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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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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一大早,臧宇来到一处旧筒子楼,抬头望去,纵横交错的竹竿搭在窗沿儿上,各种花里胡哨的床单被罩、内衣内裤随风飘扬着。郊区居民楼偏远杂乱,但胜在价格低廉,能在城市占据一席之地,对于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已是不易。
臧宇忽得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何尝不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苦尽甘来。
他按了按喇叭,不一会儿瞧见一个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黑色T恤衫的男孩子急急忙忙地从楼道跑出来。他接过江晓枫怀里鼓囊囊的大背包,放进了后车座。
江晓枫脑门子沁出细汗,胡乱扒拉扒拉刘海,坐进副驾抱歉地说自己下来迟了。臧宇启动引擎,淡然地说:“早饭吃了吗?”
江晓枫揉揉胳膊,摇了摇头。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花了一个多小时驱车到了崇明岛的海鲜市场。地面湿滑,偶有一两只逃之夭夭的活物爬过,腥味儿太冲,臧宇捂着鼻子躲避地上的脏污找到了螃蟹摊儿。
靠海吃海,每年这个时候,螃蟹都供不应求,价格不低,4两重的一斤能卖百来块,5两以上的价更高。
早市刚开,螃蟹还很鲜活,都安逸地趴在水里瞪着眼儿,吐着泡儿,全然不知命中大劫要来临。臧宇专挑蟹壳青亮、绒毛茂密的螃蟹,一一将它们翻身放倒,然后把翻身逃离禁制的都逮了起来。这样的蟹,肉质弹性有力,保存时间也长一些。
臧宇手指虽然偏纤瘦白皙,可抓起蟹来一点儿也不含糊。江晓枫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领导身上的生活气息一下浓郁了好多,一点也没了平日里的疏离感。
一番挑拣,老板摊儿上成色好的蟹基本都被挑光了,双方议好价,高高兴兴结束了买卖。
周六加上重阳放假,长途汽车站稍显拥堵,臧宇把车停在路边,跟江晓枫说:“东西有点重,我帮你拎进去。”江晓枫明白他说的是要捎回家的东西,于是亦步亦趋跟着进了车站。
到林水镇的票买好了,江晓枫背着大背包过来接臧宇手里的东西。臧宇却把手往旁边让了下,抬高一个袋子叮嘱道:“这二十只你带回家尝鲜,五个人应该够了,剩下十只帮我捎回家。”
江晓枫现在才明白臧宇在海鲜摊儿上为什么要分三份了,没想到还有自己的,看着这袋里个头,怎么也要八百来块。他急忙摇头,侧身掂了掂背包说:“主编,不用了,我有带特产回去的。”
臧宇一双眸子掺了点儿领导的威慑:“社里给的,傻了不要?”见江晓枫略带迟疑地接过去,仿佛是猜到对方的小心思,补充到:“也不许拿到我家去,我妈一个人吃不了。”
江晓枫被识破,只好耸肩放弃挣扎。
汽车快要开了,江晓枫像是想起什么,脑袋伸出车窗问:“主编,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吗?”刚说出口脸上又闪过后悔的表情,像是发现自己话里的漏洞,电话那么方便,什么话带不到?热心过头了。
臧宇用皮鞋前掌碾灭烟头,抬头摆摆手说:“……不用,回去好好休息。”
江晓枫点头大声回到:“嗯!主编,重阳快乐!”
车子驶离车站,江晓枫眼看着臧宇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黑点儿。他碰碰脚边不安分的纸袋,很安心地仰躺在座位上睡着了。
短短的旅途他做了一个梦,他和臧宇肩并肩地在一条长提上散步,柳絮飘扬,湖面泛着粼粼细浪,天气特别好,臧宇对着他笑得很畅快,那是他当时最想收藏的春光。
隔天早上,林彰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楼下找臧宇,几簇头发支楞着,捂着嘴不停地打呵欠。臧宇拿出小刷子细细地清理泡了一夜的螃蟹,看来是要兑现一周前炒蟹的话。
不一会儿,螃蟹全都被斩得手脚分家,林彰砸了砸嘴。
臧宇看他一脸嫌弃的样子,不温不火地说:“菜是你点的,这会儿龇牙咧嘴做什么?放生也别想了,来回油钱你得帮我吃回来。”
林彰被他说得臊了,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他肩窝上撒娇似的来回蹭。臧宇发痒,抬臂轻声警告:“嗳嗳,别闹,等下钳子该扎你了啊。”
林彰呵呵发笑,对着他的脸颊啄了下,然后走到客厅看电视了。
螃蟹在料酒里腌了十来分钟,拍上淀粉大火过油炸了一道,捞起添了葱姜、辣椒、豆豉、糖盐炒香,下了炒好的蒜末和面包糠,出锅金黄喷香。俩人肚子填得满满当当,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撑得没力气说话。
直到临睡,臧宇也没有等到母亲的电话。昨天是正日子,但他不敢主动打电话,东西是带去了,却没什么话要讲。天下间有几个像他们母子这样陌生的呢?
前年父亲胰腺癌去世,母亲没有到场,他独自操办了丧礼,将父亲的骨灰葬在了老家后山。那是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的一个地方,凸起的小山丘上种着一棵很大的榕树,树枝垂下再度落地生根,如此循环往复,像是要占领整个山丘。
那时,他喜欢坐在树上瞭望河对岸的风光,目之所及,都是拼命拔高的生灵,对他来说,父亲是他认识世界的一个窗口。
回忆起父亲,长相英俊,留着八十年代流行的三七分头清爽短发,各式各样的衬衫让他看起来像个来自香港的摩登青年。镇里的“向前”音像店是他早些时候和两个哥们儿一起盘下来的,唱歌写诗、吉他扫弦、钢笔素描,搁现在,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
臧宇自小在音像店柜台写作业,顺道听了不少经典老歌,齐秦的《大约在冬季》,罗大佑的《皇后大道东》,张雨生的《天天想你》……现在想来,选择当一个文字从业者或许也和父亲的熏陶有关。
音像店不开门的时候就是父子俩的郊游日,他们乐于去探索,小镇被群山环抱,可发掘的新鲜地带有很多,由此他们占领了好几个秘密基地。
后来十来岁懂事的时候,他慢慢察觉父母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好,但是那时他还有一个温柔的父亲在身边,不必独自面对经常冷面示人的母亲。
18岁生日后,他失去了父亲,也没有了郊游日。父亲不让他跟着自己,因为父亲说母亲更需要他。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英俊开朗,善解人意,为什么得不到母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