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凤凰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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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滨城招待所。
邹屹云用过早饭后在荷池边小憩。
时值秋杪，枯荷凛立，举目四顾，尽是垂暮腐朽之态。倒是雨后初晴，晒出一点暖意，草木的干燥气味愈发浓烈，有一种快要烧灼起来的错觉。
韩勖肩上挂着夹克衫从内厅慢悠悠出来，转过椅背，隔着桌子两腿跨坐下来，睡眼惺忪地打趣：“想谁呢这是？”
邹屹云默不作声，从韩勖盘中拈起一小块儿面包渣扔进池子，很快就有好几尾个头肥硕的锦鲤围拢过来分而食之。
韩勖目光跟着落到池面，漫不经心地骂了句：“草，都这德行了还吃？”
邹屹云拿起餐巾纸擦净手，双腿恣意交叠道：“饭都送嘴边儿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韩勖回神，了然一笑，用叉子捡了块儿蔫巴的培根放进嘴里，随口道：“那齐枳这回约咱们过来，是想通了？”
邹屹云踢了颗石子下去惊散了鱼群，哂笑一声：“这事儿弄不成，小舅子会把账算在谁头上，他最明白。”
齐县长的小舅子，是他的贵人，也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铡刀。他出身寒门，又胸无大志，唯剩一张好面皮和一副乖顺模样过得去，大学毕业后有幸和同系师妹结亲成了唐家的上门女婿。
唐家老爷子早年间为国家立过战功，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佑着唐家一路走到今天，虽然已经退了好多年，但势力依旧还在，这门亲事，说出去怎么都是他捡便宜了。
凤凰男攀上高枝不稀奇，稀奇的是齐枳是为爱屈尊。落魄书生遇上富家小姐，柳梦梅吃苦，梁山伯丧命，神仙眷侣的结局不过是作者心生怜悯罢了。有情饮水饱，可有钱何需饮水饱？
韩勖扯扯嘴角：“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小舅子使劲，靠他自己连个主任都当不上。”
邹屹云口中逸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高门面子大于天，不然你以为唐羡礼上什么心？”齐枳进家好几年才在县政府混了个小科长，小舅子实在看不过去了才给张罗了个县长，毕竟唐家的女婿不能太窝囊。
韩勖托腮靠在椅背上望着邹屹云侧颜失神：“这么说倒有点同情他了。”他想起这些年邹屹云过得是不是也有点身不由己，虽然现在也不甚风光，但远不如刚认识那会儿意气风发。邹屹云是个闷葫芦，他又不愿意婆妈长短，很多事倒有些尽在不言中了。
邹屹云闭目缓缓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各有各的路罢了，为活着找个理由，日子就能过下去了。”齐枳的身上有自己的影子，当年的高知家庭落难子弟，摇身一变成了富家女婿。相熟的人没有一个不震惊的，看起来清高无比的高材生怎么也沾了世俗的肮脏，跟权贵沆瀣一气了？
只是，在人生的无常面前，这些蜚短流长又算得了什么？
沉默良久，韩勖打破宁静：“老邹，唐羡礼攒这个事儿不只是为了还你老丈人的人情吧？”两人玩笑时互称师兄弟，但其实邹屹云还虚长韩勖两岁，研三时他留校一年，导致推迟结业。韩勖常以此揶揄他出师晚，辈分低，一口一个师弟的叫着。
邹屹云指头捻开打火机，点了一支云烟大重九，“9+1”那款，近乎特供，十支一盒，花香烟香兼而有之，黄嘴“烟王”最为醇香润口。以前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也抽得有滋有味，现在烟丝稍一劣质他就呛鼻子，人惯得大不如从前。他猛吸一口，夹烟的手掌轻抵额头，脑中浮现“市侩”二字，不错，商人确是重利轻别离。
打火机在手里无目的地旋着，邹屹云鼻子喷出灰色烟雾道：“水库参建单位是终身责任制，没事拿钱走，有事吃官司，与虎谋皮在所难免。”
“他背景不纯，多留心总没坏处。”韩勖眉心拧了一下道。
唐羡礼三十多岁就当上祁安市交通局的一把手，不止行事雷厉风行、狠辣独到，连背景都黑白参半。交通局除了要进行市政交通设施规划建设，还要对市里集散有异常的地界进行勘查，毕竟人是需要交通工具运输来往的，省际市间难保不会有流窜的黑恶势力。
这么些年，大大小小涉黑案数十宗，运气差就结成难缠的仇家，运气好就剿到归降的悍匪，水至清则无鱼，不可能都赶尽杀绝。官匪勾结虽不中听，但“唯一合法”的公安暴力大多数时候实在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只要辖区不犯事儿，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此中秘辛，韩勖当然知晓。前两年升治安支队队长后，同唐羡礼共过那么两次事，此人外表看起来就颇具威严，人高马大、眼神阴鸷，办起事来很有主意，或者说……很有手腕。
邹屹云弹弹烟灰，被过往的风拂落些许，坠在池中销声匿迹，他咬烟说：“人坐庄，局开场，陪他玩玩儿就当热身了。”
滨城这个水库工程，由县委牵头，政府出资，一是为了解决连年不断的屏江水患，二是增加水电站促进当地粮油加工生产。
一个月前，老丈人在饭桌上将美事交予他，邹屹云也就顺水推舟接下了。他名下有家电力工程技术开发公司，此类工程项目恰是经营范围，有人要谢老丈人提点之恩，多半也是知晓家中琐事，投其所好了。
碗箸相击间，邹屹云心中渐渐澄明，面上是同政府合作的肥差，实则是叫他做个“分赃”的识时务者，毕竟熟人口风紧，好办事。
发改委“新农业重点项目扶持”政策甫一出台，就引来蝇趋蚁附，不管碎肉骨渣，能抢到一点是一点。地方越小叫得越欢，大项目容易被稽查员盯上，小地方的资金使用公示不透明，款子最后去了哪老百姓也是稀里糊涂，好处嘛大家心知肚明。
下午，齐枳终于现身，一上来就笑眯眯给俩人作揖道谢。
前几天在东廷为了齐县长演了一出“围魏救赵”，韩勖起身，半真半假地回应：“齐县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邹屹云微微颔首，不露声色地将功劳推给韩勖，一是不稀罕，二是他确实没出什么力。那晚派出所几个扫黄打非的小民警爽快撤退，无非是看在韩勖的面子上，到底，从商的不如从政的。
一番虚头巴脑的寒暄后，齐枳才言归正传：“韩队跟邹老板这两天要是没有安排的话，齐某就带两位去林水镇转转，实地考察下晁湖周遭的建库条件。”
项目已经板上钉钉，等施工开始再献殷勤也不迟。邹屹云整理一下衣袖褶皱，不着痕迹地拒绝：“县长公务繁忙，不必事事躬亲，您帮忙知会一声屏江水文站就行，我们不日会去拜访一下，资料收集完备了才好讨论后续的施工细则。”
齐枳眸子闪了一下，笑意明显：“诶，林水镇地方虽小，路却难找，齐某是担心二位绕弯子。再说了，二位是为滨城上下谋福祉，齐某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一番话，亲亲热热又不容拒绝，邹屹云隐约觉得，这位齐县长能在唐家安安稳稳待这么些年一定有某些过人之处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没再坚持，点头说了句：“那就有劳齐县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凤凰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