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十三岁》不语日昏

2、新娘子跑了！

　　林芝站在灶台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叫“云云”的小孩给的玉米，吃完一根就满足了。云云让她把另一根吃了，她摆手不要，她想等云云走后偷偷跑掉。

　　云云见漂亮嫂嫂不要剩下的一根玉米，就给她把碗端到屋里去，大哥那边招呼着客人，她还得过去帮忙。在自家嫂嫂表示不需要去茅房后，她看着人又进屋里坐着了才回到隔壁屋去。

　　林芝见她小小的身影出门拐个弯不见了才重新回到院子，听了听隔壁还是热热闹闹的，她立马往外冲，出了大门随便顺着路的方向奔逃。

　　她一路小心翼翼，观察到这个村子似乎人口不多，沿路一片静谧，但也可能大部分都在吃酒席，她大松一口气的同时跑的也更快了。

　　皎洁的月光映射着河水，透出清亮的光。林芝蹲坐在河边，掬了一把水洗脸，又抹了抹脖子。

　　她跑的满身是汗，原本白净的小脸变得红扑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胡乱黏在脸上，一低头，就有口水不断分泌出来。

　　她几口吐掉，又捧起一把水漱口。入口还挺清甜，她早就渴的不行，干脆喝了几大口。

　　长出一口气后，她躺倒在一块大石上，摸出身上那根从房里顺出的玉米，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不知名鸟叫提醒着林芝她还没出村，别太明目张胆地在这休息。

　　林芝觉得这个村子很特别，也很奇怪。

　　她刚刚找了棵大树，爬上树察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这村子犹如睡在摇篮里的婴儿，四面群山环绕，大大小小的河流四通八达，流经家家户户，不知汇聚在何处。

　　一开始她以为出村了，还沿着河流的逆向赶路，可期间依旧不知经过了几户人家，上下了不知几座小木桥。

　　分明那霧气腾腾的山峦近在眼前，她愣是找不到通往山上的路。

　　她从小生活在山上，漫山遍野都跑过，只要上了山，多翻几座大山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然后她再跑到镇上去找老师帮忙。

　　可这下好了，上山的路都找不到，还想着回家呢。

　　林芝吃完了手里的玉米，依依不舍地舔干净手指上的残渣，然后她开始想家了。

　　也不知道她那两个没心肝的爹妈在做什么，将她买了得了钱，这时候应该是睡得正香，恐怕还在梦里大口吃肉呢。

　　后妈生的弟弟妹妹应该也高兴着以后不用给她这个姐姐分东西吃了。

　　吃的吃的，林芝满脑子都是馒头咸菜土豆片，她快饿死了，运动量大那两根玉米不顶饿。

　　她又自暴自弃地想着，要不就回去吧，嫁人应该也挺好的，每天只要干好家务活，就能吃饱穿暖，啥事不愁。

　　十三岁嫁人又怎么样，别的村都有女孩十三岁就手里牵一个，怀里抱着一个的，深山里的孩子大多只能被爹妈掌握命运。

　　主要林芝是饿怕了。小时候只要她犯错，后妈就不给晚饭吃，那滋味她到现在都记着。

　　胡思乱想了一通，林芝慢慢睡着了。而站在树后有一会儿的身影也缓缓走了出来。

　　是陈彦河。

　　云云回到席上吃肉时，突然想到她怎么能只给嫂子吃玉米呢？明明桌上这么多好吃的，她大感内疚，立马端了盘肉给新嫂子送去。
　　结果到了新房嫂子却不见了，她年纪不大性子很是沉稳，乍一看人去楼空确实惊慌得不行，但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人不会是被什么人带走的，只能是自己走出去的。于是她悄悄地找到大哥说明情况。

　　陈彦河当下听了就找借口离开，寻着林芝留下的痕迹没多久就追上她了，只是他想看看这新娶的媳妇想做什么，为什么偷跑出来。

　　见到她躺在殡石上哭，猜测是想念她爹了，林大夫的尸身便是在这块殡石上接受洗礼后，才入了千尺潭。

　　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不久以前离她而去了，身为女子本就心思敏感细腻，新婚之夜思及亲人偷跑出来，亦在情理之中。

　　他来到林芝身边，看着她眼角含泪静静沉睡的模样，不得不说这面容虽带着青涩但十足的白皙俏丽，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桩婚事并非他的本意，不过碍于林大夫旧时赠药之恩和他的临终托付，不得不临危受命和林家娘子成婚。
　　他也曾听说林大夫在这大山里都还娇养女儿，林家娘子被养得骄矜懒散，平日里足不出户只知道摆弄书本，这样的女子并不是陈彦河所寻求的妻子，但现在既已娶她为妻，他便会好好爱护她，尽力不让她受委屈。

　　不曾想现在因为思念亡父，这位娇滴滴的小女子会走这么远的路来此。

　　接受托付的半个月以来，陈彦河第一次对这个妻子生出了爱怜之心，他稳稳地抱起林芝，大步往家去了。

　　回到家中，宾客早已散去，二弟三妹果然都还等着。

　　陈云云刚要询问情况，陈彦河就回她：“累了一天了，你和二弟都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完他就回自个院子了，陈云云和陈明川面面相觑，摸不清头绪，也各自回房了。

　　陈家二弟陈明川见问不出什么，只好离去，回房见小弟睡的满头汗，怕他夜里着凉，又转到厨房接了点热水回屋。期间碰上了同样拿着盆的陈彦河，看他大哥目不斜视地舀了水后走开，他悻悻闭嘴，回屋给自家弟弟细细擦了头脸，这才歇下。
　　临睡前还想着，大哥还挺钟意这位嫂子的。

　　这头陈彦河回屋，只简单给林芝擦了擦面颊，就收拾起自个来。

　　林芝睡得跟小猪似的，雷打不动，还发出小小的鼾声。

　　陈彦河看着她豪迈的睡姿，听她小呼噜打的响，心中略有吃惊。

　　往日里他是听说林大夫把他女儿当大家闺秀培养，即便是在这民风自由、与世隔绝的桃花村，这林小娘子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举一动都照着外界对女子的规矩来培养。

　　林大夫对此解释道：“女子惯是以贞静为美，况天下不日便能太平，待得出世，定要为我家芝芝择一品性优良，家财丰厚的夫婿。”

　　陈彦河初听不以为然，不想自最后成了那良婿，那林大夫十几年的用心良苦也成全了他。

　　眼下这情景让陈彦河完全有理由怀疑林大夫自夸的大家规矩了，定是在吹牛。也不知过去林娘子白日不出门，夜里是否与他爹偷摸着上山采药。

　　陈彦河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他这会儿想到昔日林大夫吹嘘自己养女有方的得意模样，又想象他被顽皮的女儿缠着得不行，最后父女俩偷偷上山的鬼祟样，终于嗤笑出声。

　　睡梦中的林芝翻了个身，继续吃她的馒头配土豆。

　　一夜过去，林芝再次醒来时已经早上了，外头下起了毛毛细雨，打在纸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急促而温柔。

　　林芝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到床上了，刚坐起身发呆着，陈云云就端着饭推门进来了。

　　“嫂子，你醒啦，快来洗漱吃饭吧，都快晌午了。”

　　林芝被饭香勾起肚子的馋虫，肚子咕咕作响。也顾不上自己怎么回来的，什么大哥大嫂，被卖嫁人之类的，欢快地跑到桌边，不等陈云云摆菜，端起碗就开始大口扒饭。

　　陈云云回想起大哥上午说的话，又见林芝这迫不及待的举动，暗想果然如大哥所说，林大夫在骗人。

　　她憋不住转头偷笑了一会儿后，轻咳一声又正儿八经转回来。

　　看林芝忙着吃，她也不介意，拖过凳子坐下，回想了一番村里婶子们的举止，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训自己的小嫂子。

　　“嫂子啊，昨夜里你偷偷跑出去，大哥后来也去找你了，我和二哥找不到你们可是吓了一大跳呢。诶，我们知道你想念林大夫了，心中难过出去透透气，那也不能在殡石上睡着啊，那得多凉啊，要不是大哥找到你，你一准要得病。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让我们担心了，知道吗？”

　　说完，就扑闪着大眼睛等林芝回应。

　　林芝不知道谁是林大夫，也不知道殡石是什么，她不敢多问，只能端着碗讷讷应了声，“知道了。”

　　陈云云看自家嫂子乖乖应声，巴掌大的小脸微微低垂，眼睛盯着饭不敢看人，一看就是知错了在羞愧呢。她也不想让当嫂子没脸，又说了几句软话就出去干活了。

　　林芝一脸呆滞地听云云讲完一通话，她就只负责应和两声，等陈云云走了，她才有脑子思考。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她怎么回来的？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且被抓回来不仅没有挨打，还有早饭吃。

　　这样她还要不要逃跑呢？好像这户人家还不错，有吃有喝又有地方睡。

　　等会儿找机会看看她那丈夫想什么模样，如果长得还可以人也不错，要不要干脆留下来呢？

　　林芝胡思乱想了一通，很快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老师以前教育她们的道理都还牢牢记在心里，特别是对她们这些女生，老师敦敦教诲女孩子只要自强自立，就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会成为他人的附庸。

　　昨天晚上她自己也想着要逃跑，跑出大山，独自闯荡，四海为家呢，这会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吃着饭，自我检讨了一番，还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为了找到出去的路，她可以暂时留下来给人当媳妇，只要走的时候没有孩子就可以了啊，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孩子怎么来的，只知道有孩子了她抱着跑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