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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电梯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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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重阳正好赶上周末,编辑部里一堆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放假去哪玩儿。
财务乔姐双手理顺一沓收据,靠着办公椅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塌坐着,向新来的实习生问到:“小江,重阳有安排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爬山?”江晓枫正站在茶水区泡茶,突然被点名,一个没拿稳,被饮水机的热水烫到了手。
他慌乱拍了拍手背,转头连忙回答:“不了,乔姐,我重阳回老家看看爸妈,你们玩开心点。”
乔姐操着一口上海话一脸赞许地说:“哦呦,小江不要太孝顺哦,现在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可贪玩的咯。”江晓枫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端着杯子回到自己位置上。
晚上九点多,臧宇终于忙完,合上文件夹,起身取了衣架上的风衣挂在手臂上走出了办公室,看到江晓枫还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脑发呆,走近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江晓枫被声音唤回了神,抬眼看到是领导,“唰”地站起来答非所问:“主编,你也没走啊?”
臧宇瞧对方像做错事的小孩子模样,不着痕迹地笑了,掂掂臂上的衣服说:“是啊,这就走了,一起?”
江晓枫看见对方面容温和,点点头,弯腰从柜子里取出背包,关了电脑跟着臧宇出了编辑部。电梯里,臧宇寒暄:“小江哪里人?”江晓枫一五一十地说:“我老家在滨城林水镇。”
臧宇回头看了眼江晓枫说:“巧了,我老家在隔壁瑶水镇。”镇挨着镇,不会太远,两人的距离好像因为地域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些,江晓枫放松了情绪,背过手偷偷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眼里透着欣喜傻呵呵地笑了。
车开到门口,江晓枫过来手刚放在后座门把手上,就听见臧宇朝他说:“坐前面,陪我聊会儿天。”
江晓枫松开把手,乖巧地从车头绕过来,挨着臧宇坐了进来。
一路上,江晓枫很安静,怀里抱着背包,歪头看着道路两边闪着霓虹的商店。这个点路上很顺畅,臧宇心情不错,瞥了眼旁边人的后脑勺问道:“重阳回家吗?”
江晓枫转头看到路灯接连被甩在车后,光影的快速移动让对方侧脸变得忽明忽暗,有些出神,半晌才回答:“奥,要回的。”
前面红灯亮起,臧宇抬脚慢慢压了脚刹顺嘴说:“给爸妈带礼物了吗?”
“还,还没想好……”臧宇看见江晓枫手绞着背包带,头微微垂着,似乎有点沮丧。
当时校方推荐了三个名额,另外两个因为喜欢时尚杂志的光鲜新潮去了隔壁,臧宇看他踏实沉稳就留了下来。
江晓枫平时穿戴朴素,举止拘束,不似家境优渥的孩子。编辑部有发补贴,但也不多,按照社里隔三差五的加班,自然也很难挤出时间做兼职,臧宇猜测,应该是手头不宽裕吧。
臧宇没有拆穿,状似无意地问:“小江家里几口人啊?”
江晓枫没多想,回答:“哦,五口,奶奶和我们一起住,我还有一个哥哥。”
绿灯亮了,臧宇踩了油门说:“我重阳回不了老家,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捎点儿东西回去吧。”
江晓枫点头,没有迟疑地说:“好。”
临下车前,臧宇扔给他一盒烫伤膏,嘱咐他回去把手背上的水泡挑破涂上药,然后就开远了。
江晓枫碰了碰手背上的一小片水泡,才后知后觉疼得龇起牙。适才得到领导的关怀,心里先是一阵暖流,紧跟着初入社会的孤单和迷茫也接二连三地涌上来,鼻腔不由得酸涩。
他揉揉眼睛,开始回味起领导脸上为数不多的笑意,明朗得教人移不开眼睛。
转眼周四,臧宇和张琮一隔着行政助理在会议室主席台并排而坐,冯靖芝则坐在他斜下方听会。双方就自己负责杂志的定位、发行量、发行渠道、合作品牌、广告投放效果之类优势一一论述,同时耐心回答与会公司代表问题。
臧宇扫了一眼台下,之前在毫景见到的那几个熟面孔都出现了。其中有个珠宝商汪总,目测有四十左右,瘦高个子,腰带恨不得系到咯吱窝,腕上带着一块儿将近四十万的百达翡丽金表,趾高气昂地问他:“你能保证多少人看到杂志来我店里买首饰?”
杂志广告的留存率比较高,通常几个月后还能被人翻阅,而且特定的受众群体更容易引发情感共鸣,这也是各个公司看重的优势。按理说投放效果评估是要做的,但真正高端的品牌要的是知名度,长久看质变,哪有一上来就急着问销售额的?这个人的问题显然是外行加找茬。
臧宇不与其计较,放下笔,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说:“如果您坚持调研的话也许会有收获。”
汪总见对方姿态无异,也不笼络自己,拿简单的一句话就打发了他,语气有点不善:“你们都不负责投放效果的吗?还要麻烦合作方自己统计?”
臧宇面不改色:“汪总,您不考虑下张主编吗?要论效果,您投张主编的时尚杂志好像更适合。”
张琮一碍于冯靖芝坐在台下,不好发作,只能嘴角抽搐,假装客气地跟汪总搭话,像从未彩排过硬着头皮做完戏。
汪总早就跟张琮一谈妥,看到台上那个白面书生好像挺好欺负的就给人使绊子,没想到碰了自己一鼻子灰。张琮一又是个孬的,一句痛快话都没替他说,搞得他心里一阵不舒坦。
招商会接近尾声,臧宇心里已经有了要重点联系的公司名单。《潮汐》走得是内敛风格,太过绚丽浮华的牌子不适合,被汪总这么一闹,其他几个人也都老实起来没有起哄。
很多人以为手里有几个钱就能呼风唤雨,可惜脑子跟不上金子,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身披金鳞也是臭皮蛇一条。
臧宇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到冯靖芝跟几个企业老总在电梯口谈笑风生。避无可避,冯靖芝招呼他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说:“臧宇啊,过来替我送送几位老总。咱们出版社不能失了礼数。”他堆起笑脸,看到电梯门开了,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自己跟着进去按了“F1”,静候电梯下降。
电梯里站了五六个大男人,空间被占得所剩无几。忽然,他感觉到右侧大腿被人不轻不重地摸了下,臧宇透过电梯镜面看到自己右肩位置模糊映出汪总一张若无其事的猥琐脸,正正衣领地向左挪了挪。
没想到对方认定他不敢在众人面前发火,愈发大胆地贴上来,又摸了一下。臧宇心里犯恶心,真的,事不过三,再有一次他不敢保证那老男人断手还是断脚,好在,下一秒电梯门开了。
臧宇送几位老总上车离开,那个汪总还站在自己不远处摆弄着手表迟迟未走。他收起不耐烦的脸色,手插进口袋走过去问:“汪总怎么还不走?司机还没来吗?”
汪总大笑,一口黄牙格外刺眼,在他身上不怀好意地打量,说:“要是臧主编能亲自送送我就更好了。”
臧宇假装听不懂:“您要去哪儿,我替您叫车吧,等下下班高峰就该堵车了。”
汪总眼神像蝎子倒钩一样始终瞄着他的脸,在自己的寸头上反复摩挲了几下,将公文包夹在腋下委屈至极地说:“臧主编浑身上下都好,就是爱撵人的毛病不好。怪伤人心的。”
臧宇想把这个瘟神赶紧送走,陪着笑脸:“汪总您说笑了,主随客便,我们社长安排我送几位老总,在下只是怕照顾不周啊。”
这时候汪总电话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换了严肃脸说:“汪某回公司。”
臧宇抬手拦了辆红色出租,跟司机报了地址。汪总低头坐进去,降下车窗玻璃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臧主编,得空了去毫景坐坐,我也是半个东家呢。汪某等你啊。”
臧宇目送他滚蛋,然后背过身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狠狠地砸出一句:“草他妈的老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