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十三岁》不语日昏

1、一个瞌睡穿越了

　　盛夏的阳光穿过树林荫蔽的长廊，直射进一间简陋破旧的教室。林芝就坐在教室里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虽然靠着爱心人士捐款，学校里都安装了新的玻璃窗，也给同学们换上崭新的课桌椅，但教室里依旧有坑洼不平的地面和斑驳开裂的墙壁，还没有来得及修缮。

　　而伴随正午蝉鸣鸟啼，时有凉风拂过脸颊，同学们都昏昏欲睡，就连平日声音洪亮的数学老师，也顶着汗水密布的脑门儿慢悠悠地解释“角”的定义，都快将自己催眠了。

　　林芝早就预习了这节课的内容，觉得没什么难的，正偷偷写练习册呢，剩下最后一道证明题不太会写过程，她决定还是先听课吧。可听了一会儿，她就受不了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她干脆趴了下来，想着就睡十分钟。半眯着眼睛时，她看到窗外蜻蜓飞舞，有河水潺潺，杂草凌乱摇摆，一切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她陷入了沉睡。

　　……林芝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比，梦里她又见到了妈妈，妈妈老生常谈，要她每天开开心心，不要动不动哭鼻子。其实她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又怕妈妈觉得自己长大了不需要操心了，就再也不来她梦里了。
　　于是梦里的林芝又跟妈妈撒娇，一会儿怒骂后妈的凶恶、弟弟妹妹的烦人，一会儿哭诉爸爸和爷奶的偏心，末尾还炫耀了一通自己如何聪明，期中考试拿了第一，而那两个小学六年级连及格都没有，根本就是笨蛋。
　　林芝出了恶气，醒来顿觉神清气爽，她伸了个大懒腰，顺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晚的菜谱，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炒肉，再来个番茄鸡蛋汤……

　　可睁开眼她愣了好一会儿。她并不在教室里，这个房间跟她家一样是土房子 ，但也绝对不是她家。

　　房间很昏暗，连个窗子都没有，透过跳动的烛光只能看到桌上摆着几盘糕点，地上随意堆放着各种锅碗瓢盆，几把农具和竹筐，还有两个一大一小不知道放着什么的木箱子，上面用红纸贴着大大的“囍”字。
　　林芝转了转头，发现床头的墙上也用红纸贴了“囍”字。她惊疑不定，这房间分明就是个婚房，虽然她还小，但村里面嫁人的场面她也都见过。

　　难道后妈说动了她爸将她从学校绑了嫁人了？

　　不，不可能，村里早就禁止未满十八的女孩出嫁，而且后妈虽然一直念叨要把她这个吃白饭的早早嫁出去换彩礼，但绝对不敢也没本事将她从学校弄回来嫁人的。

　　她身上还套着红衣，样式奇奇怪怪的，要是有人给她套上这复杂的衣服，她绝对能醒来，她又不是猪。

　　林芝脑子乱糟糟的，根本无法思考。隐约间她听到吆喝声呼喊声，便哆哆嗦嗦下了床。

　　试探着将门拉开，不想这老旧的木门比老太太的骨头还僵硬，稍微使劲一拽，立马发出女鬼般刺耳惊悚的哀嚎。

　　林芝敢拍胸脯保证她的小心脏比跑完五千公里还要有活力！

　　站了一会儿军姿，小耳朵没听见有任何脚步声或其他响动，她才悄悄探出头。

　　外面是个四方形的小院子，空荡荡的，只在井口边搭了个泥巴灶台，上头还架着口大锅，柴火在烧，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的欢腾。

　　掀起锅盖瞅了一眼，是两根黄灿灿的玉米。林芝咽了咽裹满嘴巴的口水，重新盖上盖子。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头传过来突然爆发哄堂大笑，林芝寻声来到西面墙角下。

　　酒席应该就置办在隔壁，宾客的交谈声和孩子的哭闹声一片，十分热闹。

　　这时一个清脆的男声响起，场面一静，对方朗声说了一通祝福恭喜之类的话，便干了一碗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也回应着道谢。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杯酒撞击声，夹杂着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林芝想到房间里的“囍”和自己身上奇怪的红衣服，算是确定被人从学校弄回来嫁人了。

　　可转念她又想，大不了她逃到外边谋生活，可以给人端盘子洗衣服，在家里是干活，外头也可以干。
　　在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些支教的大学生，他们告诉班上的同学要努力走出大山，山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其实当时的林芝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只是后来在家里位置越来越尴尬，呆着没意思，她才想着不如好好读书出去看看。
　　林芝想通了也就不怕了，好奇心一起干脆扒墙头看热闹。她凭借着自小翻墙上树的本领，双手一撑，两脚一蹬，屁股后撅就上去了。
　　王树儿本来正就着馒头吃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吃急了噎得慌，想找口酒喝顺顺气，结果一抬头看见一颗女子头颅挂在墙头，面容惨白，眼珠子瞪得老大，似是死不瞑目。他骇得一口一口红烧肉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林芝正奇怪怎么没看到卖女儿的无良爸和后妈，也没有别的熟人，睁大眼睛奋力搜寻之际，不小心看到这一幕，被恶心的不行，那红烧肉还沾着绿鼻涕就飞进了别人的酒杯里。
　　她干呕了一声。
　　王树儿就看那女鬼翻了个白眼，血红的大嘴里舌头一吐，像是要吃了他。吓得一嗓子嚎出来:“鬼啊！”
　　林芝也被他吓了一跳，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而吃酒的村民们在这月黑风高夜里，乍一听王树儿的那声鬼叫，具都骇得魂不附体。
　　有那神经衰弱的妇人大汉，更是“亲爹亲娘诶”一通乱叫。这小小农家酒宴的气氛一下上升到另一高度。
　　陈彦河三兄妹见众人惊慌，立马请村里长辈们帮忙安抚，好一会儿大家才冷静下来。
　　众人回过神来，哪里见得鬼，纷纷怒骂王树儿大好日子的，胡乱说些不吉利的吓人，真真讨打。
　　陈老二本陪在大哥身边敬酒，被王树儿那声吓得酒洒一身，闻言就要将他打出去。
　　王树儿鼻涕都没顾得上擦，高呼冤枉，“哥，我没胡说啊，我正吃肉呢，就看见头颅立在那，喏，就那墙头。脸皮死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伸舌头。我一喊它就不见了。”
　　众人仍是不信，王树儿平日就喜招猫逗狗，还仗着一副好皮囊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玩笑，村里年轻汉子早有看不惯他的了。

　　此时趁着这个机会，都起哄着要新郎官替众人教训一顿王树儿。

　　说起陈家，外人只道陈家大郎有出息，可惜被兄弟拖累，那最小的弟弟生来泡在药罐子长大的，怕是治不好，最后会拖垮全家。

　　事实上，陈家在村里积望深重，地位难以撼动。

　　他爹陈望山曾是老护国将军手下的千户，因不耐官场机锋卸甲归田，携一家老小到了这贫穷的桃花村安居落户。朝廷内乱以来，村里人能够在这山林水秀之地生存，一部分是这桃花村地势偏僻，另一部分则全仰仗于陈望山。老一辈的都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而那陈娘子也听说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家，自幼饱读诗书。当初落户于此携带了整五大箱书籍，这些书籍虽有些遗失，但也保留了大部分，现存放于去岁村里新建的学堂里，供学子学习使用。

　　陈家大郎陈彦河本人在村里也名声颇响。虽只年满十七，却生的高大健壮，力大无穷。

　　他不仅是村里打猎的一把好手，脑子也灵光，上月起便由他领着一众青年人出村换物并打探消息。
　　小年轻都兴奋得不行，他却能按捺激动，一一分配任务，保证不出差错。

　　今夜出了王树儿那一出闹剧，听众人起哄，他也只朗声一笑，对围攻王树儿的一众青年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们谁要在我这闹事，我可真要打人了啊。”

　　一旁的陈云云可不管众人的热闹，她上月刚过十岁生辰，却还是六七岁的小童模样，但生来胆大，对树儿哥的笑话不屑一顾，心里只惦记她那娇滴滴的漂亮嫂子，一拍脑袋，又记起锅里那两根玉米。

　　“诶呦，差点忘了大事！”小短腿立马欢快倒腾着跑出去。这副小大人的口气配上稚童身形，又惹来一众婆娘抚掌大笑。

　　那边林芝摔倒，可正巧摔在了颗尖石上，疼的她半个身子都麻痹了，也只敢躺在地上无声尖叫，这会儿根本无暇顾及隔壁又在在喧哗些什么。

　　待她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得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嫂子，你在做什么呀？”

　　林芝扭曲着脸骇然转头，与一双黑亮扑闪大眼睛四目相对。大门口并不昏暗，小丫头的身影在灯笼的光亮里显现，叫林芝骤然紧绷的身子瞬间放轻松。

　　“那个……，我……”，她想着怎么开口，就见那小女孩跑到大锅旁边，拿了个钳子就要将柴火拾出，林芝见她离火这么近，那木炭都有女孩胳膊粗，赶紧上前接过钳子。将木炭扒拉到一边，火渐渐熄灭，锅里的水也平静下来，可玉米的香味更加猛烈了。

　　林芝的肚子咕咕直叫唤，小女孩恍然大悟:“嫂子是饿了出来找食的吧，云云帮你把玉米捞出来！”
　　说着又风风火火找盘子，林芝入眼都是她上蹿下跳的小身影，觉得自己真的要饿晕了，完全无法思考眼前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