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试探》茌辛

8、东廷危机·上

　　11月份，天气遽然转凉，路边的法国梧桐开始簌簌落叶，整个祁安染上一片萧索。臧宇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入了墨色，风吹得有些厉害，他止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正欲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接起，是林彰：“臧宇，到哪儿了？”
　　臧宇嗓子发哑，偏过头清清喉咙说：“刚从社里出来，要往餐厅赶。”俩人中午约好晚上吃饭，庆祝林彰三年期提任总经理。
　　但电话里却变了卦，林彰语气无奈：“臧宇，我这边临时出了点事儿，不然你……”
　　“出了什么事？”臧宇捕捉到话语里掩藏不了的焦急，来不及听完就打断问。
　　“小事儿，我能应付……”谁知话音刚落，臧宇就听到那边一声闷哼，接着重物滚落在地，四周响起一阵嘈杂的哄叫……
　　“林彰，你怎么了？”臧宇急促问到。
　　“喂，您是林经理的朋友吗？”声音换了一个人的，语速飞快，“刚才林经理的头被烟灰缸砸出血了，今天来闹事的这个女的很不好惹的样子，您要是方便就来一趟吧。”
　　“手机给我！”林彰夺过手机，压住怒意说，“臧宇，我没事，你快回去吃口饭吧，天冷不要过来了。”
　　臧宇耳边擦过林彰轻微的抽气声，不容置疑地说：“你别管了，我过会儿到。”

　　到东廷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这家位于近郊的酒店依山傍水，环境、服务、规格在祁安皆排得上前三，是名副其实的五星级。
　　兴许是受鸦片战争较早一批通商口岸开放的影响，建筑风格有那时中西合璧的影子。门口样式参照罗马建筑风格，圆形漩涡柱头和带着凹槽的罗马柱、半圆拱券，进入前厅则出现了科特式的高穹顶，搭配透明玻璃窗、古铜镂花吊灯，视野开阔、十分气派，有几分老上海的味道。
　　而南煦湖的另一边，是平分秋色的毫景公馆，一东一西，两处招牌囊括了祁安大半个休闲娱乐产业。
　　东廷名字取得刁钻，仿佛是宣示着自己东宫太子的正统地位，威严矗立，不容小觑，而毫景则更为谦逊，不卑不亢，散发着南派园林的雅致风韵。
　　不过东廷重酒店服务功能，毫景重会所娱乐功能，两家倒也算相安无事。

　　臧宇去到客房时，房间已经安静下来，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丝毫未减。地上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窗帘也扯坏了，两只行李箱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的，打扮还算端庄，米白色珍珠缀襟套装搭配黑色丝绒细高跟，中分低马尾，眼角虽有细纹但依然能看出几分姿色，就是脸灰蒙蒙的没有悦色。床上还有一男一女，女的半脸掩在被中，男的浴袍胡乱裹着闷头抽烟。
　　依各个神色判断，立场毕现。
　　林彰捂着额头迎上来，毛巾已经洇出一片壮观血迹，臧宇拍拍他的肩说：“先去医院包扎一下，这边我帮你看着。”
　　见林彰想拒绝，臧宇语气加重：“治伤要紧，不要得不偿失。”

　　林彰走后，臧宇上前主动了解情况，坐以待毙毕竟解决不了问题。
　　他在沙发一步开外站定，对着三人不卑不亢问道：“我是林经理的助理，不知三位想如何处理？”
　　沙发上的女人率先抢得话语权，指着床上的男人说：“只要他跟我回家，一切好商量。”
　　男人鼻息间都是怒不可遏：“呵，回家？唐筝，也就你还当那是个家！”
　　女人抄起胳膊，不为所动：“呦呵，当了县委副书记硬气啦？我还不信治不了你？”说完从包里掏出手机带着威胁口气，“我现在就让警察过来评评理！”
　　臧宇脑中警铃大作，一般县委副书记还挂职着县长，官场诡谲难测，但凡受到牵连，想摘干净就难了。林彰新官上任半月，要是因为这事让酒店停业整顿乃至降星，莫说总经理的位子，恐怕连饭碗都不保。

　　他四指并拢，狠掐掌心让自己清醒些，语气尽量放平缓：“唐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您想要公道，但不能向公家要，公家向来只认颜面不认情面，您先生身份特殊，轻则影响仕途，重则攸关性命。若您还想和他好好过日子，这绝非良策。”
　　女人看出臧宇想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嗤笑说：“好笑，是他出轨，凭什么叫我原谅？难道女人生来就要识大体？我对他够可以的了，你让他自己说，没了我他能有今天？忘恩负义的东西！”
　　男人脸上有愧色，执拗地梗了一下脖子，没有接话。

　　气氛僵了，臧宇连忙活络气氛：“我看大哥一表人才，若是没本事，您也不会跟了他吧？”
　　女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嫌弃：“你真是抬举他了，胸无大志，本事平平，真不知道当时看上他哪一点？”
　　男人忍不住拌嘴：“唐筝，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是去年同学会，我都不知道你大学时候恬不知耻爬上刘琦的床，最后没人要找我当后手？”
　　女人被踩了痛脚，优雅尽失，拔高音调：“姓齐的，你个窝囊废，混不过人家还泼我脏水？不是你死缠烂打，我会答应？”
　　男人大声吼到：“我就是窝囊才娶了你，以前我傻把你捧得高高在上，现在我不愿意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女人阴阳怪气地指着床上的女人说：“是，我人老珠黄，她年轻漂亮，所以你要蹬了我跟她过是吗？”
　　男人气结，直接拿手指捻灭烟头：“唐筝，这根本不是重点，是你这个人一直让人很有压力，你知道我不喜欢官场，可你偏要我硬挤进去。你知道我不好面子，可你一定要跟那些个人争得头破血流。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一切，所以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这些年，我真的活得如履薄冰。”

　　女人抓住臧宇的胳膊，有些魔怔地问：“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位高权重吗？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要？”
　　不待臧宇回答，男人先行一步开口：“小筝，其实结婚后我看出你后悔了，可你又死要面子，一定要跟别人证明抽到我这张烂牌一样能翻身。”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硬道：“不是的，齐枳，我是爱你的，我只是想你变得更好，想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男人叹了口气：“小筝，别骗自己了，从你为了我给人下跪，甚至，甚至委身于人，我就明白了，你不爱我，你只爱权位，爱别人高看你的眼神，你一直用牺牲式的付出让我愧疚，逼我走上这个位置。而且，而且你每次都牺牲在我前头，又做事后诸葛跟我抱屈，你叫我怎么办啊，陪你这一路，我真的累了。”
　　女人不服输，还想再辩驳：“齐枳，你知道的，人不逼自己永远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我为了你可以什么都不要。”
　　男人眼红了，仿佛想到了伤心事，字字泣血地说：“小筝，你最不应该的就是拿小武的性命跟人较劲，那是你儿子，比不上你的面子？”
　　女人终于眼泪溃堤，掩面哭了起来，仿佛刚才咄咄逼人的不是她。

　　臧宇咂舌，一个人究竟能让另一个人多失望，才会在外人面前自揭伤疤？谁曾想，无私奉献的人反倒成了赢家？
　　而控制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金钱和武力，只需要“亏欠”二字就够了。
　　一瞬间，房间，再度陷入沉寂。

作者有话说

　　对话十分繁琐，不晓得表达清楚没有，后边我又改了点，不影响剧情，好的，下章就让两个人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