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清 歌

28、第 28 章

　　太子府延宾馆里头，慕清吟只是对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发愣。她这样一直一直坐在那里，终于再也无法压制心底的纷乱如麻并且时不时地想要窜出水面的情绪，于是伸出手去取案上的毛笔。天气寒凉，那笔杆已是触手生凉，更不用说砚中之墨，早早地就已经凝住了。
　　她原本心下烦乱，此刻提起笔来却是诸事不顺，于是刚刚被提起来的笔又被她放了回去，只是对着那案上平摊着的宣纸发愣。
　　楚宣刚到门口就看见这幅景象，不禁微微笑着摇头。他轻轻叩了下门，然后走进来，向她笑道：“要不要我来替你研墨？”
　　她听见叩门声才蓦地抬起头来，正迎上他清明的浅笑。
　　于是她有些无可奈何地笑：“怎敢劳太子殿下大驾替我做这些？”
　　见到她笑颜初展，楚宣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有什么？古有千金博一笑，何况研墨亦不算不登大雅之堂。看见你还会笑，我也就放心了。”
　　他的笑意在明灭不定的烛光里盈盈蔓延，看在她眼中，竟有一些恍然如梦。他身上雍容的大裘，纯白如羽，上头有繁复迂回的金丝金线，细密地盘旋出十一纹章。山仰止，龙应变，华虫文丽，宗彝忠孝，藻洁净，火光明，粉米滋养，黼决断，日月星辰，照临光明。十一纹章，皇太子专有，这些纹章在烛光里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雍容华贵，却始终不及衣中的那个人，不及那个人如玉面庞上的高华清雅，不及那个人纯黑眼眸里头的昭昭如日的光明和风采。而此刻，这个宛若神祇的皇太子，只是看着她一个人，他光亮清嘉的眼眸中，只映衬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听见他真挚熨帖的声音：“上一次你决定离开一个人，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做另外一个决定，决定走近另一个人呢？”
　　她看见他眼眸中自己的影子闪闪烁烁，屋子里薰龛上的烟气暗暗地透出暖香。他的眼睛温柔明亮，她只是觉得暖。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轻轻微笑，轻轻点头。
　　他于是高兴地去握她的手，他的手指干燥温暖。
　　“我必定让你的笑容一直延续，我必不负你。”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柔和，却又笃定地说出来，话语里头的喜悦、真挚、决心和珍惜，她听得分明，于是一颗心就这样沉溺在他的温泽里——温泽的手心、温泽的话语、温泽的眼神温泽的心情，再也无法抽出。
　　越是这样静好的时刻，仿佛偏偏越是不能够长久一分一毫。
　　门外头有侍女，送来一封不知晓送信人的书信，那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慕清吟亲启，明明白白地落款：蓝明若。
　　楚宣只看了一眼信套，便毫不犹豫地将信递给她。明明是轻薄如斯的一纸书信，她捧在手里却只觉得沉重，她犹疑着究竟要不要打开它，不由的抬头去看楚宣。
　　这封骤然而来的书信搅乱了他们之间原本的安宁芬芳的气息，提醒着她蓝明若和慕临渊的存在，她抬头去看他，却见到楚宣仍旧那样微微笑着，认真地对她说：“信是给你的，看不看，都由你。只是你大可不必顾忌什么，有我和你一起。”说到最末一句的时候，她心中不禁一动，又一次感觉到无可阻挡的暖流自心田拂过，温暖而踏实。
　　于是她也不禁微笑起来，略微点头，然后撕开了信套。