于心,若是……”
道谢的话还未曾说完,书生的话再一次被人打断。
马车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车帘被人从车内用折扇掀开一角,李瑞知疑惑,尚未抬头,就听到一道打趣声自车里头传来。
“瑞知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了?”
这声音听着着实有些熟悉,书生还没看清车内之人,口中就下意识地吐出对其的称呼,“灿兄?!”
这句仅是人名的话中的音调猛然拔高,带着说话之人的震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